2009年9月15日 星期二

我的鄰居---一對慈善的夫婦.....( 陳黛黛 )

一九八五年夏天,我們一家搬進了新居.第二天就聽到了門鐘響,我心里納悶,哪一位朋友這麼神通廣大,這麼快就摸上門來了.打開門,只見一位胖胖的中年婦人,手里拿著一碟用新鮮水果鋪面的蛋糕站在那里,她一見我,立即展開一個友善的笑臉說:"我是你的鄰居___Clara,這條街的第一位住客,歡迎你成為我的鄰居;這是我親手做的蛋糕,請你們嘗嘗."一席話就像一股暖流傳遍我全身.
Clara當年大約五十幾歲,意大利裔加拿大人,在學校任職.她為人熱情好客.每年的夏天,總愛坐在門口曬太陽;她認識住在這條街上的每一位鄰居,只要有人經過,她都會叫出他們的名字并打招呼.她的意大利裔丈夫Ugo對她百依百順,并樂于助人.這二十年來,我們一家受到他們無數的恩惠,叫我沒齒難忘.
還記得小欣健第一次發燒,九個月大的他突然四肢僵硬,眼睛翻白,是俗語所說的"惊風".我惊慌失措,趕緊叫救護車.隨著救護車的響聲,Clara和Ugo最先走進來,极力安慰著我.我夫婦倆隨著小欣健上了救護車直往醫院,三歲的欣榮就只有托付給Clara夫婦幫忙照顧了.在醫院的急症室,我學到了嬰兒發高燒要用溫水浴來降溫.于是以後每當健健一有"惊風"的跡象,我就會打電話給Clara,而她就會像祖母聽到孫子生病一樣的趕緊過來幫忙.
兩個兒子小的時侯,爸爸上晚班.有一天晚上,我正在給八歲的欣榮溫習功課,五歲的欣健在一旁一直注視著桌子上的一個玻璃罐子,里面裝著兩條金魚.這是一位剛搬家的朋友寄放的,過兩天就會來取回.突然間,不知怎麼回事,玻璃罐掉地了,兩條金魚在地上掙扎亂跳.我失聲惊叫,要兩個孩子趕快把兩條金魚放回罐子里, 不然牠們會死的.我的惊慌嚇壞了兩個兒子,他們縮在一旁,誰也不敢去動那兩條金魚.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突然間想到了救星,我火箭般沖出家門,把對面街的Ugo強拉過來,嘴里能說出的話就只有"救命"兩字.Ugo一近門,弄清楚要他救的原來是兩條金魚,哭笑不得.
小女兒穎穎在襁褓期每次喂奶都要很小心,因為她一吸入空气就會吐奶,有好幾次因阻塞了氣管,令她哭得小臉發紫,把我嚇得幾乎魂飛魄散.一個電話,Clara就會立刻出現;一見到她我就像吃了定心丸,許多醫學知識就會上腦;我會鎮定地把女兒頭側反扑平放,然後輕輕在她的小背上拍打,阻塞在气管的奶就會出來了.
加拿大的冬天冰天雪地,尤其是溫尼辟,每年的降雪量很高,把門前通道的雪向兩旁一推,會形成一座齊人高的戰壕.在冬天剷雪是一件累人的工作.很多次我家門口的雪總被人剷得干干淨淨.追查之下,才知道原來是Clara住在附近的兒子用剷雪機給我們清洁車道上的積雪.我向他們道謝,Clara總會說:"互相幫助是做人的基本,不用客气.you are welcome".
今天Clara和Ugo都己七十多歲了,Clara因先天性心臟腫大,再加上脊椎骨在三十幾年前殖入一塊膠片,每天要吃許多藥物,令她身體肥腫,行動不便, 許多家務事都落在Ugo一人身上,但他們夫婦倆一個指揮,一個動手,把家里和前後園都佈置得整齊美麗,真是天生的好搭配.
Clara每天都會坐在靠近門口的椅子上織著毛線衣,并幫我看守門口,孩子們每天幾點上班上學,幾點回家,她都會瞭如指掌.今天就接到她的電話說,不見小女上學兩天了,不知發生什麼事.我恍然惊覺,三個孩子結伴去滑雪渡假三天,我竟忘了告訴她,真是一個大疏忽,令她老人家擔心了.
聖誕節將至,我給他們夫婦送去了聖誕禮物.和往年一樣,Clara拿出了她親手做的西式小甜品招待我.她是這方面的天才,做的西式糕餅比商店賣的還要好吃.她一直都想把手藝傳給我,可惜我工作家務己夠累了,實在沒時間再學一門不太感興趣的廚藝.再等等吧!也許到了退休的時侯,我再來拜師.Clara,趁此佳節來臨之際,
祝你健康百歲,等著收我這個徒弟.
2006/12/23

2009年9月10日 星期四

下自成蹊不需言....(林新儀)

——農歷癸未年春節致端華學友的賀歲辭

各位同學、朋友們:
你們好!
借此新春佳節之際,我在遙遠的祖國一隅,向聚居于法國巴黎以及散居于世界其他國家的端華學友諸君恭祝三陽(羊)開泰,万事大吉!

三十三年前,當我們還是柬埔寨金邊端華中學一群意气風發的少年郎之時,兵焚突起,戰爭的利劍擊碎了我們的青春之夢,斬斷了命運的鏈條,我們在少不更事的年紀便要直面慘淡的人生,于是,為了各自的生計,我們飄泊四方,浪跡天涯……。

如今,我們都已是年過半百之人了,各自的生活閱歷使我們成熟,孔夫子曰:「五十而知天命」,大抵如此。如果說我們這一代人還有什麼共同的美好心愿的話,那就是相聚一處,「共話柬國風雨時」,并為曾經哺育、塑造過我們的心靈的母校——端華中學,送上一片真誠的祝福!

中國古時候有句成語,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意思是說,桃樹和李樹原本是悄無聲息,默默無言的,但經過幾多歲月的成長與積累,終于憑著鮮艷芬芳的花朵和挂滿枝頭的累累碩果,吸引了無數的人們慕名前來觀賞;樹下本無路,來的人多了,于是就踏出一條路來(蹊,作小路、小徑解)。借桃李而言人事,意喻只要具有真誠、仁厚之心和無私奉獻的精神,就一定能嬴得世人的矚目、尊敬、景仰。用這句成語來形容我們的母校是再貼切不過的了。

我常常想,我們的母校,歷經戰亂滄桑而不衰,如同鳳凰涅槃,重獲新生之后竟然更加的人气興旺、欣欣向榮,到底是一種什麼精神在支撐著她,使她擁有如此頑強的生命力呢?我得出如下結論:
——端華是一所名校。可以毫不夸張的說,在印度支那,乃至在東南亞地區,端華都是一所闐名遐邇的華文學校。「端華」這個极具魅力的品牌,是經過一代又一代優秀的華僑華人知識分子默默無闐地辛勤耕耘、嘔心瀝血的培育、打造出來的。在東南亞的華文教育界中,她的文化根基之厚、教育水平之高,都是無人可與之匹敵的。

——端華是一個典范。我們知道,中國源遠流長的古老文化所影響的地域并非只局限在中華神州本土之上,它的精髓是以孔孟為代表的儒家文化,其輻射、涵蓋的地緣大至日本、韓國、越南,以及整個東南亞的華僑華人社會。興辦華文教育以弘揚孔孟之道,是華僑華人這支遍及世界各個角落的族裔最鮮明、最獨特的民族特點之一。可以這麼說,哪里有華人的足跡,哪里就有傳統儒學在傳播。端華,就是這樣一個傳播中華文化、弘揚孔孟之道的典范——不論過去還是現在,她都當之無愧。

——端華是一種品質。當年,我們從母校的師長那里學習那些含義精准而又艱深難記的方塊字的同時,我們也學會了包含其中的關于如何做人的道理。方塊字不僅僅是一些筆划的集合体,它更是一種古老文明的載体,一種歷史悠久的文化。
它集中体現了我們中華民族的許多優秀品質:勤奮、聰慧、誠實、執著、頑強、堅韌、弘毅……。端華,正是這些品質的傳承者,她塑造了一批又一批具有這些優秀品質的華僑華人的后代,使他們在步入社會之后都是高素質的公民——不論是哪一國的公民,他們都在為社會的進步默默貢獻著自己一份微薄之力。

——端華是一種傳統。一個民族的文化傳統是這個民族的靈魂。從這個意義來說,傳統是不可摧毀的!一個擁有五千多年文明歷史的偉大民族,她的文化傳統是人類精神世界中的瑰寶。曾幾何時,有那麼一些強權國家,企圖用高壓甚至是血腥的手段去滅殺她的傳統、同化她的子孫后代,但最終都被証明不過是愚蠢之舉。因為傳統的力量是保留在心底里的,而且一代人一代人的傳襲下去,有如奔騰不息的江河。試問,有誰能斬斷潺潺的流水呢?「抽刀斷水水更流」!端華,
正是這樣一位可敬的、傳播弘揚我們民族文化傳統的光明使者。而她純厚的德行本身,也已經成為了一種傳統。我們應該永遠銘記她曾為我們的心靈注入的傳統的力量。
——端華是一種責任感。
——端華是一種道德力量。

我想,關于端華的象征意義不必一一詳盡表述了,因為我們——曾經在端華學校接受過中國傳統文化教育的一群莘莘學子——已經用我們的實際行動和奮斗業績証明了一切。還記得學生時代唱過的那首《畢業歌》嗎?其中有這麼一句:「我們今天是桃李芬芳,明天是社會的棟樑……」,我覺得我們是問心無愧的。

「下自成蹊不需言」,今日我們歡聚一堂撫今思昔時,我建議大家共同舉杯,向那些曾給予我們啟蒙教育、教會我們懂得本民族文化也懂得如何做一個好人的師長們——他們曾數年如一日地在端華默默耕耘、播種過——表達我們衷心的敬意與謝意!

天公助汝重抖擻,只要我們不懈地奮斗,明天一定會更美好!

祝愿
友誼地久天長,和平永駐人問!

林新儀 2003年2月1日
癸未年正月初一

2009年9月6日 星期日

流金歲月......(江麗珍)

我們的老同學羅志華最近獲選為 ‘大洋洲越棉寮華人團體聯合會’澳洲區代表,并將出席在昆明召開的例會。志華現居澳洲雪梨,是位成功的商人;也是一位飽受 ‘孔孟之道’熏陶,具有中華民族傳統美德,尊師愛友的好同學。此次,他想借 ‘聯合會特刊’這個平台,把一群與他相知相識數十年,情同手足的同窗好友的精神面貌展現出來,這,或許能讓人更好地解讀 ‘老同學’這個稱號的真正內涵,能讓人更好地了解:為什麼這麼多年過去了,志華仍情繫同窗,情繫那段美好的時光。
時間必須追溯到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 ‘端華中學’是高棉金邊久享盛譽的華文學校。1968年,我們是該校第十一屆專修班一年級(即高中一)學生,從此時開始,這群來自全國各地的年輕人便結下了終生的不解之緣。那個年齡的我們,朝氣蓬勃,風華正茂,每天除了在課堂接受老師傳授知識外,課外活動也多姿多彩;學校正面的球場是愛好體育的健兒們展現身手的場所,大家常看到一些同學矯健的身影馳騁于球場上,志華便是其中一員。此外,唱歌,跳舞也是許多同學的最愛,校園裏,經常是樂聲悠揚,歌聲盪漾,-------,年輕的我們,對未來充滿憧憬,對前途充滿信心,那是一段多麼令人難忘的流金歲月呵!
1970年,時局變遷,學校被勒令關門,就這樣,還差一年才畢業的我們只好離開學校。雖然未曾拍高中畢業相,但我們始終沒有忘記 ‘端中第十一屆’,因為那是一種召喚,它讓我們永遠懷念這個集體;那又是一面旗幟,它讓大家都團結在它的周圍。
離開學校後,局勢急轉直下,大家還來不及互道珍重就各奔東西了。從此,這一屆的每位同學就像大海上的一葉扁舟,開始了不同的人生歷程。有些同學不幸在戰火中喪失了生命,天人永隔;有些同學在飽受戰爭的蹂躝後,至今仍在故鄉的熱土上生活著;而更多的同學則像浮萍一樣,飄泊他鄉,浪跡天涯海角,在世界各國安家落戶;法國、德國、美國、加拿大、中國、泰國、香港、澳門、澳洲、新西蘭等地都有我們同學的蹤跡。而最令人欣慰的是,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們都堂堂正正的做人,其中,有不少更是所居國的知名人士或成功商人,他們靠自已的智慧和努力,在各個行業打出了一片天地。
儘管往事如煙,年華瞬逝,儘管離開學校至今已快四十年了,但是,同學們始終沒有忘記昔日的同窗之誼。1997年,老班長陳麗嫦由澳洲到法國探親,見到了在巴黎定居的同學們,感慨萬千之餘,她建議要出版一本維繫同學友誼的‘通訊錄’,結果一呼百應,在同學們的共同努力下, ‘通訊錄’於2000年5月面世。至此,一道友誼的橋樑,把散居各國的同學的心靈維系在一起,大家都無比高興
2006年初我們在 ‘香港雅虎 ‘聯網開設了‘端中十一屆同學網站’,作為一個團結的平台,讓散居世界各國的好友在這裏談天說地,交流感情,拜新科技所賜,我們又天天在網上見面了,真是不可思議!此外,我們經常組辦同學聚會、旅遊等,把大家的心牽得更近了。2005年、2006年、2007年分別組織同學到高棉、新西蘭、澳洲、越南等地旅遊。就這樣,埋藏於同學心間的友誼種子,一次又一次的開出了燦爛的花朵!
’端中十一屆’又是一個 ‘尊師重道、互助互愛、心繫祖國’的集體,大家非常尊敬目前尚還健在的老班主任曾老師、薛老師;對有困難、有病痛的同學又都慷慨解囊,熱心相助;2008年5月四川大地震,大家也不落人後,捐出了一份濃濃的情意。
光陰荏苒,轉瞬間我們已不再年輕。但願這份延續了數十年的友誼,能像滔滔的湄河水,源遠流長;願居住在世界各國的同學生活快樂,身體健康;願這份珍貴的 ‘流金歲月’情懷能維持到永遠,永遠!

七律____ 寄同窗

山高路遠水流長, 斗轉星移歲逝忙.
昔日同窗評硯墨, 今朝網上話家常.
天涯送走金烏焰, 海角迎來明月光.
往事如烟難訴盡, 千言萬語寄蒼茫.

2008年 9月 21日

2009年9月4日 星期五

滿園桃李共芬芳—記薛老師的百歲壽宴..(江麗珍)

三月的巴黎,雖然還是冷風蕭瑟,寒氣襲人,但明媚的陽光告訴我們:春天正邁著輕輕的腳步,來到人間。正是在這‘三月裏來好風光’的日子裏,居住在巴黎的近三百名端華校友,歡聚一堂,為薛世祺老師
慶祝其百歲誕辰。
三月二十九日中午,十三區的‘中國城酒家’內布置得喜氣洋洋;身著盛裝的端華校友們,從四面八方趕來,為我們敬愛的老師、百歲老壽星拜壽——祝老人家福如東海,壽比南山!這天,薛老師精神很好,耳聰目明,神情愉快的端坐著,與眾多亦已近花甲、古稀之年的學生們親切打招呼。
十二時半,壽宴開始,葉重疊學長首先代表全體在場的校友致詞,他說得很好:『我們的父母,給了我們生命、軀體;老師,傳授給我們知識、文化,給了我們日後在人生道路上開啟一切知識、本領的鑰匙,所以,也有人說:‘教師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他又說:『今天,我們為薛老師慶賀百歲大壽,實際上是要表達我們對薛老師,對曾經在道德品質上給予我們教育,并傳授文化知識給我們的所有老師的敬意。……我們感謝老師們灌輸給我們做人的道理:與人為善,與人和諧相處。人與人之間,少一點紛爭,就多一點和諧,社會上少了爭斗,就多了和諧與安寧。』對于薛老師的健康長壽,葉學長認為那是得益于老人家『平和安詳的人生態度,與人為善的處世哲學』,他說:『薛老師每天都以愉快的心情迎接太陽的升起,又以同樣愉快的心情看著太陽的落下。』最後,他更風趣地說:『我希望:三十多年後,在座的校友們,個個都活到一百歲,與一百三十五歲的薛老師一起隆重慶祝三萬歲的大生日。』葉學長的話,道出了全體與會者的心聲。
接下來,百歲老壽星又重展昔日風彩,上台發言。薛老師帶著興奮的神情,以宏亮的聲音,感謝滿堂學生的濃情盛意。談到‘壽’,老人家認為必須兼備‘福’與‘德’,而唯有‘德’,才能讓生命更有意義,才能給‘壽’增添色彩。說到長壽之道,老壽星認為:人生在世,須以‘和’、‘樂’為貴,與人為善,和氣待人,心態平和,知足長樂。這是薛老師走過百年人生路之後總結出來的處世哲學,實乃金玉良言,作為晚輩的我們,必須銘記五中,并付諸行動。
宴席開始了,大家一邊品嚐豐盛的美味佳肴,一邊欣賞多位校友登台演唱動人的歌曲,其中一首‘老師,我想你’,演唱者深情地唱道:‘你的恩澤如綿綿細雨滋潤我心底,你的教誨似涼爽的風輕拂我耳際;穿越人生的悲歡離合,走過循環往返的四季,……你是我最美好的回憶。’歌曲優美動聽,感人肺腑;唱畢,全場報以熱烈的掌聲。席間,俊傑代表我們班同學登台高歌一曲‘濤聲依舊’,台下的我們不停地鼓掌,為他加油!接著,薛老師的女婿巫干文學長演唱的‘父親’,更讓與會者動容!是啊!薛老師除了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學者、老師,還是一位仁愛、慈祥的父親。我印象中的薛老師又是一位熱愛生活,非常勤勞的長者,
曾幾何時,在巴黎的街頭,在13區的商場中,在巴士上,不知多少次見到薛老師的身影;而四十年前的一件小事,更讓我難以忘懷:1969年,我與學人同班,同組,曾與幾位同學到他家去坐,當時,我們看到他家客廳有一個非常雅緻的淺綠色的雪櫃,大家都讚嘆不已,學人用手拉開雪櫃的門,大伙才知道這不是雪櫃,而是薛老師用木板釘成的放置雜物的櫃櫥;,老人家巧妙的將其外表做成雪櫃的樣子,美觀又實用。
壽宴在快樂的氣氛中繼續進行,祝壽者分批上前與薛老師合影留念;能與百歲老壽星合影,是莫大的福份,但愿我們都能沾上老人家的福氣,長命百歲。接下來,‘壽宴籌委會’負責人向老人家贈送禮物——一幅‘仁者壽’的字畫和全體祝壽者簽名的紅綢緞。最後,在閃爍不停的照相機前,在‘祝你生日快樂’的歌聲中,老人家興奮的切了蛋糕,……壽宴在圜滿的氣氛中結束。

蝶恋花——敬賀薛世祺老师百歲誕辰

東海泛星增歲月,鶴舞南山、松柏吟風雪。
三月仙花凝笑靨,青山綠水齊歡悅。
百載人生薪火烈,寒暑春秋、孺子成英杰。
桃李滿園馨馥郁,尊師重道同心結。

(寫于2009年3月30日於日內瓦)

垃圾工.....(林新儀)

這個城市的生活垃圾清運及處理方式相當落後。其實,這本是一件很簡單的環衛工作,並不存在什麼“高精尖”的技術難題,只不過,在國人的觀念中,從來就沒有真正重視過如何妥善處理生活的廢棄物,就像我們從來都沒有真正重視過如何妥善處理身體的排泄物一樣。至今,這個城市的公廁少之又少,而且汙穢不堪臭味熏天,便是明證。城裏人尚且如此,更不敢提它所轄下的20余個縣了。

我在這個城市已經生活了三十多年。回想起25年前,我大學剛畢業,進入市政府工作,無處棲身。那個年代,老百姓的住房基本上都是靠所在單位的福利分配,都要論資排輩,排個三年五載的也未必能輪得上。我一個剛參加工作的新人,當然不可能分到住房,結婚後便和妻蝸居在一B借來的簡陋平房裏。那是一個近似于貧民窟的平房區,居住著百余戶人家,共用兩個公共廁所,東邊一個西邊一個,是那種沒有沖水裝置的土鬧公廁,它的結構很簡單:在地上刨五六個坑,壘四面牆,中間隔開為男女,靠著一個老農民趕著驢糞車隔三差五的過來掏一次……可想而知它有多麼的齷齪!

至今,這樣的公廁,在廣大的縣城和農村,依然很普遍。

我們倆的住所在一排平房的把頭,挨著西邊的公廁。公廁的前面有一大塊露天空地,是讓居民們倒垃圾的。垃圾如何清運呢?每戶出一點錢,從近郊雇一輛農用小拖拉機,後面挂個車鬥,隔個十天半月的來拉一趟,拉到郊外倒掉。但他們每次都拉不幹淨,也不肯再跑第二回,于是,天長日久,剩余的垃圾便形成了一座小山丘,日日夜夜散發出刺鼻的臭味。尤其是在夏天,經惡毒的太陽這麼一暴烤,再來場瓢潑大雨一澆,垃圾山第二天便發酵出死屍腐爛的氣味,熏得人頭暈。那蒼蠅呀,遮天蔽日的,見了人嗡嗡嗡一大片圍上來張嘴就親!吃飯時必須緊閉門窗,還要在飯桌旁准備一個蒼蠅拍,隨吃隨打。否則,你吃的食物就是蒼蠅吃剩的。



我們的孩子就是在那樣穢臭的環境下出生的。謝天謝地,在他上小學二年級時,我們終于住上單位分配給的樓房。雖然只有50多平米,卻是“換了人間”!

上廁所總算可以比較體面比較安逸了。重要的是,告別了那個恐怖的垃圾山,從此免遭蒼蠅無休止的“性騷擾”。至于垃圾,也進步到可將它們往樓梯的垃圾道裏傾倒。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各單位自建的宿舍樓都是這樣設計的:在樓梯的一角隱藏著一條垃圾道,從一樓直通到最頂層,每層都有一個傾倒口,供住戶倒垃圾用。

垃圾道中的垃圾必須及時清運,否則會成為整座樓的汙染源。誰來幹?每家每戶一年交一定數額的衛生費,湊起來,雇一垃圾工每日或隔日清理一次。這是這個城市中最下賤的工作,又髒又累又臭,沒人瞧得起。想想看,有什麼人願意成年累月和垃圾打交道呢?只要有口飯吃,誰也不會輕易接手這樣的活兒。所以,幹垃圾工的,多是家裏窮得實在過不下去的人,或是從外地來的走投無路的謀生者。

他們必須自備工具:一把鐵鍬和一輛破三輪車,工作時間只能是傍晚天擦黑之後,不然會有礙觀瞻。辛辛苦苦幹一個月下來,也就是三十來塊錢的工資。雖然活兒很髒,但錢是幹淨的,用勞動的汗水掙來的,盡管少了點。

這是一個在社會最底層掙紮生存著的群體。他們卑微得如同蟻,弱勢到幾乎被公眾遺忘,所有的社會資源分配都與他們無關,他們的生老病死無人過問也無人關懷。但是,如果你以為他們不過是一些沒有主人也沒有人格、只為果腹而生存的奴隸一般的人的話,那你就錯了。他們偶爾也會抗爭一下,為了自己不公的命運和生存權利,也為自己的尊嚴。

終于有一天,由于我們的無德,被那個卑賤的人憤憤然抗爭了一把,就像被一只小小的工蜂狠狠蜇了一口,工蜂雖然死了,但我們也著實難受了一大陣子。

那天中午,我從外地出差回來,饑腸轆轆的,一邊往家裏走一邊想象著妻為我准備的美味午餐。可我剛走到宿舍樓跟前,就覺得不對勁。空氣中彌散著一股難聞的氣味,三個單元的垃圾道口鐵門皆洞開,汙穢之物堆得像座小山,蒼蠅一層一層的,時值盛夏,垃圾腐敗得很快,那一堆堆的西瓜皮已經流出令人惡心的黃水。怎麼搞的!我皺起眉頭捂著鼻子趕緊跑進樓道。滿以為進了樓內就會好些,沒想到樓內的臭味更濃更嗆!我摒住呼吸,飛也似的一口氣躥到五樓家中,砰!關上門,大口大口喘氣。

“回來了?”妻從廚房探出頭一笑。“怎麼那麼臭呀?”我問。“垃圾道整個都給堵死了。堵了一個星期了,能不臭嗎?”妻邊說邊端上一盤蒜苗炒雞蛋放在茶幾上。“那掏垃圾的呢?咱們可是交了衛生費的呀。”“人家撂挑子啦。”“不幹了?”“嗯。”“為啥?”“他說他只拉生活垃圾,不拉建築垃圾。”“哪來的建築垃圾?哦——。准是四樓那家搞裝修鬧的吧?”“管誰鬧的。別得罪人。來,吃飯吧。”

我坐下,剛拿起筷子,砰砰砰!外邊有人砸門。“誰呀?”“我!”妻趕緊跑去開門。“喲,是樓長呀。快屋裏坐。”“不坐了。你們那口子回來了嗎?”“回來了。剛進家門。”“待會兒一點半,讓他到樓下幹活兒。帶著鐵鍬。”“幹啥活兒?”“弄垃圾唄。”“他挺累的,要不我去……”“不行!這活兒不輕松,就得男的幹。走了。”樓長下一層樓砸一層門,挨家挨戶下達命令。我頓時蔫了。一想到樓下那堆勞什子,食欲全沒……

這場從中午一點半開始的垃圾會戰持續了兩個多小時,可把我給累慘了。正是太陽最毒的時候,一開始還戴個大口罩,沒幹十分鍾就汗如雨下,口罩捂著臉如同扣著個蒸鍋,幹脆摘了它,赤膊上陣。垃圾道還真是被那些該死的建築垃圾給堵死的。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堵塞物從二樓的傾倒口用鐵管捅了下來,原來是一大坨已經硬化了的砂漿水泥,還有滿滿一編織袋的碎木片、刨花、塗料等等。堵塞物摳出來後,壓在上面的垃圾嘩啦啦——全下來了,熏得我們差點栽跟鬥。我思忖著,要是讓我天天幹這樣的活兒,甯可去死。

樓長氣得臉色鐵青,用鐵鍬使勁拍打那坨水泥塊,罵罵咧咧道:“×××!這是誰幹的?誰幹的?還有點公德心沒有?!”

他用詞還算溫柔了。應該這麼問:誰幹的?缺不缺德呀?!我心裏恨恨地嘟噥。難怪垃圾工撂挑子不幹了,這事擱誰身上誰也受不了啊。

“還有這、這、這……”樓長用鐵鍬指著攤撒一地不堪入目的汙穢物和爛西瓜皮,繼續發火,“瞧瞧,瞧瞧。報紙都宣傳了那麼長時間了,垃圾要袋裝化、袋裝化,為什麼還直接倒?我們都是政府公務員,就這麼個素質呀?!……”

所有的人都面露尷尬之色。

“從今天起,把所有倒垃圾的口全給我用鐵絲捆死了。不准再用垃圾道!”樓長余怒未消,用鐵鍬使勁戳了戳地面,“晚上我要挨個檢查。聽見了嗎?”

樓長姓呂,是一位剛退休沒多久的前政府辦老主任,頗有點威望。公務員就這點好,不敢不聽領導的話。

嘟嘟嘟……一輛挂著車鬥的小拖拉機開進來。這些垃圾,足足裝了四車,才算整完。

沒有了垃圾道的日子,的確麻煩多多。但從那以後,我們這一樓的人都學會了不再作賤自己,老老實實用塑料袋盛垃圾,系好,再拿去扔掉。



生活逐漸好起來。若幹年後,我們搬了家,住進單位的集資房。從五十多平米增到一百二十平米,從五樓降到三樓,鳥槍換炮了——這一過程,竟用了將近二十個春秋。

還是那種帶垃圾道的宿舍樓,處理垃圾的方式幾乎沒有什麼長進,只不過把垃圾道稍微加寬了一點,不容易堵塞了。

樓長住在我們樓上,姓羅,是一位退休多年的黨支部書記。一切都正常有序了,我們一家三口在正常有序之中過了幾年舒心的日子。

突然有一天,樓長被診斷出腎衰竭,要回東北老家休養一段時間,便差兒子下來將妻喚了上去。妻回來時手中拿著一塑料袋的賬目和錢,原來是羅書記把垃圾清運的事兒拜托給我們暫管。可這一暫管,就給粘住了。老樓長回來後,每周需做兩次血液透析,看見他那付弱不經風的模樣,我們也不好意思再把這檔子事交還給他了。那就為大夥兒多擔當一點吧,于是,在我們平靜的生活中多了一項小小的差事:按月給垃圾工發工資。

這個垃圾工為我們這座宿舍樓清運垃圾也有四五年了,但我從來沒有注意她。偶爾下班晚了,碰見她在幹活兒,也是匆匆閃過,並無搭話。她很勤快,也很盡責,不但把垃圾清運得很及時,而且還常常把院落打掃幹淨。這可不是她份內的事,她默默做著這些,只是覺得舉手之勞順便而已,並非要討誰的好,因為這些年來,她的工資從來沒長過哪怕一塊錢。我們這些公務員的工資幾乎是一年一長甚至是一年兩長,從月薪數百元漲到將近三千元。可這位垃圾工的工資每月只有區區的八十元,從未動過。僅此而言,就很能完美體現“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的傳統理念和公平准則。

那個月的最後一天晚上,我們剛吃完飯,正在沏茶,聽見外面有人敲門。我過去,只把門開一小半,見一中年婦女,灰頭土臉,渾身髒兮兮的,站在門外,怯生生道:“羅書記說,讓我從你們這兒領工資。”我早忘了這茬了,“領工資?領啥工資?”“我是收垃圾的……”“是是是”妻在裏屋叫道,“快進來吧。”

我趕緊把門全打開,讓她進來。當她從我身邊走過時,一股難聞的垃圾味兒直嗆我鼻子。我不由得皺起眉頭。這氣味彌散在屋裏,直到她走後依然久久不肯散去,我不得不噴些空氣清新劑以改良一下嗅覺。

她個頭矮矮的,不過四十開外,比我小許多歲,但她憔悴晦暗的面容看上去得有五十以上。妻給她發完工資後很隨和地和她閑扯了幾句。她能感覺到這家人並沒有歧視她,于是,每次領完錢總喜歡多呆會兒,和妻聊些家不長裏不短什麼的。而我是巴不得她趕緊走的,因為她呆的時間越長,屋裏那股難聞的垃圾味兒就越濃,越讓人不舒服。

不過,和她聊的次數多了,便漸漸知曉了她的生存狀況。她是遠郊的一個農民,種著幾畝地;家裏倆老人已年過七旬,其中一個半身不遂,在炕上躺了十好幾年;生了個兒子還是智障,再生,是個女孩,小學沒上完就輟學了,幫忙種地,日子過得挺艱難的。可屋漏偏逢連夜雨,五年前丈夫幫人跑運輸不幸遭遇車禍,歿了。之後,她就接了這個清運垃圾的活兒。

八十塊錢對于我們來說,不過是小菜一碟,我們只需“一杯茶水一盒煙,一張報紙混一天”,就能收入比80元更多。可對于她,這八十塊錢卻很重要,它可以換回一些果腹的食物、一些禦寒的衣服或者一些治病的藥品。然而,她掙到這八十塊錢,真的很不輕松。農忙時節,她既要打理田裏的莊稼,又要照顧老人和小孩,且都不是健康的人;忙了一天,累得夠嗆,還必須蹬著三輪車前來掏垃圾,從她的村子到我們的宿舍樓,要蹬五十多分鍾的路。幹完活回到家,已是滿天星鬥,人困馬乏……



一晃又是一年。春節剛過完,初六的晚上,她來了,先將滿院落厚厚的鞭炮禮花殘屑打掃幹淨,再把垃圾掏利索了。她知道,明天初七就要正式上班了,只想給大家留下一個整潔的環境和一份好心情。然後,就上樓敲我們家的門,領工資。

前些天,妻讓我做一張新的全年垃圾清運費領取表,一月份的工資定為九十元。我打趣道:“給她加十塊壓歲錢呀?”妻說:“十塊壓歲錢?不夠寒磣的。給小孩都不稀罕。去年的衛生費有剩余,人家辛辛苦苦幹一年了,咱得表示表示。可衛生費又是全樓30多戶交上來的,是公款,加這十塊錢,按說要征得大夥同意。”“你還為這十塊錢挨家挨戶征求意見去了?”“沒有。我吃飽撐的!不過,我跟羅書記說了,他點頭的。”“那就行。”

她連聲道謝,瞅著工資表看了好一陣子,才在一月份的地方一筆一劃簽上名字。然後,小心翼翼地問:“這個,九十塊錢,只是……一月份的吧?”“是呀。”妻說,“一月份不是春節嗎?特地給你加了10塊錢。是那麼點意思吧。”“那……那以後,還是每月……每月80塊錢?”妻從她開始結巴的詢問中已經聽出別的話外音了,便心平氣和地說,“大姐,咱們相處的時間也不短了,都知根知底兒了,不是外人,你心裏有什麼想法就直說吧。別不好意思。”

她沈默片刻,才局促不安地說:“大妹子,你看,我是這個意思,我在這兒收垃圾,也有五年多了,從羅書記到你們,對我都挺好的,我挺感謝的。不過,這一個月八十塊錢,說實在的,都不夠給老人買藥……我們村裏有個人也跟我一樣,給一個單位的宿舍樓收垃圾,去年下半年,他的工資就長了,一個月一百二……我覺得,你們對我那麼好,跟你們提漲錢,有點對不住……”她終于鼓足勇氣把憋在心裏很長時間的話說完了,臉上的表情反倒安詳下來,靜靜的等待一個回答。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妻略加思忖,說:“這樣吧,大姐,這個事兒需要和大夥兒商量一下。下個月好嗎?我努力努力看看,下個月我一定給你個准信兒,行嗎?”

她連說了好幾個“謝謝”,滿懷希望走了。

“看見了嗎?加這十塊錢倒加出事兒來了。真是人心不足啊。”我搖頭歎息。“你可別這麼說。”妻蹙眉道,“八十塊錢確實也太少了。給你一月八十幹這活兒,你幹嗎?”“不幹。”“還是呀。做人要厚道。”我無言。

接下來,妻開始為給垃圾工長工資之事展開斡旋。因為工資一漲,每家每戶所要繳納的衛生費也要跟著漲,否則就不夠發工資。此事羅書記已經無能為力了,但他很支持。我測算了一下,剔除幾家不在這兒住而拒交衛生費的“釘子戶”,每一常住戶每年應繳衛生費從30元漲到35元就足夠開支了。妻對這一測算結果甚是滿意,她認為漲得不多,應該都能接受。

可是,當她從吹風遊說階段進入實質性操作的時候,阻力迅即出現了。我們的宿舍樓共有3個單元,另外兩個單元的住戶大多已不是原戶主了,他們或是買斷了產權或是長期租房的,做生意者居多,對于漲衛生費基本上沒有異議,何況漲得並不多,沒什麼不合理的地方,這麼點小事,值不得去斤斤計較,于是很快就都把錢交齊了。問題偏偏就出在了我們這個單元上。

我們這個單元比較純淨,十二戶都是常住戶,而且一多半是公務員家庭,都是知根知底的老熟人。然而,公務畢竟是公務員,他們的思維就是與常人不同。一開始他們是三姑六婆的聚在一起竊竊私語,表達不滿,認為妻在獨斷專行,居心叵測;議論多了,阻力便由分散到凝聚,然後大家都不交衛生費了,並推舉出一代表向妻提出要求:請你們寫一個正式的通知說明一下為什麼要漲衛生費,理由和動機,貼在樓下,如實告知,再召開一個全樓住戶會議來討論決定。

妻沈默以對,冷笑置之。但她一時也無對策。眼看就要到月底了,我說,“不行就照他們的要求做,寫一個通知……”妻雙眉一橫,怒道,“不寫!憑什麼?咱又沒做虧心事,怕啥?呆著去!”正在僵持之際,六樓的郭倩串門來了。

郭倩供職于我們這一片社區的居委會,若幹年前隨丈夫從山東遷居過來,她現在的工作還是妻幫忙活動給安排的。所以她與妻的關系很好。郭倩顯然是為衛生費而來的,聊了幾句便扯到這一話題上了。郭倩說:“我們居委會現在也管著居民樓的垃圾清運工作吶,實在不行,你就上交給居委會算了,別和他們治氣。”妻眼睛一亮,“對呀!你為啥不早說呢?居委會是怎麼個收費法?”“每戶每年交60元。垃圾工一月開一百到一百二,視工作量大小而定。”“太棒了!你等著,看我怎麼調理他們……” 妻舒坦地笑了。

第二天中午,妻買菜回來,正碰上單元口聚集了四五個老娘們在比劃著議論著什麼,一見她便都收了聲,眼裏閃著異樣的光。妻大大方方的朝她們一笑,打了個招呼,就繞開她們往樓裏走。這時,那位“代表”朝她的後背叫道:“大萍呀,那個事兒是怎麼定的?”妻回首問:“啥事?”“就是那個……衛生費的事兒唄。”“哦。那事兒呀,什麼怎麼定的,不定了。”“咋不定了呢?”“我管拉垃圾是因為羅書記病了,讓我幫忙管管,其實我真不想多管閑事,太麻煩。這個月給垃圾工開完工資後我就把它上交給居委會,讓居委會管吧。我省心,大家都省心。”“上交居委會?那……他們收多少衛生費呢?”“不多。一年才60塊錢。”“一戶啊?”“對呀。一戶一年交六十,這是統一的收費標准。真不多。”“代表”頓時瞠目結舌,妻莞爾一笑,不再理她,徑直上樓去。

第二天晚上,“代表”敲開我們家門,一手攥著一疊零錢,一手拿著一瓶不知啥玩意兒,滿臉堆笑,聲音甜甜的、柔柔的:“大萍呀,這是我們老家捎來的野生韭菜花兒,可好吃了,給你拿點兒過來嘗嘗。還有,這是我們這個單元的衛生費,每戶35元,共11戶,就缺你們一戶,你快點點……大夥兒說了,還是讓你繼續管吧,別交居委會了,都誇你心眼兒好,責任心強……”她巧舌如簧,好聽的話一串連一串,把妻足足贊美了半個多小時……



這件事情就算搞掂了。我們盡力了,兌現了給垃圾工的承諾,但我們還是高興不起來。那位收垃圾的農婦雖然每月多掙了十元錢,可她的境遇並不會因此而改善多少。我們的社會公平嗎?公正嗎?說不清啊。人分三六九等,這是不爭的事實,問題是我們的內心是否自視高貴?是否將那些身處底層的、治于人的勞力者視為卑賤?“人人生而平等”,畢竟只是一個從未實現過的偉大理想。

三八婦女節那天傍晚,我和妻一起回嶽父家聚餐。她弟弟特地買了幾支紅玫瑰,一支送給他媳婦,一支送給他老娘,一支送給他姐姐,並祝她們節日快樂。妻的心情很好,還喝了兩杯紅酒,臉上泛起了紅暈,像紅玫瑰般好看。

我們返回家時,天已經很晚,完全黑了。當走到宿舍樓前的馬路口,我看見在遠遠的路燈下,一輛裝滿垃圾的三輪車在緩慢地前行。三輪車的四個車幫都插上一塊一米多高的木板,從而增加了三倍的容積。一個矮小的女人正在奮力地蹬著,每蹬一圈都要灑下許多汗珠,一摔八瓣——她正是那位為我們服務多年的垃圾工。今天也是她的節日,但肯定不會有人給她送玫瑰花並祝她節日快樂。這種浪漫的情調只屬于城裏人,不屬于她。浪漫的玫瑰花最終還是要扔倒垃圾堆裏,接下來就是她所要做的——幫我們拉走所有的汙穢,還給我們一個幹淨的住所。

望著她吃力得有些萎縮的身影漸行漸遠,我霎時感到一陣陣的愧赧,為自己,也為我們這些公務員。想想看,如果沒有他們的默默付出,我們的生活會是怎樣的一塌糊塗、臭味熏天!那時候,誰高貴?誰卑賤?這麼多年了,我們是否學會了感恩?

我們真的應該學會感恩——對所有的勞動者。

(2009年4月16日)

2009年9月3日 星期四

旅遊點滴—由一個稱呼想到的...(江麗珍)

這次到高棉旅行,有一件小事給我感触很大,這就是外人對我們稱呼的改變。
我們下榻的『友誼酒店』,服務員多操柬語,他們都很年輕,也很熱情和氣,記得抵達金邊的第一天早上,我們到酒店的餐廳用早餐,個別服務員竟非常有禮貌地稱呼我們“OM”(即是伯母‘阿姆’之意),第一次聽到年輕人這么稱呼我們,我嚇了一 跳,仔細想一下,也沒錯呀!真是光陰如箭,日月如梭!曾幾何時,我們己由“阿姐”、“阿姨”,晋級為“阿姆”了!正像同行的璐萍同學所說,聽到人家對我們的稱謂,才記得自己今年多大歲數了!
當我們這群同窗好友沉浸在追尋昔日美好記憶的歡樂中,一句簡單的稱謂著實令我感慨不己!我們都曾經年輕過,今天雖然青春的歲月已離我們遠去,但我們還時時懷念它,覺得它似乎离我們那么近,幾乎伸手可及,我們常常嘗試著把腳步向那段歲月移去,卻又覺得它是離我們那么遠,那么遙不可及,真是無可奈何!但是,我們雖然挽留不住匆匆逝去的歲月,卻能保持一顆年輕的心,這還是值得慶幸的!我想這也是這次有這么多同學參加“尋夢之旅”的原因,大家在旅途中盡情歡樂,嘻哈笑鬧,不正是這種年輕心態的最好表現嗎?

人類也像世間萬物,新陳代謝,這是誰也不能改變的規律;隨著年華的流逝,當我們向“老年”逐漸靠近的時候,所面臨的又是另一問題:“親情”。
幾年前,我到養老院去探望一位朋友的母親,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一進養老院,眼前是一條長長的走廊通道,陽光透過房頂的玻璃,讓人覺得走廊里又明亮、又暖和,走廊內有十幾位耆耆老者,有的坐在板凳上,有的坐在輪椅里,靜靜地,沉默的出奇;每個人的臉上除了寂寞、無奈,沒有其它表情,他們有的抬頭望天,有的俯首看地,有的歪著頭,似乎在沉思,誰也不想出聲打破這份寂靜,……,我站在走廊的盡頭,默默地觀看着這一幕,許久,許久,一個冰涼的感覺告訴我:這就是生命的末日!
走進朋友母親的房間,眼前的景象更令人惊心動魄,只見這位老太太面青鼻腫的躺在床上,原來她行動不便,每次起身都要按鈴叫人幫忙,可是昨天她急著要上廁所,按了半天鈴,沒人來,只好自己起身,誰知剛下床就摔倒了,我望着她半天說不出話。过后不久,就聽說這位老人去世了。
西方人的物質生活非常富裕,但晚年卻往往是悲哀、悽涼的,足見親情是多么重要!
小時候曾聽過一個“占族人”的故事:一天,一位中年漢子帶著年幼的儿子,用輪椅推著年邁的父親,向一片大樹林走去,準備把老父親丟棄在樹林里,當他棄下父親準備牽著儿子回家,儿子說:“要把爺爺扶下輪椅,讓他坐在地上便可”,中年漢子問道:“為什么呀?”儿子答道:“我們必须把輪椅帶回家,以後你老了,我才能用它把你推來這里呀!”中年漢子一聽,嚇得面色如土,連忙說:“不是這樣的,我們要把爺爺帶回家去,好好孝敬他,並給他養老送終。”一個簡單的故事,多么深刻的道理!
最近剛看過一部電影,其中有一段話大概是這樣:父母是生命的前身,儿女是生命的延續,所以父母和儿女都是我們生命的一部分,我們都應該好好去關心他們,愛護他們,可是人們往往更加重視對儿女的愛,而忽視了對父母的愛……。

“養儿防老”,這是中國人的傳統觀念,今天,這個觀念是否己過時?尤其是,在生活節奏這么緊張的西方國家,這個觀念是否適用?是否存在?有時想起這些問題,真是覺得百般煩惱!常聽人說:我們生活在高度文明的西方國家,是“身在福中”,與當年兵荒馬亂、遍地哀鴻的印支戰場相比,這里的确是“福地”,然而,我覺得‘福’字應作兩種解釋,除了豐衣足食外,(‘福’字拆開是:示、一、口、田,即祈求豐收),今天,這個字還應含有另一層意義,即是“親情”,生活中沒有親情,就不會幸福!然而,怎樣才能讓親情永留人間,這個工程太大了!西方文明國家在發展高科技的時侯,往往把這個工程忽略了,我們身處其境,晚景堪虞!
偶而到東南亞國家旅行,經常看到幾代同堂樂融融的景象,心里很羨慕,常想如果高棉不發生這場戰亂,打死我也不會到法國這塊‘福地’來住!
正是;
年華流逝悲秋涼,
花都雖好福不全;
若能留得親情在,
笑愛永存天地間!
(2006年2月9日寫于瑞士)

一步三回头...袁劲梅(美国Creigton大学哲学教授)

我小的时候不知道鱼会生病,鸟会中毒,小孩子会死。但是我的父亲知道。他是一个生物学家。后来我父亲死了。我父亲的学生告诉我,长江的鱼不能吃了;在江边白茅上飞著的鸟儿,飞著飞著就摔下来死了,是铅中毒;在长江边出生的孩子,小小的年纪就得了肝癌。
在人们还没有反映过来为什么的时候,那条从天际流进诗里和画里的长江,突然丧失了衬托落霞孤骛的闲情逸致;突然关闭了博揽千帆万木的宽阔胸怀。长江,突然变成了我们的“敌人”。
在我最近一次回到江南的时候,我看见长江浑黄的水闷声不响地流著,象一个固执的老人,拖著一根扭曲的桃木拐棍,怨恨地从他的不肖子孙门前走过,再也不回头了。
这时候,我感到,我必须告诉长江和长江边的不肖子孙我父亲的故事。我父亲到死对长江都是一步三回头。我希望等到人们总算懂得该向自然谢罪的那一天,会想起我的这些故事。
一.鱼的故事
我父亲死在美国的亚里桑那州。他去世之前,我和我弟弟带著他旅行了一次。这是他一生最后一次旅行。他拍了很多他感兴趣的照片。回来后,他把这些照片一一贴在他的影集上,每张照片下还写上一两句话。象是笔记。每次,我翻开他这本最后旅行的影集,看著他拍的这些照片,他写在这些照片下的那些句子,就变成了一张张退了色的老照片插了进来,讲著一些关于父亲的故事。
譬如说,影集的第一页,贴著两张父亲在夏威夷阿拉乌玛海湾,用防水照相机在水下拍的鱼儿。那些红黄相间的热带鱼,身体扁扁的,象蒲扇,在海里煽动起一圈圈碧蓝的波纹,那波纹象一习习快活的小风,鼓动著旁边两根褐色的海草。热带鱼在水草间平静地游逸,逍遥自在。
父亲在这两张照片下写著:“鱼,鱼,长江葛州坝的鱼是要到上游产卵的。”
父亲象很多老人一样到美国来看望他的儿女。没来之前想我和弟弟想得很热切。才到一天,就说:“我最多只能呆一个月,我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回去做呢。”我和我弟弟说:“您都退休了,那些重要的事情让您的研究生做去吧。”父亲说,“研究生威信不够,没人听他们的。”我和弟弟就笑,“您威信高,谁听您的?”父亲唉声叹气。但过了一分钟,又坚决地说:“长江鱼儿回游的时候,我一定要走。”
长江鱼儿回游的时候,我父亲从来都是要走的。这个规矩从70年代长江上建了葛州坝开始。 我记得我父亲的朋友老谷穿著一双肥大的黑棉鞋,坐在我写字时坐的小凳子上狼吞虎咽地吃一碗蛋炒饭,父亲穿一件灰色的破棉袄唉声叹气地在小客厅转来转去。
“坝上的过鱼道没有用?”父亲问。
“没用。”老谷说。
“鱼不从过鱼道走?”父亲问。
“不走。”老谷说。
“下游的鱼上不去了?”父亲又问。
“我刚从葛洲坝来。鱼都停在那里呢。”老谷说。
“造坝前,我早就跟他们说了,鱼不听人的命令的,鱼有鱼的规矩。”父亲说。
“葛洲坝的人还以为他们今年渔业大丰收呢。正抓鱼苗上坛腌呢。”老谷说。
“你快吃,吃了我们就走。”父亲说。
我当时不知道他们要到哪里去,只觉得他们惶惶不安。象两个赶著救火的救火员。后来我知道了他们带著三个研究生去了葛州坝,在那“过鱼道”前想尽了办法,长江的鱼儿终於没能懂得人的语言,也看不明白指向“过鱼道”的路标,一条条傻呼呼地停在坝的下游,等著大坝开恩为它们让条生路。
最后,父亲和老谷这两个鱼类生物学教授只好带著研究生用最原始的水桶把那些只认本能的鱼儿一桶一桶运过坝去。并且,从此之后,年年到了鱼儿回游的时候,他们都要带著研究生去拉鱼兄弟一把,把鱼儿们运过坝去。这叫做“科研”工作。鱼儿每年都得回游,於是我父亲就得了这么一份永不能退休的“科研”工作。
父亲死在长江三峡大坝蓄水之前。要不然,他又会再多一个永不能退休的“科研”工作。我父亲说,“我们这些教授,做的只能是亡羊补牢的工作。“羊”没亡的时候,你再喊再叫也没人听。”
我们是一个非常功利的民族,而且是只要眼前功利的民族。我们可以把属於我们子孙的资源提前拿来快快地挥霍掉或糟蹋掉。我们喜欢子孙满堂,可是我们的关爱最多沿及到孙子辈就嘎然而止。至於我们的曾孙,重孙有没有太阳和月亮,清风和蓝天,我们脚一蹬,眼睛一闭,眼不见心不烦。我们还大大咧咧地嘲笑杞人忧天。天怎么会塌下来呢?真是庸人自扰之。我们的这种好感觉来得无根无据,却理直气壮。
偏巧,我父亲就是这么一个忧天的杞人。只是比杞人还多了一个愚公移山的本领--带领徒孙一年一年移鱼不止。
二.鸭子的故事
父亲影集的第二页,贴的是一群鸭子的照片。那时候,我们在地图上看见有一个叫“天鹅湖”的地方。我们就带著父亲去了。我们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玉米地里开了三个小时的车,然后,就钻进了这片树林。没有风,一根根老藤静静地从树枝上挂下来,象还静止在远古的时间多年不刮的胡须,非常祥和地垂到满地的腐叶上。我们找到了这个“天鹅湖”。湖里其实并没有天鹅,却停了满满的一湖鸭子。一个挨一个,远看密密麻麻,象一个个灰色的小跳蚤。我们的狗想到湖边去喝水,一湖的鸭子突然吼叫起来,象士兵一样朝我们的狗列队游过来,保卫它们的领域。父亲哈哈大笑,拍了这张鸭子的照片。
在这张照片底下,他写了:“鸭子,上海浦东的鸭子是长江污染的证明。”
从七十年代末起,人们发现上海浦东,崇明岛一带肝癌的发病率非常高。父亲有个很好的研究生,叫黄成,是孤儿。父母都得肝癌死了。父亲时常给他一些零花钱。他们家有兄妹五个,相亲相爱,住在上海浦东地区。这个研究生读书期间,大哥也死了,还是肝癌。人们不知道原因。父亲就带著几个研究生开始了调查,研究为什么上海浦东地区肝癌发病率高。
父亲选择研究在长江下游生活的鸭子。那一段时间,不停地有一些鸭子被送到我们家来。家里小小的厨房,全是鸭屎味。我和弟弟踮著脚,捏著鼻子到厨房去找零食吃,什么油球,麻糕上都带著鸭屎臭。我妈跟我父亲吵,叫他把这些鸭子弄走。我父亲说:“弄到哪里去,总不能弄到大学办公室里养吧。”
后来研究鸭子的结果出来的,上海浦东,崇明岛一带的鸭子活到两年以上的多半都得了肝癌。结论很明显:长江下游水质严重污染。
1989年我父亲带著一个黑皮箱,去美国参加“国际水资源环保大会”。我和他的研究生黄成送他上飞机。他的黑皮箱里装著详细的长江下游流域水资源污染状况的证据和研究报告。父亲身穿著崭新的西装。那西装的裤腿高高卷到膝盖,脚下还蹬著一双解放鞋。我和黄成要求再三,要他把西装的裤腿放下来,换上皮鞋。他说:“我整天在长江水里泡著,就习惯这样。”他就这样上了飞机。哪里象个教授。地道一个长江上的渔民。父亲半辈子都在长江上闯荡,象武打小说里的一条江湖好汉,替那些不能保护自己的长江水资源打抱不平。
父亲从美国开会回来,并不高兴。他说:“其他国家和地区的报告,谈完污染就谈拯治措施。我报告完了污染,别人就问:你们国家的拯治措施是什么?我没法回答。我们没有。”那会是在十几年前开的。那时候环境保护还没有被中国人当作一回重要的事情。重要的事情在八,九十年代是挣钱。人们热衷于把自己的小家装璜得漂漂亮亮。一出小家门,门庭过道再脏也可以看不见。谁还会去管如何清理那些流到长江里,让鸭子得肝癌的东西。
去年,我在一个偶尔的机会碰见了父亲的研究生黄成。他到美国来短期访问。我问他:你好吗?他说:我来之前刚到上海去了一趟。我的最小的妹妹得肝癌去世了。於是,我们俩都同时怀念起我的父亲。 黄成回忆起我父亲写过的许多论文,做过的许多报告。那些论文和报告早早地就把长江水生资源的污染与危机呼吁出来了。不幸的是,在父亲有生之年,中国的社会先是只重视与天奋斗,与地奋斗,把人对自然的无知夸张成统治自然的权威;后来,社会又变成了是只重视向天要钱,向地要钱,把人的对自然的讹诈当做是从自然得来的财富。父亲象唐佶柯德,带著他的“潘安”--几个衷心耿耿的研究生,向社会--这个转起来就不容易停的大风车宣战,到死都一直在孤军奋战。
3.船的故事
父亲影集的第三页,是我们在卡罗拉多河划船的照片。我和弟弟怕父亲在美国寂寞,怀念他在长江上的浪漫漂泊,决定带他到卡罗拉多河上去划船。卡罗拉多河水是浅绿色的,我们的小机动船是象牙色的,父亲高高兴兴地戴著渔民的草帽,把西装裤腿高高地卷过膝盖,笑眯眯地架著方向盘,象是回到了老家。象牙色的小机动船在水面上滑过,溅起高高低低的水珠,象一只灵巧的溜冰鞋在晶滢的水面上划过一道白色的印子。我记得当时,有一只麻雀一样的小鸟飞来停在船头,我弟弟就喂它面包吃。小鸟并不怕人,居然大大方方地走到我们放食物的椅子上自己招待起自己来。父亲感叹不已,说:“这种人和动物之间的信任不知要花多少代才能在中国建立。我们江南的麻雀见了人就象见了魔鬼一样。”我当然是很能理解父亲的意思。单靠几个科学家是拯救不了中国的动物危机和环境污染的。父亲在开船,他让我把他和小鸟还有船都照下来。
父亲在这张照片下写道:“要教育长江流域的老百姓。”
上海浦东的鸭子证明了长江被污染了后,我父亲就长年在长江的水域奔忙。他和他的研究生半年半年地住在渔民的船上收集资料。我和弟弟当时还小,就想混上渔船,到长江太湖溜达一圈。放暑假的时候,父亲带我去过一次。我记得我去的那条渔船很小,睡在后仓里,连我的腿都伸不直。一泡臭尿得憋到天黑,才能把屁股撅得高高地站在船沿上尿。那时候正是渔讯,船白天黑夜在水上颠簸。我父亲他们天不亮就起来在渔民打到的鱼堆里乱翻。他们把一些鱼作成切片,放在显微镜下面看。说是有些鱼脊椎弯了,有些鱼身上带血点,还有些鱼数量大减。 我在船上,百无聊奈,吃了一个星期没盐没油的鱼煮饭。下了地,连走路都象只青蛙,只会一颠一跳。后来,我再没有兴趣混上渔船玩了。我弟弟还混上去过一次。那次他们去的是太湖,船也大一点。我弟弟回来连说:“差点淹死,差点淹死。”以后也再不要去了。但是我父亲他们却从来没有间断过,一年又一年,到鱼汛的时候必走。紧密关注著长江流域的各种水生资源变化。后来他们干脆租了渔民的船,跟著鱼儿到处跑。从长江下游,一直到四川重庆,从太湖,一直到鄱阳湖。他们跑遍了长江流域,年年如此,不管刮风下雨。他们也收集长江流域变了形的鸟,有一只麻雀类的鸟长了三个翅膀,第三个翅膀很小,象小孩子衣服上被扯破的小口袋。我和弟弟看著好玩,父亲说,这种变异可能也跟污染有关。
后来,父亲在N大学的办公室里堆满了大大小小污染变形鱼和其它长江流域常见动物的标本。我有时候到父亲的办公室去,看见这么多被污染鱼和动物的标本,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父亲和他的同事,研究生讨论起这些被污染鱼和动物,一个个的表情如兵临城下一般凝重。可长江沿岸的造纸厂和印刷厂依然往长江里排含铅的污水;肺结核病院和精神病院依然往长江里扔废弃的药品。父亲他们这些无权无势的知识分子到底能干什么呢?我甚至嘲笑父亲:“您的污染鱼和动物不到威胁国家政权稳定的时候,您那些对策都不会有人用的。”
父亲依然故我地在长江上忙碌。后来我发现父亲这样做其实是为了一种精神,这种精神是父亲生命的意义。这种精神不可以用"献身"或"热爱"等形容词来描述。这种精神是一种冷静的理性,是一种负责任。是一种不仅仅对自己负责,而且对子孙后代负责,不仅仅对今天的发展负责,而且对人类所生存的地球的未来负责的精神。这是一种科学和人文的精神。为了这样一种科学和人文的精神,父亲和他们那一代知识分子忍辱负重,在最没有科学和人文精神的年代,做了许多直到今天,才被人们看出其重要意义的事情。
4.父亲追悼会的故事
父亲影集里的最后一张照片,是父亲追悼会的照片。那不是父亲贴上去的,是母亲贴上去的。母亲在照片下写了一行字:“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取的是庄子<大宗师>里两条鱼的典故。小水塘里的水干涸了,最后的两条鱼往对方身上互相吐著水沫,以求一点湿润。人们感叹这是多伟大的爱情呀!可是对鱼来讲,还不如让它们快活地游在大江大湖里,而互相根本不用惦记著好。生死一别,父亲回归自然。
象其他许多中国贫穷而执著的中年知识分子一样,父亲突然英年早逝了。那时候,他从那次最后的旅行回来不久。因为长江鱼儿回游的季节就快到了,他回中国的飞机票都卖好了。却终未能成行。父亲去世前几天全身的皮肤躁痒,后来突然胃出血,吐血不止。等救护车开到我们家的时候,父亲已经过去了。除了这本影集和每张照片下写的几行对长江恋恋不忘的句子,他没有遗言。
医生告诉我们他的死因可能是铅中毒。母亲什么话也没有说,在长江鱼儿回游的季节快到来之前带著父亲的骨灰按时回中国去了。父亲就这样回到了长江边。
父亲在美国对长江是一步三回头地依念,他的追悼会当然是应该在江南故里开。可母亲带著父亲的骨灰回到南京后,父亲系里的系主任非常愧疚地对母亲说:因为他们的书记倒期货,暗自动用了系里的钱。结果钱全砸进去赔了。连教授讲师当年的奖金都发不出,实在拿不出钱来给父亲开追悼会。结果,父亲的研究生黄成来了,当时就捐了三百块钱为父亲开追悼会,接著老谷也捐了,其他父亲的同事和学生都捐了钱。母亲哭了。
父亲的追悼会是在长江边开的,除了他的同事和学生,还有很多渔民。在追悼会上父亲的生平被连续起来:
父亲叫袁传宓,出身在江南的一个极富裕地主家庭,毕业于金陵大学。以后在N大学生物系工作了一辈子。他年轻的时候非常洋派,打领带,说英文,绝不是后来连西装都不会穿的"渔民"。他还会瞒著母亲把我和弟弟带到鸡鸣酒家楼上的西餐店去吃一份牛排。后来,文化大革命了,他下了农村,在农村养了几年猪。他跟所有改造好的知识分子一样,非常努力地把自己脑袋里祖宗八代的非无产阶级意识当作残渣剩汁统统抖落出来清洗干净,然后紧密地和工农打成一片。七十年代,一有正常工作的机会,他就全力为长江的环境保护奔走,呼喊,直到死亡。这就是父亲的一生。很简单。父亲他们那一代知识分子,似乎没有内心世界,他们的内心世界都得公开于众的。唯一还属于他们私人的就是一种根植于中国优秀知识分子良心中的科学和人文精神。这是父亲生命的支点.
父亲的故事讲完了。长江的故事还没有完,也许永远也不会完。最近老谷寄给我一份当地的报纸,上面报导了一个渔民捕到了一只长江珍稀动物白鲟。.报道里谈到,从渔民到科学家,大家都为抢救这只白鲟尽力。老谷看完之后,一定要他的儿子把这篇报道拿到我父亲的坟上去烧,以告慰父亲在天之灵。又因为长江里第一只白鲟是我父亲发现并命名的。那家报纸要我谈谈如果我父亲看见人们对珍稀动物如此关爱的事迹后会怎么想。这时候,父亲已经去世九年了。终於,那种父亲一代知识分子所坚持的科学和人文的精神开始成为民众意识了。我父亲会怎么想呢?
我想,父亲大概会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父亲的科学家职业,让他能够比许多人看得远一点。与其到动物频临危机了,才来赞美人类对动物的关爱,不如不要干扰动物,让它们和我们人类一样,也在地球上有一个位置,过它们和平的生活。地球不是我们人类独霸的,长江里的鱼儿有权力拒绝人类对它们的指挥或关爱。让动物按照它们各自物种的本能自由地生活,我想这可能是父亲会替鱼儿,鸟儿,鸭子,白鲟发表的独立宣言吧。

(本文获《侨报》2005年五大道纪实文学奖首奖,转载于中国《美文》2005年9期,《北大2005年最佳散文选》,《读库》,《2005年中国最佳散文选》,《中国散文集》)

附言:
这是一篇动人的、值得一读再读的美文(文长约六千字)。
袁劲梅教授讲了父亲生前有关长江水的四个动人故事,感人肺腑;是由我们《枫贤笔会》笔友包紫薇教授于8/29特别推荐给笔友及歌友参阅、欣赏的。曾獲得《北极光》歌友:刘 卫、蔡百呜的专文回应。
据包姐说:袁劲梅教授,“从前她在南京的家和我家是邻居,我看着她长大的。”
《枫红文艺组》的朋友,听说有这样的好文章,希望一睹为快,我特将该文略作规范处理,致送有关朋友共赏。
(张 清2009-8-30夜于多伦多)

在巴黎的日子里.... 张 清(菁)

前 言
巴黎(Paris)是法国的首都,也是艺术之都,人口220多万,名胜古迹多,是世界著名的旅游胜地,如凯旋门、埃菲尔铁塔、卢浮宫、圣母院、圣心堂、香榭丽舍大道、协和广场、凡尔塞宫、巴黎歌剧院、塞纳河……都是游客喜欢去的地方。法国的著名作家:莫里哀、伏尔泰、鲁索、雨果、莫伯桑等,写出的世界名著,更增添巴黎的文学色彩。法国的面积:55万1602平方公里,是西欧第一大国,人口:6430万,加拿大的人口只有3300多万,面积是世界第二大:998万平方公里,仅魁北克省的面积:154万680平方公里,领土便是法国的三倍。
据非正式统计,目前法国华人约50万,其中75%聚居在大巴黎地区。凡是华人,必爱到华人聚居最多的巴黎13区唐人街逛逛而流连忘返,还可享受具有中国特色的美餐;法国咖啡、红酒、面包、法式料理等,令人大享口福。
今年(2009)夏日我从巴黎之行归来,准备写篇较详尽的纪念性文字,赶上安省潮州会馆、越棉寮华人协会的会庆活动及出版纪念特刊,为此忙了一阵子,又要处理些私务,之后才能坐下来写这篇文字,仅凭记忆,时写时停,未能一鼓作气成篇,加上人老健忘,有些记叙可能有所出入,也未详细校对,错漏难免。约一万四千字左右(分上、下篇),便时请参阅、指正。
此次我和林秀玉巴黎之行,不在游山玩水,而是探亲、晤端中师生;每天生活有如「赶场」,节目排得满满,早出晚归(多数午夜后),忙于一连串的约会,虽缺乏个人活动、休息及游览空间,显得有些疲累,但感到愉快,尤其各屆各班、全班或几班同学联合宴请我俩于各大酒楼,人数最多160以上(由巫干文主持),其次120多人(庄事正主持)及近60人(庄事正、巫干文联合主持),久别重逢(多数端友已进入老人阶段),分外高兴,美中不足的是聚会匆匆,未能畅所欲言;有一些端友邀宴因无暇安排而婉谢,情非得已,歉意殊深。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统筹策划接待我俩每天的活动节目,由白发苍苍,现已67岁而抱病的庄事正端友负责,他为人刚直,有忘我工作的精神与组织能力,仍保持在校时的理想抱负与冲劲,5月26日,他为我俩安排了一场生动精彩的欢送联欢晚会;还全力以赴、积极参与负责推动成立「法国端友联谊会」的事,精神感人。巴黎有约,端友情深,节目丰富多彩,满载师生情谊而归。
以下是我俩在巴黎日子里的「流水帐」式备忘录摘要、日记体裁记叙,主要根据庄事正端友事先给我安排的「日程表」,到巴黎后有所调整、增删,匆促写就,当为留念、回味,以志不忘,并致送有关者存阅。

以下是我俩在巴黎日子里生活片段摘录:

第1天:2009年7/05(星期四)我和林秀玉于5月6日晚9时左右,从多伦多乘加航直飞巴黎,第二天上午10时抵达巴黎机场。负责接机者陈少雄(他为晤我而特在巴黎逗留,接机第二天便赶往上海主持商务)、黄 锐端友,共两部车,陪同接机者:邱 明老师(诗人、作家、新闻教育工作者,是《欧洲时报》创办人之一、《华人报》主办人兼总编辑,现退休)、庄事正、陈妙奎、赖木娇(惠娇)端友。接机后,我们在巴黎十三区中国城酒楼午餐,有20人左右共餐,多为端华中学第9屆高中班同学,开始我俩在巴黎探亲、会晤端中师生的故事。
随后我俩下榻陈妙奎家,受到她和先生张恭安及家人无微不至的热情接待、照顾。
晚上,陈妙奎端友下厨烹调,特邀有关端友:庄事正、巫干文、薛学慧、高惠卿、林素云、陈少芳、黄 锐、李泽宏、赖木娇等,老师:郭小红、严月莲等共进晚餐,食物丰富,健康可口,济济一室,气氛亲切,话题滔滔,师生情浓。参加晚餐者多为初中第27届、高中第4届端友,年龄在66岁以上的老人,有的已是三代同堂的「祖」字级人物了,真是无情岁月催人老,看着同学们的年华老去,作为老师的我,虽未至垂垂老态,已是更老的老人一个;他、她们是这次欢迎我俩巴黎之行的筹备、组织者,也是端友联谊会的催生者。
介郁 少芳伉俪的宴请

第2天:8/05(星期五)中午11点,陈少芳端友,邀请我俩在她家那别致、摆满名贵潮州茶几、漆画的楼上,进行欢迎我俩的宴会,由少芳的伴侣陈介郁(名廚)端友精心设计,料理一顿高格调、特色可口的法式西餐加两个自制大蛋糕,布置高雅,佳肴美酒,气氛亲切感人。出席作陪欢聚者:百龄寿星薛理茂(世祺)、郭小红老师,端友陈锡南(法国华裔互助会副会长)、庄事正、黄 锐、林乔香、巫干文、薛学慧、高惠卿、林素云、王萃成、陈少芳、陈介郁等。
往事依稀,值得回味,餐前,大家不禁发表感慨万千的昔日校园师生话题,叹时光流逝,不再年轻,相见时难別也难。席上,老当益壮的薛老气贯丹田的讲话,鼓励大家「微笑迎人」,每天开怀笑一笑的讲话,使我们获益不少。他特将近作《精神营养》,每人赠送一份,其中指出:「精神首要在喜乐,要健康以乐为先,要长寿喜当头。人是为了欢喜而生,心中有喜而解颜启齿,乐然而笑,笑一笑,容颜俏。」这是薛老健康长寿的经验谈。
2000年我俩巴黎之行,在同样地点受到介郁、少芳伉俪的亲切宴请,薛老、蔡维国老师及多位端友作陪,当时不知谁讲了一句幽默的话,竟使大家哄然大笑,捧腹大笑,笑出了眼泪,笑痛了肚子。

端友盛大隆情的欢迎会
下午3时,由第四届高中毕业的巫干文端友策划、主持下,巴黎端友康乐组于大巴黎93区之金鹤宾馆举行160多人的康乐活动与欢迎会。我倆参观了端友们生气蓬勃的健康舞与中乐组、卡拉OK歌唱活动。6时30分欢迎聚餐联欢晚会开始,为我俩接风洗尘,场面热闹感人,巫干文发表亲切的欢迎词:

老师们、同学们、朋友们:大家好!
今天(5月8日)是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欧洲战场胜利纪念日,我们欢聚一堂,大家轻松而来,带着欢乐的心情回家,希望大家明天的生活更美好。借此机会,为来自加拿大多伦多、我们敬爱的老师:张菁老师和林秀玉老师夫妇接风洗尘。
张菁老师和林秀玉老师,是我们端华学校的优秀老师,他们桃李满天下,培养出不少侨社精英。
张菁老师夫妇是老教育家、文学家(过奖,愧不敢当,我俩只是普通的必中文文教工作者而已),是我们的学习榜样,我们的张老师战后虽流落他乡,为了弘扬中华文化,长年笔耕不辍,经常给我们寄来许多具有教育意义的好篇章。文章中,令我们深为感动的是:老师时常挂念起我们这些散落在各地、各国、各大洲的学生们,这是真挚的感情。为此,甜水一杯敬亲人,愿张菁老师、林秀玉老师夫妇健康长寿,巴黎之行节目多彩、愉快。
我应邀致词,感谢端友康乐组与端友们的热烈欢迎与盛情款待,令我俩犹如生活在昔日端华中学温馨亲切的大家庭中;赞扬巴黎端友康乐组十年来舞照跳、歌照唱,办出了一定成绩,给端友带来健康快乐的聚会;转达多伦多端友的致意问候、简介加拿大多伦多「端友联谊会」进入第三屆的运作概况。希望法国人数最多的端友(据说有四千多人),团结起来,不分班级屆别,不分小学、初中、高中,能更好地组织起来,凝聚端友力量,团结友爱,扩大端友团体组织,与世界各地端友沟通感情,创造一个端友喜闻乐见的「端友之家」,有自己的网站,更好地为巴黎广大端华同学谋福利,营造欢乐健康,为端友服务。
接着是端友康乐组多姿多彩的助兴节目,有中乐组演奏、歌唱、舞蹈,师生载歌载舞,气氛活跃,我和林秀玉应遨参与助兴节目,与同学们同乐。在那里,我喜晤不少端友,虽多年久别,我还能叫出不少端友的姓名,唯有将第29屆中三1(群燕)班毕业的夏婵凤端友,她与方侨生(雄侨,柬埔寨加华银行总经理)同屆同班毕业,恬静老实的她是班干事之一,虽叫出名字,却张冠李戴的讲错她的性格特点,谨致歉意。
欢迎联欢会至晚上9点半后尽兴结束。

第3天:9/05(星期六)上午,我俩与三姨林秀云(秀玉胞妹)等往巴黎郊区疗养院探望秀玉病中的大姐,她因中风而半身不遂,僵卧病塌有年,经受病痛折磨,骨瘦如柴,虽有感觉,但不能动弹、讲话,需人照顾,我俩的探望,令她感动流泪,也令我俩心情沉重起来。
中午众甥们:大姨女儿黄木莉、木兰(陈国熙)、木音与其子女,三姨儿子,为接待我俩而在木莉甥女家聚餐联欢,济济一堂,是一次亲情浓厚的家庭大聚会。众甥多已成家立业,子女读大学,拥有自己的事业。晚上,林秀云的幼子请我俩吃大海鲜于巴黎郊区,食客特别多,需先定座,作陪有秀云及老伴苏先生、未来媳妇。

第4天:10/05(星期日)中午12点,第9屆高中班端友:蔡宗兴、萧文、蚁昭琦、王美兰、赖木娇、唐丽明、符之春、杜丽华、蔡镜辉、林昭雄、郭奕彬、史振荃、陈桂芬、魏赛娇、陈 钻、张盛文、林曼云、谢银芝、魏基础、陈庆安等,在十三区中国城大酒楼宴请我俩,席摆两桌,值得一提的是萧文驾车与蚁昭琦,特从比利时赶来参加午宴并于当天赶回餐馆营业,11/05他俩又赶来参加宴请。席间,我将第9屆我任班主任时的60年代高中班同学50多人,一次郊游活动合影于金边湄江河畔黑白翻印照片,及24年前我在巴黎与端中师生合影的彩色照片,蔡宗兴端友也将该班部分毕业同学40多年前在金边独立碑留影的黑白照片,让大家传阅,两帧黑白照片影中人不少位端友,已在(柬共)波尔布特的极权暴政下划下人生句号,壮志未酬,英年早逝,无不引起深深的怀念与惋惜不已。
晚上,第11屆高中班端友林成辉(中联旅游负责人)、江丽珍、郑怀国、郭莲燕等宴请我俩于国都酒家,他们是最年轻的巴黎端友,年龄在55岁之间,可谓年富力强、有所作为,班主任曾任欧(习之)老师,现居加拿大爱民顿,林成辉是出类拔萃的优秀端友,在他热心策划推动下,该届设有通讯网站,已出版第二本图文并茂、内容充实的通讯录,正准备出版第三本,成辉端友还向我邀稿;该届写作人才济济,拥有几枝健笔:卢国才(白墨)、江丽珍、林新仪(已故端华中学林宏毅校委主任、杨璧陶老师的儿子)、蔡丽华、王 汉等,各自写出一片亮丽天地。

第5天:11/05(星期一)中午12点,主要是第4屆高中班(1964年毕业)与初中第27屆初中班(1961年毕业)端友近60人,联合于十三区新中国城酒家宴请我俩,作陪老师:李涛、郭小红等,请专业摄影者现场录影。巫干文、庄事正分别致尊师欢迎词。我应邀讲话时特别指出:不因欧风美雨的侵袭,端友尊师爱校精神「五十年不变」,值得表扬;同学们求学时正当年轻,现在大都已是65岁以上的退休老人,愿我们都重视健康,迎来健康快乐岁月长;李 涛老师发表精彩谈话时说:由于科学的发达,医学的进步,人类寿命的延长,大家活到120岁应是可以的。我俩向每桌同学们祝酒致谢。
晚上,庄事正端友与法国华裔互助会歌唱组成员,宴请我俩于金凤餐厅。

老友情更深

第6天:12/05(星期二)巴黎阴天有雨,中午12点,老友蚁松裕(诗人、巴黎龙吟诗社名誉会长、柬华侨校中学校长)黄芝丽伉俪,邀请我俩到其餐馆(火车头餐馆)午餐,与从澳洲雪梨来的老友陈探真(柬华才子、柬华侨校中学校长)夫妇,还有叶从迭端友晤面共餐,我们分享一顿可口特色的东南亚美餐、甜品。下午老天放晴,蚁老师夫妇当机立断,特安排并陪同我们游船河,乘豪华游艇游巴黎塞纳河,景点虽美,从上船到下船,我与探真兄有谈不完的话,我们交换与肯定当年柬华文教工作者,对柬华中文教育工作的贡献,为束柬埔寨培养不少中、小学师资人才,付出了心血也看到了成绩,对此有着共识与慰藉。
事后,探真兄以词抒情,写下《蝶恋花·老友欢聚》,如下:
展翮鲲鹏天地小。泪洒湄江,汗滴五洲岛。塞纳河边归雁早,奥兰山下荒原草。
往事如烟思杳杳。四十年来,昨日人皆老。风雨当年情未了,相逢尽道亲人好。
老友松裕以《蝶恋花·聚散匆匆思杳杳》回应:
气贯长虹天地小。一代鸿儒,德艺辉神岛。李艳桃秾花竞早,天涯处处迎春草。
聚散匆匆思杳杳。「圆梦」鸣弦,人老情难老。雅客风光磨不了,塞河最忆同舟好。
「圆梦」,是诗人蚁松裕为歌曲《圆梦》填的词,由端友陈文彦作曲。歌曲旋律动人感情,词的内容感人肺腑:「赏一轮圆圆的月,寄一份圆圆的情,有一个圆圆的家,圆一个圆圆的梦。」
人生聚散苦匆匆,地隔三地(法、澳、加)老友喜重逢,人已老,情更深,仍有春梦。「风雨当年未了情」,「塞河最忆同舟好」。我不禁想起大诗人李白《送友人》名句:「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的诗情画意。喜相见,话未酣,又分手,叹人生匆匆,明日隔重洋,相见复何年?
晚上,端友林素云邀请我俩在十三区越南餐馆吃越南河粉「PHO」,陪同者:庄事正、黄 锐、巫干文、陈妙奎、陈少芳、高惠卿、赖木娇端友等,她与女儿将有日本之行。

第7天:13/05(星期三)中午,端中老师:周德明、傅幼英、郭小红、李涛、林邦望、杨 武、陈 安、严月莲、谢雪玉、方玉珊、许少云、曾君武、符若娟、孙崇山、叶伟烘、唐丽明、陆祖强、王锦炎等(李洁君老师因体康关系、文锡源、陈逸梅、陈世微老师因事未能出席),在国都酒家宴请我俩,大家话旧谈新,相见甚欢,可惜聚会匆匆,未能深谈,最后摄影留念;令我感动的是周德明老师,他虽患了帕金森病,行动不便,仍撑着手杖赴会,真令我俩感动不已;席上,我和周老师谈得最多,他告诉我继《叶落湄江》后,另一部新书已基本完稿,将准备出版。
晚上,第七屆高中毕业端友吴松本夫妇、陈欣国端友宴请我俩于其经营的福宫酒家,美餐红酒,话题难忘,同席有陈探真夫妇,端友刘赛銮、余进夫妇、黄礼鹏、陈白云夫妇等,值得一提的是昔日在班里活跃、蹦蹦跳跳的班长刘赛銮端友,特从500多公里的外省、放下餐馆业务而赶来聚会,滿脸沧桑人憔悴。餐后,吴松本端友驾车送我俩回妙奎寓所。

第8天:14/05(星期四)中午之前,我俩到高惠卿端友家小住。中午、晚上惠卿在家宴请,邀请端友庄事正、罗益文、陈妙奎、李泽宏、陈少芳等作陪,值得一提的是:有李泽宏(端友中他的法文学历最高,过去是班里优秀学生)在的地方,大家一定开怀大笑,听他那口若悬河的幽默、生动、有趣的连珠炮式形象讲述,常引来大家哄堂大笑,也是人生一乐。
晚上,惠卿招待特色白粥,端友巫干文、薛学慧夫妇,钟兴盛、郭莲华端友夫妇作陪。惠卿端友已是三代同堂的袓母了,昔日,曾代表金边端华学校,在波士东机场向施哈努克亲王访华归来献花,一同献花者有:第一屆高中毕业的翁惠湘(已故)、李文凤(居香港)等。她爱好文学、写作,过去在班上是文章写得好的同学之一,其先生陈诗桂离开人间后,她坚强的面对人生,坚持学习,已写成亲子篇:《重续母子情––巴黎、台北万里寻亲记》初稿,最近学会电脑写作,将准备自己打字出版,精神可嘉。

第9天:15/05(星期五)在高惠卿家,听她谈过去的事情,我并和她谈点有关电脑写作问题,她还赠送我值得回味的旧照片翻印件。晚饭后,我俩与高惠卿,由李泽宏驾车漫游巴黎市区及送回陈妙奎公寓。一路上,听泽宏如数家珍的介绍巴黎著名景点,其间并探访住于凯旋门附近的他的知名友人,见识巴黎的高贵之家。

第10天:16/05(星期六)上午10点,郊外活动,在一大型购物中心的宽敞食厅,吃自助式大众化午餐加红酒,另有一番滋味。大家聚会、漫谈至下午3时。多位端友参加聚会,有:陈妙奎、陈美妆、蚁昭辉(松裕胞弟)、陈桂芬、翁惠珊(惠湘胞妹)、陈文彦、施碧川、王丽娟(黄南金)等,谈新话旧,倍感亲切。
晚上,端友杨和焜(国荣,巴黎老汉兴食品有限公司东主、法国华裔互助会监事长)夫妇宴请我俩于凯旋门高级海鲜酒家,作陪有李涛、郭小红老师,端友陈锡南、庄事正、翁淑莲等。

第11天:17/05(星期日)下午4至7时,我俩探访在《欧洲时报》、法国丝绸之路协会场所为活动地点的端友合唱团,受到端友郭豫健、郭惠卿、巫干文等的欢迎,端友合唱团正在加紧排练参与「十一」中国国庆60周年的合唱歌曲,阵容强大,歌声嘹亮,有较高的歌唱水平,由端友郭豫健指挥。
晚上,张恭安、陈妙奎伉俪家宴,妙奎下厨,三位千金、两位女婿,两位活泼可爱的男女孙,加上我俩,是一次亲情洋溢、充满天伦之乐的幸福家庭聚会。他俩拥有三千金(小女儿与父母同住),已出嫁的大、二女儿,对父母情深,每周日都和家人来探望父母、聚餐,中华优良传统气氛浓。(下篇续完)

《在巴黎的日子里》(下).... 张 清(菁)

探访病中曾木香老师
第12天:18/05(星期一)早上10点30分,我俩前往探望半身不遂、左边手脚肌肉收紧不能活动、坐轮椅的曾木香老师,她见我俩的探访,非常高兴,讲话虽困难,思维尚清晰,可由人协助打麻将消遣,每天生活起居,有专人照顾(夜晚由老伴林邦望老师看护),她坚强的与病魔斗争,精神感人;我俩两度路经十三区唐人街的花园里,看到曾老师由专人扶持,离开轮椅扶着花园栏杆,很艰辛的颤抖的移动身休,练习步行的动人情景。
中午,法国华裔互助会歌唱组成员,请我俩到元新餐馆(傅幼英老师开的餐馆)进餐,蒙傅老师(诗人、端中老师,现任法国龙吟诗社顾问)赠送《中华国粹当代百家诗词联精选》一卷,内附其诗作,特推荐《晚年乐》(二首)于下,以供大家参阅:
晨运强身午弈欢,勤临书法学诗篇。世间闲事莫须管,认本教孙度晚年。
早观书报晚荧幕,暇日访朋情意牵。欢聚畅谈华夏美,爱国爱乡度晚年。

探访世纪老人薛理茂
下午3时,在高惠卿、王萃成端友陪同下,我俩拜访「世纪老人」薛理茂(世祺)老师,获薛老的热情欢迎,他的女儿薛学慧端友在场协助接待我们。
百岁高龄的薛老,老当益壮,思路清晰,步履轻捷,胸怀开朗,精神奕奕,笑对人生,他告诉我走过的百年人生路:中国30年(曾任职广东普宁第二师范及陇头中学),越南20年(任教于堤岸各公私立华校),寮国10年(任寮都中学校長),柬埔寨10年(金边端华中学高中教职),法国30年(在巴黎开办中文班并执教,历任华社服务工作,发起组织社团、诗社等),生活多姿多彩,多才多艺,退而不休,充分发挥老人的余晖作用;目前薛老生活基本自理,还要照顾老伴(94岁王琳老大姐),真是仁者寿,寿而康,康而乐,彩霞滿天,夕阳正红。
我们参观薛老精心塑造的山水盆景(多标明赠送人家):「夕照苍茫山而背,春江浩渺水东西」。布置得井然有序的客厅、书桌,书架上摆满经典书籍,墙壁上挂满荣誉奖状,住房居高临下、空气新鲜,阳台上种着花卉、清风徐来,鸟语花香,环境幽美,薛老说他常坐在阳台上,纵目辽阔蓝天白云,心旷神怡,构思诗词题材。
临别时薛老特赠我亲自装订首本图文并茂:《闲话聊天–开心文集》(百龄寿庆纪念专集),内有薛老六十多篇《聊天》近作及抒怀诗词),《开头话》附律诗云:
「宝贵光阴乐自闲,兴将世事作聊天。风雨磨励情何怠,岁月蹉跎志更坚。
畴昔耕耘能洁己,今朝夕照享天年。高龄引得群友爱,笑看苍松映素蟾。」正是薛老近况心声写照。
蒙薛老亲笔题赠文集,隆情盛意,弥足珍贵,其中《生活开心十唱》,读之获益匪浅,特抄录于下与大家共勉:
1, 开心吧,笑一笑,百岁生朝乐今朝。
2, 开心吧,跳一跳,六六婚庆更逍遥。
3, 开心吧,瞄一瞄,生活无忧好妖娆。
4, 开心吧,雕一雕,盆景自塑满堂骄。
5, 开心吧,摇一摇,顺水行舟过险桥。
6, 开心吧,怒气消,沧桑已尽免煎烧。
7, 开心吧,领风骚,老伴相依颂歌谣。
8, 开心吧,步高调,欢歌喜笑仰舜尧。
9, 开心吧,不自骄,诗文五集慰自聊。
(诗文五集:《花都塔影诗文集》、《八十长青集》、《山水情唱和集》、《跨世纪前尘录》、《闲话聊天开心集》)
10,开心吧,老来娆,四代欢庆胜富饶。
(有关薛老一生的光辉贡献事迹,我在《贺寿书简––恭祝薛老百岁康而康》一文,已有具体谈及,从略。)

晚上,第五届高中毕业端友陈文彦(巴黎潮乐研究社社长)、施碧川夫妇宴请我俩于家里,食品多样化,特色可口,让大家度过一个愉快难忘的夜晚。
文彦端友致亲切的欢迎词,语多尊师情怀,我也发表感谢及表扬巴黎端友的艰苦创业精神。
是晚参加的端友二十多人:马培根、巫干文、薛学慧、陈君荣、林月娟、王丽娟、黄南金、史克瑜、黄 锐、韩春兰、庄事正、史丽娟、曾庆红、钟兴盛、郭莲华、高惠卿、蔡明音、赖木娇、杜式光、黄汉祥等,另有来自中国大陆佳宾余光慧(重庆师范老师)、谭哨(武汉音乐学院毕业,留学巴黎)母子,济济一室,气氛热烈,亲切和谐。爱好音乐及擅于中乐演奏的文彦端友,家里音响设备好,助兴节目以尊师为主题,内容精彩丰富,尤其陈文彦二胡演奏与谭哨钢琴伴奏、施碧川的高歌一曲、巫干文的现场小相声表演,掌声与赞美声不断,我俩也参与卡拉OK歌唱,是一欢成功的聚会。杜式光端友,特从遥远的外省赶来参加欢迎晚会,真是难能可贵。

第13天:19/05(星期二)下午,我俩与端友联谊会发起人:马培根、庄事正、巫干文、陈文彦等,往探访前法国潮州会馆会长陈顺源与夫人,听取他对组织端友会的意见、指导。
晚上,马培根端友宴请我俩于巴黎十九区泰式中餐馆,有端友赖木娇等作陪。


第14天:20/05(星期三)中午,林秀玉昔年好友谢礼明、林金兴夫妇,请我俩于美丽都酒家午餐后,由谢先生驾车往其家谈叙、参观附近购物大商场,林金兴下厨,我们共进晚餐。无限感慨话当年,久别重逢情依依。

晚上9时后,我往老友林正本(已故,诗人、画家,前金边育华学校校长)女儿林素贞的家(位于妙奎家后座公寓,黄锐、韩春兰伉俪也住同座公寓)小坐、谈叙片刻,并由她的先生陈锡镇驾车,往她与弟弟林传化、林淑弥合开的日本餐厅参观,受到餐点、红酒招待。

第15天:21/05(星期四)上午10时左右,郭小红老师来妙奎端友家晤我,让我看她搜集的端华学校历届师生资料,谈她准备出版历届端华校友、师生DVD光盘的事。郭老师是端中的优秀老师,高中班主任及数学老师,工作能力强,是一性情中人,历尽沧桑,仍坚信人生理想,与周德明老师共度夕阳岁月。
下午3时我俩探访位于十三区华裔互助会歌唱组,组员正在加紧认真排练节目活动,郭小红老师在场。我俩参加端友准备26/05欢送联欢会的节目排练,在那里与老友詹月姬老师(柬华教育工作者、端友余进母亲)会晤、留影,并与歌唱组负责人马英女士晤面。当晚我俩应互助会康乐组邀请于餐馆聚餐。

第16天:22/05(星期五)中午,我俩探望我中学时代的老同学王春逢等,她将准备一星期的特色美餐招待,黄志华(万贤)、黄年裕、许良真(夫妇)及郭小红老师参加(几位老同学因事未能参加),久别重逢,总有谈不完的话,席中能言善道、阅尽人生的万贤同学话题最多,他特从好远地方赶来聚会,同窗情谊深。
晚上,我参加「端友联谊会」发起人座谈会,有高中、初中各班代表,于环境安静的金凤餐厅举行,大家坦诚交换意见,基本取得共识,校友会成立的序幕曲终于奏响了。出席老师:郭小红、李涛,由巫干文端友报告筹组概况,郭老师主持座谈会,李 涛老师记录,我在会上发表鼓励性讲话。
林秀玉应严月莲老友之邀参加十三区酒楼餐舞会活动。

第17天:23/05(星期六)中午,林秀云邀我俩在十三区一家中餐馆尝试金边小食,分外可口。并在赖木娇公寓休息。
下午,蚁松裕老友有约,由黄 锐端友载我俩往火车头餐馆晤面,蚁老师偕太太黄芝丽,特安排我俩往凯旋门最热闹的黄金地段逛逛,那里游客众多,非常热闹,我们吃昂贵的冰淇淋,稍后第8届高中毕业的叶丛迭、郑映明(郑岚,大发集团、大美味食品厂总经理)伉俪到来聚会。吃过冰淇淋,我们漫步在凯旋门、巴黎高级地区的街道上,听映明端友畅谈其从零开始的艰苦创业的动人故事;在巴黎端友中,叶、郑俩是艰辛创业佼佼者,难得他俩放下繁忙的业务,陪伴我俩漫游巴黎凯旋门,并在附近意大利高级餐厅宴请我们。
席上,蚁老师谈起过去在金边的往事,令人回味无穷。
我与映明家人是关系较密切的,她的已故父亲郑石园是柬埔寨中医生,也是我的长辈朋友,他热爱袓国,爱好赋诗,写得一手好字,在金边马德望期间与我们时有往来,他移居巴黎后曾与我有过鱼雁互通;她的姐姐黎明与我们关系密切,好长时间失去联系,这次我俩本拟去探访她,可惜不久前她已与世长辞了,只留下深深的怀念。

第18天:24/5(星期日)下午,在马培根(致远)端友(巴黎广东会馆执行常务副会长,他班的许贞木端友,由巴黎转往柬埔寨发展,已创出一番辉煌业绩,我曾是该班班主任)安排下,我俩探访法国广东会馆,该馆舞蹈成员在闻歌起舞,端友陈介郁为该会馆健康舞教练,端友陈少芳也在场翩翩起舞。马致远端友,赠送我俩珍贵礼物,并浏览其具特色的广东会馆佛院。
在保存的一张第28屆初中同学一次旅游集体游泳的师生黑白照片,下水师生40多人,老师有郭文辉和我及一位柬文老师。大家赤着上身笑得灿烂,端友有吴惠安(班长)、马培根、陈庆熙、马少雄、杜式馨(新)、郑中(锡基)、史克瑜等;其中陈庆熙(澳洲墨尔本)、马少雄(法国巴黎)两人,音容尚在,永别人间。
另探访由巫干文端友主持的端友舞蹈组活动(与端友合唱团同一地点,惜场地关系,未能容纳更多人参加),端友载歌载舞,朝气勃勃,我在那里喜遇不少端友。
晚上,第9届高中班蔡镜辉端友,宴请我俩于白天鹅酒家,郭小红老师作陪,有20多位端友参加:杨和焜、庄事正、黄锐、黄家丽、赖木娇、林昭雄、张盛文、郑婉如等。吃可口的自助餮,加上法国红酒,师生谈叙甚欢。

第19天:25/05(星期一)由马培根端友组织、主持,第5届高中班、第28届初中毕业班同学:夏爱玲、王丽娟(黄南金)、陈联珠、陈文彥、施碧川、郑继桐、江炳松、郑美香、符致龙、张新川、许自道、巫干文、薛学慧等,夜宴于新中国城酒楼,与「端友联谊会」发起人联合聚餐,席上产生临时工作小组。我在宴会上,除感谢端友们宴请外,并祝「端友联谊会」早日成立,为端友服务、谋康乐福利。
巴黎端友发起「端友联谊会」的组织,正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中。陈锡南端友是最热心的发起人之一,他出钱出力,出谋献策,其次端友:庄事正、巫干文、马致远、陈文彦、黄锐等,主动积极的奔走呼号,精神感人;郭小红、李 涛老师也起一定的指导作用。
据庄事正、巫干文端友近日告诉我:法国「端华校友联谊会」,已于2009年7月19日宣告成立,出席人数三百多人,立案会长陈锡南端友。谨祝:旗开得胜,一帆风顺,精诚团结,群策群力,努力做好联谊会工作。
师生情深的欢送晚会

第20天:26/05(星期二)中午,我俩在陈妙奎家午餐,下午,在十三区逛逛并于木娇公寓休息。
晚上7时,我俩应邀参加端友120多人,在巴黎十三区新中国城酒家举办的欢送联欢晚会(包全酒楼。明高胞弟、弟妇卢淑贞,展鹏侄、侄媳参加),这是一次成功的欢送联欢会。同桌作陪我俩的老师:傅幼英夫妇、李涛、邱明(蒙赠《邱明诗词集》)、詹行琨(法国海南同乡会名誉会长)夫妇、端友马致远、庄事正等。晚会由庄事正主持,巫干文端友补致8/05欢迎词(因不少端友未参加那天欢迎会,他并问候多伦多端友),端友庄事正致欢送词(摘要):
我们敬爱的张老师和夫人林老师,在他俩年事已高的今天,不辞劳累,千里迢迢的来巴黎探望同学们和往日的老同事––老师们,使我们深深感动,激动之情,在心中久久不能平复。两位老师的到来,又一次把我们带回昔日校园学习生活的温馨和甜蜜的回忆。
遥想当年,张老师对我们的学习要求是很严格、认真的,他全力以赴的教育工作使我们印象难忘,可以说我们同学们的整个青少年时代,都在老师的循循善诱教导下,成熟和健康成长的,对此,我们永远铭记心上。
我们的老师,为传播中华文化,老师在端华中学的十四年如一日,紧守教育岗位,孜孜不倦的工作,培养造就不少优秀学生;我们同学离开母校后,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发出光和热,这是对老师的最好回报。
我们敬爱的张老师和林老师,从下飞机到今天二十多天里,一直是「马不停蹄」的和老同事、老同学见面,借用《木兰辞》的两句诗并自己的填词,可说是「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同学欢送乐,老师满载归。
我们不少同学与老师经过快半个世纪的分别后,历经了时空的变化,人世间的一切都变了,特别是老师的年事已高,我们同学也不年轻;但是有一点没有改变的,就是同学和老师的师生关系和感情没有变,在老师的面前,我们永远是您的小学生,这种关系永恒不变,直至永远。
后天,我们敬爱的张老师和林老师就要和我们分手了,在这依依惜别的巴黎夜晚,我们在新中国城大酒家,给二位老师举行我们认为尊敬、盛意的欢送会,千言万语,谨祝老师:一路顺风,健康快乐!
席上,傅幼英老师发表精彩讲话并赋诗《端中师生欢聚巴黎》:
「塞纳河畔会故知,欢聚花都忆旧时。畅叙校园耕耘乐,喜见桃李谱新诗」。傅老师诗思快捷,即景赋诗抒怀,充分体现巴黎端中师生心声。
我则发表《师生情深》讲话内容:(1)简介派发大家参阅的三篇巴黎之行撰文内容:《巴黎有约––致巴黎端中师生书简;《端华中学1957–1970》、《一张珍贵的旧照片––端中第9届高中班同学一欢湄江畔郊游留影》;(2)祝贺「端友联谊会」早日成立,更好为端友服务谋福利;(3)表彰巴黎端中同学的艰苦创业精神;(4)师生情深,临别依依:
人非草木,焉能无情?亲情、友情、爱情、民族情、家乡情、同窗端友情……怎一个「情」字了得!
时光不会倒流,往事值得回味。昨饮湄江水,今抒端友情:人生难得几回聚,相逢总是有缘,相逢是首歌,万水千山总是情!
在夕阳的日子里,我们喜相逢于巴黎,看着「似曾相识」的同学亲切容颜,我真的好想念你们,有好多的话要对你们诉说,然而,时光匆匆,见面匆匆,既会面又将分手:今宵离别后,何日再相逢?
多谢巴黎端中同学们,今晚为我俩安排的节目如此精彩丰富、具文采的师生情深欢送联欢晚会,再次感谢巴黎端友二十多天来的盛情宴请,「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谨祝大家:团结友愛,健康、长寿、快乐!
林秀玉也应邀讲话,她感谢端友的盛情宴请外,希望大家有机会到多伦多走一走,再叙端友末了情。
讲话后,大家跳柬埔寨南旺舞,在晚会结束前一小时,进行精彩的文娱节目助兴,由法国华裔互助会歌唱组史丽娟端友主持,内容以歌唱为主,突出尊师爱生精神:(1)乐队演奏三首序幕歌曲,乐队伴奏:同一首歌(张菁、林秀玉领唱)、今夜难眠、明日天涯(史丽娟演唱,她具有音乐修养,歌唱技巧好,歌声动人);(2)师生共叙衷情:《渴望》(张菁演唱,杜丽华端友朗诵,朗诵词见后面)。《思念》(林秀玉演唱)(3)学生之歌及老师颂歌:《童年》(许智明演唱)、《走过老师的窗前》(梁彩芳演唱)、《老师,我想你》(林庆红演唱)、《师恩如歌》(钟真演唱)、《友谊天长地久》(江一呜、杜丽华演唱)、《怀念战友》(陈志贤演唱)、《夕阳红》(许智明、许素凤演唱)、《含悲带愤诉真情(潮曲,蔡汉华演唱)、《中国人》(庄事正、陈文彦演唱)、《愿望就是明天》(罗益文、陈明宝粤语演唱)、《明天会更好》(黄敏辉、陈婵真、容美鸾演唱)、《难忘今宵》(领唱者:张菁、林秀玉,全场大合唱),杜丽华端友以咬字清晰、感情投入的声音朗诵:
「难忘今宵,告别今宵,善自珍重,后会有期,在难忘的歌声中,临别依依,结束张、林老师巴黎探亲、探望端中师生之行的联欢晚会。以下是张老师为歌唱《渴望》,向同学们表达「心里话」的朗诵词(为庄事正所写,张老师略加补充意见):
我们谨代表张老师的心意,表达临别的「渴望」之情:
亲爱的同学们:渴望对我来说从未间断过。过去,在课堂里,我渴望你们天天向上、快快成才。当你们毕业走出校园,我渴望着你们从此走向康庄大道,创造光明的前途!
「悲欢离合都曾经有过」,在柬埔寨最黑暗的日子里,我渴望着你们平安的讯息,早日离开那充满血与泪的故土,奔向自由的新天地。「漫漫人生路,上下求索,心中渴望真诚的生活」,在美丽自由的法国落户,你们从零开始,劫后重生,艰苦奋斗,重建新家园,精神感人,我渴望你们事业有成。在进入老年的退休日子里,盼望你们拥有健康的身体,重视子孙后代的中文教育,越洋犹有汉家风!
我六度来巴黎探望你们,每一次师生重逢,总有诉说不完的心里话,每一次分手总依依惜别,渴望着能有再次的重逢。渴望,总在我的心中澎湃荡漾着,伴随着我走遍天涯海角,万水千山;犹记2000年夏日巴黎端中师生庆千禧年大聚会,我和秀玉受邀参加在白天鹅鹅大酒家的联欢宴会上,我曾和端友陈惠钿(住香港)共唱《渴望》;九年后我又在巴黎中国城大酒楼和大家唱起《渴望》之歌,渴望巴黎端友团结友爱,衷诚合作,迅速成立端友联谊会,携手共唱明天会好!
值得赞扬约的是:巴黎华裔互助会的歌唱组,每位组员的歌唱水平较高,歌声嘹亮,演唱出色,尤其史丽娟、钟真、许智明、蔡汉华等的歌声,更赢来一片热烈的掌声。

第21天:27/05(星期三)我俩与明高胞弟一家团聚。在高弟带领下,先探访住于十三区姻亲们,大家感慨话当年,深感人生匆匆即逝,亲情健康的重要性。再由高弟驾车到林素贞、林传化姊弟合资经营的日本餐馆探访,受到热情接待及日本餐招待。最后由明高胞弟驾车到其长子展荣侄(娶美国太太,生有一可爱儿子)家聚餐,开餐馆的高弟主厨、宝珠(带着1岁儿子,从法国南部赶来聚会)侄女帮厨,烹调东南亚小食、展荣侄媳(父美国人、母日本人)做意大利餐,展鹏侄媳来自深圳,能言善道,谈笑风生;这一餐亲情浓厚,食物可口,配以法国红酒,谈得投入,吃得开心,充满亲情与天伦之乐。
明高弟有两子一女,均受高等教育,成家立业,各拥有理想工作,前途未可限量。

第22天:28/05(星期四)天气情朗,巴黎到处鸟语花香。一大早,张恭安先生、陈妙奎端友(夫妇)已准备好早餐,约7时陈锡南端友驾车来妙奎家,送我俩到机场返多伦多,陪同送者有:庄事正、陈妙奎、赖木娇等端友,在机场时间匆促,互相祝愿,握手话别;我俩满载法国端华中学师生情、同窗情、友谊亲情而归。

后 语
(1)初稿于2009年6月底,7月10日喜接庄事正、史丽娟寄赠两次联欢精制录影(11/05及26/05)DVD光碟一片,重温巴黎之行录影,历历在目,倍感温馨并略作补充,于7月23日定稿。

(2)我所以公开发表《在巴黎的日子里》,只是想让更多的人,了解巴黎端中师生近况及欢迎我俩的情形,尤其是端友五十年不变的「尊师爱校」精神,越洋犹有汉家风,难能可贵。然而,以「日记」方式不厌其详的写得太长,在这文章「快餐」网络时代,尚望读者包涵。

(3)本文,已在加拿大缅省《越棉寮华报》分三次发表,并于中国新浪博客「夏声拾韵」、「加东端友联谊会」我的专栏「万水千山」网站刊出,「夏声拾韵」网址:http//blog.sina.com.cn/xiashenghk

又在「广州老伯在多伦多」博客网刊出(「老伯」即黄伯华,他人在广州),不料引来一场「网上风波」,由于该网的不友善人身攻击、谩骂不健康发展,而被网管单位于8/28予以关闭,风波遂告平息。

(4)附柬埔寨加华银行总经理,金边华商日报蕫事长方侨生端友来邮于下,以供参阅。

张老师,林老师:您们好!
十分感谢您们发来的《在巴黎的日子里》(上、下篇),看过之后勾起了许多往事的回忆。
昔日的恩师,如今早已桃李滿天下;旧识的同窗,今日也已银丝缕缕,身居世界各地。虽然时光荏苒,相距咫尺,但相信我们师生同窗的情谊将犹如陈年之佳酿,愈加醇厚,香飘万里。
真诚祝愿老师及各位同窗:身体安康,家庭幸福,万事如意!
方侨生 敬上
2009–8–3于柬埔寨金边

(5)世界越柬寮华人大会将于今年11月25至27日在金边召开,据报导屆时将有超过1500人参加。方侨生先生慨捐十万美元,充作大会经费。

蒙方侨生端友邀我俩前往参加,我们将前往,盼能与久別的端中旧同事、端友、亲友重逢。


我的近况简介
我俩有两男一女,均成家立业。大子思俊有一女(就读多伦多大学)一男(上海读书),他一家在中国生活、发展;次子小俊,有一女一男,以家庭生活为多主;幼女晓华和女婿,生活安逸,常外出旅游,次子、小女均住多伦多,我们时有聚会。

我俩退休多年,一直过着“两人世界”生活,一间屋子仅住两个人。每天生活匆匆,主要内容:游泳、上电脑、阅读写作,很快便一天过去了。周一至五我俩到游泳池游泳运动。每周参加两次歌唱,每月一次歌唱文艺聚会,一次读书、笔会活动,还有约会等。
(2009年9月2日星期三于加拿大多伦多)

2009年9月2日 星期三

我想望天涯的芳草...(楊旭紅)

在那遙遠的湄河畔,
天涯海角處處芳草,
那里長眠著我的難友,
那是些可愛可敬的年青人,
他們曾經心中燃燒著激情,
但,激情和生命被扑滅被埋葬在那里;
那是被“無奈”和惡疾折磨至死的我的同事們,
他們日夜思念祖國,幻想宁愿被放逐至北大荒。。。。。。。。。

還有:
在戰火紛飛中被粉身碎骨,
在瘧疾纏身時無藥可醫昏迷离世,
還有:
許多伙伴被騙了,失蹤了,
他們究竟倒在那里?
我至今仍無他們的消息。

如今,時光匆匆流逝卅余載,
我彷彿又看到你們當年的身影,
淺淺的微笑和削瘦的臉龐,
出現在“足社”空曠的荒野,
在“孔明山”側,
在“振貢”那片森林里,
在奧蘭山。。。。
在西南、東南、東北的各個角落,
沒有墓碑,沒有任何痕跡,
你們靜靜地、永遠地
留在那一處處荒草之下。

今天,又是一年一度的清明節,
我遙望那天涯的荒草,
虔誠的獻上我瓣瓣的心花,
為你們善良、忠誠的靈魂祝禱。
淚光里,不會忘記告訴你們:
如今的世界如何,
如今的祖國又如何。。。。
你所熟悉的我們和親人們
落戶在五洲四海生活、身心怎樣了。。。。

在清明節,
我打開心靈之窗,
看到湄河畔滿山遍野的荒草上,
綻放一朵朵永不凋謝的鮮花。
2009年4月巴黎

博登湖畔的婚禮....(江麗珍)

8月28日,老同學正群和玲兒的大公子陳懷南與漂亮的王瀟磊小姐喜結良緣;陳家來自世界各國的親朋好友歡聚於德國最南端的美麗小鎮Radolfzelle市,為一對新人送上最美好的祝福:祝他們永浴愛河、白頭偕老。

這一天,在風景迷人的博登湖畔,艷陽高照;湖畔的公路兩旁,綠草如茵,鮮花盛開;當我們驅車抵達正群的餐館時,已是下午二點鐘;從車子出來,立刻有一種被大自然緊緊擁抱的感覺,環顧四周,山清水秀,鳥語花香,我們似乎置身於一幅美妙怡人的山水畫中,正是‘疑是仙天,卻是人間’,這裏真的太美啦!

登上位於一樓的‘源遠酒家’,因為午餐時間已過,只有幾位陳家的親友正在喝茶,聊天,正群、玲兒過來熱情地與我們打招呼,安排我們吃點心;一會兒,素梅、惠芳、緒輝、蓮燕、懷嬌、惠琳等幾位提前一天到達的同學陸續從外面逛街、購物回來,看她們滿面春風的樣子,就知道她們大有斬獲;我們這幾位‘老巴黎人’異地重逢,免不了親熱地寒暄一番。

下午二點半,新郎新娘登上歐洲傳統婚禮慣用的‘馬車’,到一公裏以外的市政廳去註冊結婚,親友們紛紛開著小轎車,慢慢地跟隨在馬車的後面,擁簇、陪伴著一對新人去渡過他們人生旅途中最重要、最美好的時刻;市政廳一樓的大廳內,一位年輕的女官員主持了登記結婚儀式,她溢於言表的對新人的真誠祝福,博得了在場的親友們陣陣熱烈的掌聲,最後,新人交換戒指……從這一刻起,他們將攜手走過生命的全部。四點左右,登記儀式結束了,大家陸續下樓來,樓下是一個大禮堂,張燈結彩,喜氣洋洋,今晚,婚宴將在這裏舉行。因為時間還早,主人在大禮堂外面的草地上為親友們舉辦了一個簡單的酒會,大家一邊品香檳、嚐美食,一邊愉快地聊天、拍照,更不忘頻頻舉杯,互祝健康、快樂!

下午六點多,婚宴開始,上百位親朋好友身著盛裝,前來赴宴。在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市鎮中,能有這麼多人到來參加一場中式的結婚喜宴,據玲兒說,尚屬首次;因此,陳家不少德國朋友,都興緻勃勃的到來參加,觀摩這場難得一見的中式婚禮。七點左右,樂隊高奏‘結婚進行曲’,新郎倌挽著新娘子,滿面笑容的徐徐進入大廳;接著,雙方家長致辭,正群真誠的感謝女方家長對新娘子……他的兒媳婦的教養之恩;女方家長則衷心的地期望一對新人能終生互愛、互助、互相扶持;兩位家長感人肺腑的談話,道出了天下父母對子女無窮無盡的恩與愛。接著,宴席開始,大家一邊品嚐廚師精心烹調的菜肴,一邊欣賞主人別出心裁的菜名:‘比翼雙飛’、‘早生貴子’、‘大展鴻圖’、‘萬紫千紅’、‘甜甜蜜蜜’、 ……,我們這一桌的同學一邊吃,一邊猜:這道菜是什麼意思?下一道菜又可能是什麼?真有趣!正群、玲兒頻頻前來招呼,要大家吃好、喝好。

這也是一場別開生面的婚宴,席間,新郎的一位老同學放映了不少新郎小時的照片,並對他兒時的生活、學習情況作了詳細介紹,由新郎的弟弟翻譯;而新娘的一位老同學也介紹了不少關於新娘子在德國學習、生活的情況;從介紹中,大家知道這一對新人都是品格端正、積極向上的好青年,大家都衷心地祝福他們生活美滿,前途無量!接下來,助興節目開始,不少親友登臺唱歌、跳舞,悠揚的歌聲,歡樂的笑聲,穿越雲天,在寂靜的博登湖上空迴蕩……。

(2009年9月1日寫於日內瓦)

2009年9月1日 星期二

巴黎紳士和紐約俠客..(蔡麗華)

感恩節那天,東弟從巴黎來電問我:「小弟十月份來巴黎旅遊時,常遊說阿榮去紐約玩,惹得他這次寒假非去不可。姐,這會不會太麻煩你們?」我答說:「正巧是聖誕和新年,孩子們陸續回家過節,我也拿十二天假,阿榮來的是時候,可以和表姐妹們聚一聚。你安心讓他來吧。」
次日,東弟再來電告知阿榮的航班號碼和時間表,言談間知道他對兒子首次單飛非常擔心!諸如飛安、治安、接送機、誰陪遊等等……。我笑他:「關於飛安和治安就交給老天爺和大人物去煩惱吧!阿榮已二十歲了,他來紐約有我們照應____負責接送機和當導遊,你還這麼放不下,倘若他隻身到外地遊學,你豈不寢食難安?」經我這麼一說,他嘿嘿笑說:「正因有您這位姑媽,我才敢讓阿榮自己去。」這老弟把美麗的「大蘋果」想像成「狼虎窩」似的。
十二月二十日傍晚五點三十分,我們開車去JFK機場接機。飛機誤點兩小時,將近九時才看到阿榮推著行李出來。五年不見,這小子長得又高又帥,髮形衣著得體,像個小紳士。回到家,剛安頓好行李,聽到開門聲,突然看到小女婷兒提著行李進門,不是說好明早才到嗎?這丫頭每次都讓我們意外!跟在她後面進來的是安妮____她初中的同學。兩位同齡表兄妹初次見面,打招呼寒喧才一會兒,婷兒手機鈴響,我就知道是她那班中學同學己迫不及待地相約見面。這群在我們眼皮下成長的孩子們,自從離家上大學後,一年只有寥寥數次歡聚。去年八月上大三,有的申請去英國,有的去大陸修秋季學分。這次寒假回來,我原希望婷兒當阿榮的導遊,現在想想還是算了,讓章弟去實現他陪阿榮暢遊紐約的承諾吧。
二十一日晨,我們的早餐是圓麵包(Roll)夾意大利香腸和煎蛋,還有大肉包和香气四溢的法式咖啡。才剛嘗一口Roll三明治,阿榮連讚好味道!他好奇地把Roll打開,然後進臥室取來數碼相機,說拍幾張照傳去巴黎給媽媽看。小弟打趣說:「是不是你爸媽常餓你,不捨得花錢讓你吃好?」榮笑著對小叔說:「這確實是我嘗過最可口的早餐!我可不可以再多要一個?」當然可以!侄兒的捧場樂壞了我們。用完早餐,叔侄倆穿戴好正要出發去「曼哈頓」中城。我感覺寒气逼人!看到小弟從頭到腳包得嚴嚴實實,反觀榮兒身上那件毛料長大衣顯得太單薄了,我建議他換件暖和的厚夾克和戴上帽子。他說:「謝謝姑媽!我裡面穿了三件衣,已夠暖了,而且我向來不喜歡戴帽子。」我吩咐小弟順便帶侄兒去商場選購冬衣,以防萬一。果然,子夜時分,叔侄倆提著大包小袋回來時,小弟笑他「不聽姑媽言,挨凍在眼前。」他告訴我,阿榮領教到紐約之溫差,不得不中途加衣禦寒。我們了無睡意,聽阿榮暢談小叔帶他品嘗紐約美食,帶他見識燈火輝煌的「時代廣場」和閒逛價廉物美的商場......他說百聞不如一見,紐約比他的想像更具魅力!夜貓子的小弟每天帶他遲出晚歸,叔侄倆遊走於不夜城「曼哈頓」各名街大道,阿榮一償身臨目睹「洛克斐勒中心」的高大聖誕樹和中央公園夜景的心願後,對紐約愈加迷戀!連續數日的作息反常和著涼,二十四日,阿榮因有點感冒在家休息。下午,思敏風塵僕僕抵家,上半天班的老伴也提早回家。大家動手准備當晚的菜餚,等我下班一起到小姑家圍爐共度平安夜。小姑一家五口、小弟和他的女朋友玲、我們等十三人歡聚一堂。在主人盛情接待下,阿榮很快就和我們三位外甥熟稔起來。次日下午,思敏和阿海(小姑的大兒子)相約陪表弟觀賞「曼哈頓」聖誕夜。他們從「布魯克林大橋」的橋頭步行到橋尾,再從尾走回頭,一覽曼哈頓半島獨特又燦爛的燈海景緻。然後,登上位於下城遠近馳名的「南街海港」,在臘月寒風中享受夜晚的浪漫。回到家,阿榮把拍下來的美景電郵回巴黎給弟弟阿安分享,阿安酸溜溜地回應:「人家是過節回家團圓,你卻拋下父母和弟弟自個樂去......」大弟本是希望他們兄弟倆結伴同遊紐約,但「九一一」慘案的影陰造成膽小的阿安恐懼搭機而不願同行。
聖誕過後,小弟消假上班,我的假期卻剛開始,原計劃好帶阿榮參加兩日或三日外州遊,不料節前下雪結冰路滑,我摔傷腰臀骨。三位外甥主動輪番上陣當「地陪」,他們相約自己的同窗好友,三五成群帶阿榮去看電影、打保齡球或溜冰等青年人喜愛的活動。年輕人相處融恰愉快!阿榮不願隨團外遊,只想和這一群「紐約俠客」們東西南北把紐約走透透。每晚盡興回來的阿榮,常向我打聽表姐妹兄弟們就讀的大學,他很羨慕他們!他上網搜查美國和世界大學資訊。他說:「姑媽,您瞧,美國大學多棒啊!在世界名校排行榜中佔的比率很多,而法國最好的大學也擠不上前二十名。」我勸他別太執迷排行榜,最重要的是好好把握四年大學的黃金時段來充實自己和享受校園生活。他希望能說服老爸讓他來紐約留學。我認為他正處在亢奮時的決定未必是對的,等回去冷靜後再思考這個問題。撇開名校競爭激烈和錄取率之低不計,單是高達四萬多五萬美元的學雜費足是一筆非常沉重的負擔!
十二月三十一日,小外甥阿恩与數位知己好友約好陪同阿榮去遊「皇后區」的法拉盛、「曼哈頓」區的下城、「布魯林克」區的八大道三大「中國城」,然後去「時代廣場」和來自全球各地的數萬人倒數降燈球迎新年。結果未等到燈球升降,這幾位青年因受不了人潮擁擠和酷寒,溜到朋友家觀看電視去了。
一月二日,老二心穎小倆口請全家人和表弟們去「飛越皇后」商場的「阿里水」用韓國餐和順道逛商場。傍晚,二甥兒阿俊和女朋友再陪阿榮光臨中城名區。心穎交代他們到點把表弟送到附近的「百老匯」會合,她請他觀賞歌舞劇。節日的週末,「百老匯」車水馬龍、霓燈幻像,送舊迎新的喜悅和期望沖淡了金融海嘯的陰影。
因為一月四日(星期日)晚上阿榮就要搭法航班機回巴黎了,所以,三日小弟抽空帶他去中城釆購紀念品和衣物。晚上,三位外甥,還有安妮等全部集合在我們家。阿榮動容地說自己在紐約度過有生以來最特別最溫馨的聖誕和元旦兩大節日!很喜歡紐約這座大城市!萬分感謝親友們熱情款待!非常享受大家庭歡聚的氛圍!所以決心遊說父母讓他來紐約進修英文。我們對法國學制所知有限,他費了一番唇舌和畫圖說明遊學紐約進修英文對未來申請專科名校會佔優勢的理由。聽到我們表示尊重他的選擇時,他開心極了。當話題從遊學轉到交女朋友時,聽到三位「紐約俠客」向他「傾囊相授」交女朋友心得時,阿榮好奇地問:「你們在姑父姑媽面前也談女朋友之事?」阿俊誇張地故作無奈狀:「我的天呀!你不曉得我舅父,他最喜歡挖掘我們交朋友的花邊新聞,每天跟蹤緊盯逼供,我們沒辦法只好招了。」思敏說:「老爸是 “順風耳”,老媽是 “千里眼”,我們的言談舉動絕對瞞不了他們。」他們「警告」阿榮,想來紐約住,先要有心理准備......一家老少就這麼說說笑笑到天亮。
四日上午,等孩子們(除了婷婷寒假未結束仍留在紐約)陸續擁別後,我開車載阿榮去附近的「梅西」大百貨公司選購降價名牌牛仔褲和送禮手信。晚上六時三十分,阿榮在JFK機場依依不捨地和我們道別時,重復再三地說:「姑媽、姑父,九月份再見!」這小子十四天紐約之旅,雖然滿載而歸,但他的心卻被紐約牢牢虜獲了。
二零零九年一月十八日

緣份......(蔡麗華)

數天前,甥兒阿俊和我談及「朋友」的話題。阿俊說:「舅媽,我發覺您們這一代從「柬埔寨」來的華人朋友特別珍惜彼此間的情誼,儘管你們散居各地,但您們的友誼並沒有因此而中斷,反而情同手足、親如家人。我每次看到您們歡聚時那种推心置腹、開懷大笑的情景,真的好羨慕!」
甥兒有感而發的羨慕和近日連續拜讀麗珍的三篇佳作,引發我一曲心聲之共鳴和回響。 我告訴阿俊:「學生時代的我們共有過一段最幸福最美好的時光。可惜好景不常!淚別校門後,樂園就消失;硝煙已四起。政變、戰爭、人禍等劫難,使我們大部分的師長、同學都陷入生死未卜的困境!接著又經歷了家毀、親亡、逃難、離鄉等人間巨悲!幾年期間,我們的親友,有的慘遭迫害,英年早逝;有的在鬼門關繞一圈,大難不死;有的陰錯陽差,躲過一劫。所以,倖免於死的我們沒理由不惜緣惜福呀!」
阿俊若有所悟地嘆道:「我們不可能擁有像您們這麼誠摯又持久的友情。」我反問:「你不是也有一些很談得來的朋友?」他說現在是很好,能否維持數十年那很難說?我安慰他凡事隨緣吧。
阿俊離去後,我面對桌前的電腦沉思:甥兒說的沒錯,我們這批朋友是值得羨慕的。因為我們雖走過腥風血雨的年代,幸運的是我們周圍不乏良師益友。大家互相扶持、患難与共,日子雖苦,卻從不孤單無助或悲觀絕望。我們始終擁有別人夢寐以求的真情。背井離鄉從零開始的歲月,在茫茫人海中偶然与昔日師長和同學相逢的那份驚喜!豈是筆墨能表達?1987年,突然接到翠芬姐(曾老師的外甥女)的電話,告知曾老師和廖老師來紐約探親。我們立刻趕去翠芬姐家拜訪他們。一入門就看到老師和師母笑盈盈的迎上前,歲月沒有改變老師的容顏和身材;時空未曾淡化師生的情緣,他們如見到久違的子女,關怀依舊.....。後來,曾老師和廖老師只要來到紐約,翠芬姐必會來電告知。已放下教鞭數十年的老師還是像以往一樣關心學生們,喜我們的成就,憂我們的困苦。有師如此,實屬幸運!
1996年,住費城的朋友來電說他要陪同遠從紐西蘭來的楊璧陶老師去紐約玩,聞訊別提有多興奮了。1983年泰國一別後的楊老師,明顯老多了,多年「集中營」的惡劣環境,留下體弱多病的後遺症。楊老師在寒舍与我們數天短暫歡聚,我們陪她暢遊紐約。這是我們最後一次的再見,機場擁別時,依依不捨地目送她離去的背影,我雙目潮溼,因風中殘燭的老人家,也為情同手足不幸英年早逝的季儀(楊老師的兒子)。
隨著時間的流逝,大部分的我們已在各自所居地安定下來。回首來時路,端中」依然是我最留戀的一站。為了延續這份友情,從同學通訊錄出版、組辦同窗旅、設立端中網到一次又一次的接濟貧病同學的捐款,那一樣都離不開成輝的帶動和各地同學們的熱烈支持、慷慨解囊相助。無論逆勢順境,我們全都是重情重義和奉公守法的好公民。
為迎黃昏,同學們都許下共賞夕陽的心願,希望莫錯過同窗相聚共遊之良機。然而,現實總是与希望相背,不得不為五斗米折腰的我依然一次又一次地錯過。為此,我深感遺憾!
此刻,在郵箱相簿中點按一幅幅溫馨畫面,在「端中網」記者麗珍一篇接一篇
的現場轉播中,我分享好友們的喜悅,正如甥兒羨慕我們一樣,我也很羨慕花都同學的地緣情份!
人生雖苦短,同窗卻情長,祝大家情人節快樂!

(2009年2月14日)

我們的屋緣....(蔡麗華)

屈指一算,搬到「膠木公園」社區已有十一年了,當年之所以選擇在此購屋,主要是圖個清
靜和安全,還有享譽紐約市的「狀元學區」。從看屋、議價、購買到搬入的整個過程令我們有
意想不到的驚喜!
從大女兒被這區的高中錄取開始,我就被這裡的林蔭大道和獨門獨院的優美環境深深地吸引,希望能在此區圓購屋夢。這份 “情有獨鍾” 的摯著卻因房價太高而遲遲未能如願,加上房東(台灣移民)為了留住我們這家他們口中的好房客,八年房租不漲反減,整層二樓四房兩廳的房租才$850,這在租金昂貴的紐約市是絕無僅有的。我們只好收起購屋的念頭,繼續當我們的無殼蝸牛,直到海峽兩岸形勢緊張,房東太太的妹妹一家因害怕戰爭而決定移民美國,房東婉言告知不得已想把二樓騰給妹妹時,我們才決心這次非買屋不可。正巧朋友告知在我們喜歡的「膠木公園」區有間房子要出售。我馬上去電与屋主約好等先生下班後一起去看。臨行前,老二特地提醒老爸別讓老媽走前頭,否則藏不住喜悅的臉會讓屋主一眼看穿心事。因此老伴世故 地吩咐我等會看到合意時別再像以往一般點頭讚美,要不動聲色,以免在討價還價時吃虧。那晚,我倆興匆匆駕車到來,屋主陳老先生應聲開門,我一腳剛邁雙眼即刻發亮,家的溫馨感油然而生。老先生的女兒林太太帶領我倆裡外上下觀看房子,我看一眼身邊的老伴,老兄他在柔和的燈光照耀下,許是忘了他肩負殺價的 “使命” 和之前對我的提醒,滿臉也流露滿意神情。參觀後,林太太請我們到客廳議價。她告訴我們: “半年前和房地產經紀簽約,請他們幫忙出售房
子,經紀覺得此區房子有價值,所以訂價很高,我父母年老體弱,加上思鄉心切,希望趕在冬季來臨前完成過戶手續,以便返港過節,因此昨天合約期剛完,我們不再續約,改由自己降價出售。我感覺到您們很有誠意購買,只要你們銀行貸款沒問題,出價合理,我們會盡快成交以遂雙方心願”。原來屋主是林太太的弟弟,因為擔心香港回歸,就在紐約置產,由父母帶他六歲的兒子先來居住,預留移民美國後路;後因北上大陸經營的美容生意出乎意料的財源滾滾,所以打消了移民的念頭,只好把剛購買十個月的房子出售。悉知緣由後,我們坦誠告之很喜歡這間房子,可惜財力有限,希望他們能降價兩萬成全我們。
次日,林太太來電告知同意出售給我們,建議我們請律師幫辦理購屋手續。律師一聽到我們的房價,不可置信地問: “你們怎可能在這區域以這個價錢 買到獨幢的房子?是不是房子很舊,需要花大筆錢裝修?” 我們告之屋況良好不必裝修 ,她直說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當她向我們要賣方提供的訂金收據時,初次購屋的我們方知價錢談妥後,買方要預付訂金,賣方須給收據,要不然雙方在無任何書面協定保障下隨時可以悔約。律師催促我們趕緊把訂定交給屋主,否則,這麼好的價錢,萬一屋主反悔或者讓人捷足先登,那太可惜了。我們聞言迅速寫張支票拿去交給林太太。她說: “你們記得你們臨走前有兩位女士也來看屋嗎?當她們聽說我們同意賣給你們後,願以高於你們五千美元要我們轉讓,但我的父母覺得她們來看了幾次房子,老是挑三揀四,嫌這批那企圖壓低價錢,老人家覺得你們很誠實,雖然你們沒先給訂金,他們絕不會為五千元改變心意” 。哇!好險!幸好律師好心提醒,幸好我們遇到有誠信的好人家,要不,
屋夢又落空。一個月後我們雙方在各自律師陪同下順利完成過戶成交手續。經歷這次買房經驗,我們學到了太精明的人往往也佔不了便宜。
從當年 “一見鐘情”的屋緣開始,這間小小的窩除了遮風擋雨外,她還給了我們許許多多的歡樂和數也數不盡的好處!然而近來空巢期的我們在孩子們不停地遊說下,又面臨是否要搬離紐約的選擇難題?孩子們說的沒錯!我不是離不開紐約,真正捨不得的是這間溫馨的小窩。

二零零八年十一月十五日

金邊之夏夜....(王漢)

近輒停電,尤其于夜七時許為常見。此時正是百姓之家用餐之際,未免有些不快,又無可奈何,最多臭罵一句,吐口憋氣罷了!
金邊之住宅結构特點是一排排櫛次鱗北的挨著,二棟房子的后壁相連,共一堵牆。空氣只有從前面大門進去充滿室內,家家戶戶皆安空調或電風扇,否則連呼吸都艱難。
旱季的夜晚溫度還是持高不降,室內的風扇的三片旋槳轉個不停,將凝滯的空氣來回地攪動,最初尚有幾分涼意,少許怡然。不下10分鐘,漸感悶熱,那禁閉的汗水悄悄溢出毛細孔。
先是极薄的一層冷濕貼背,然后又不斷的冒發,緊接就簡直不客氣的崩禁了,如豆般的水珠從臉額,從腦勺發叢,從上至下滑淌,身子就像洗過的一樣。沒電的晚上,更別具南國夏夜趣味了。樓上的人光著肩膀倚在廊欄邊,使勁的搖著扇,有的干脆蜷曲雙腳坐地板上,似長發僧人坐禪修道般,室內無法呆了,連天真好動的小孩也懨懨然,仿著大人不斷的搖扇招風,有些婦人卻天南地北閑聊解壓﹍﹍二樓的、三樓的、四樓的、天臺的廊臺欄邊盡是人,看上去活像白鴿籠里的鴿子,千姿百態盡露驅熱招風的本事。
馬路上雖長著整齊的樹木,然而它們像被點穴般似的整齊地一動不動。天體的光度被體現出來了,蒙朧的白光,神秘地披在老城的上空。星星變得更紛繁了,可惜它們賜予的天燈太高了,無法造福世人,自心有愧恧而一閃一熠的向人們道歉。車水馬龍從不間斷過,如螢火飛竄般的車燈令人眼花缭乱,特為耀眼。汽車的尾氣釋出大量的二氧化碳直熏人們鼻孔,身子薄弱的人會暈過去的。底層居民宁可閉門受悶,也不愿接触含毒的氣體。樓上的人卻沒這體驗,也許他們料必如此,選擇居宿環境,免于污染患病。這年頭的錢難賺,還是好自為之。
街邊的小食販生意可紅火了,尤其烏亞西市露天食攤更是顧客云集,座無虛設的。据說此處的夜宵飲食价廉味美。說來也怪,明明是盛夏酷熱,油煎火炒之食品奇銷。難道人們缺乏保健知識,不拘飲食,仰或這些食物不像書籍所說那般可怕,也許存點治夏消食的原理吧。不管如何,事實即如此。
街邊賣冰塊的攤位可是人排長龍爭購呢。我聽說東京人喜歡下班購買一瓶氧氣,也許是城市缺氧之故,而金邊人則選擇內解渴熱,達至拒夏抗炎的快感,圖得個內心的清涼,使頭腦更清醒-------

國營時代__1....(林新儀)

國營時代一這裡的習俗是“正月里,不剃頭”,據說,若不遵守這一約定俗成,便會死舅舅。至於舅舅讓誰給弄死的?不知道,反正早晚得死。習俗的力量雖然看不見卻很強大。我曾經對此不屑一顧,結果差點吃大虧。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兒子出生後的第一個春節,因忙,沒能趕在節前理髮,春節後沒過正月,頭髮就已經長得令人心煩意亂了,於是我決定第二天就去理髮館處理掉它,可沒想到卻遭遇到一場親情阻擊。岳父大人在吃飯時偶然聽到了我的“決定”,飯後,便把我叫到他的房間,板著面孔,極其嚴肅的與我談了一次話。岳父既是位資深老黨員,也是嚴苛至極的一家之長,他經常動不動就召開家庭會議,對家庭成員不合規矩的地方嚴加訓斥,有時偶爾還會對他兒子掄起巴掌。但對於我,客氣多了,畢竟是姑爺啊。他的談話頗有藝術,七大彎八大拐的,把我繞迷糊了,才巧妙地轉入正題,點撥我說:“忍一忍,過幾天再去理髮。正月里不剃頭。”我決心打破一次慣例,便故意問:“為什麼?”岳父答道:“都說正月里剃頭會死舅舅的。”我用調侃的口吻說:“可我已經沒有舅舅了呀。沒事。”岳父倏地從沙發上直起身板,目光如電,聲音中帶著強硬:“可你的兒子他有舅舅!有倆舅舅!”我兒子的舅舅,不正是他老人家的兒子嗎?我居然沒想到這一層,真該死!我頓時蔫了,心里還有點發毛。看這架勢,老爺子可是要發火了。他要真發火,動手可就是沒準的事了。千萬不敢惹怒他,為這點小事吃耳光,實在不值,服軟吧。“行行行。”我忙不迭答應,“明天不去理髮了。出正月再說吧。”從那以後,我便不再在正月里走進理髮館,儘管有時候頭髮長得可以紮小辮也不會偷偷去剪掉它。倒不是不敢挑戰舊習俗,只因為曾經給過老人一個承諾。君子以誠信為本嘛。不過,你還別說,“正月里不剃頭”的老規矩在這座城市里是相當有威嚴的,除了有那麼一小撮本來就沒有或已經沒有舅舅、或根本就不在乎什麼舅舅舅媽的另類之外,大部分人還是很買賬的。關於這一點,有充足的證據可以證明:你只要稍加留意就會發現,春節前那麼幾天,幾乎所有大大小小的理髮館都人滿為患,而春節後整整一個正月,則是絕大部分理髮師一年之中最清閒的日子,主要靠閒聊和擺弄手機打發時光。有的理髮個體戶則乾脆一直歇到“二月二,龍擡頭”才重新開張,信心滿滿地打點新一年的生意。農曆二月初二,古民俗認為蟄伏一冬的“龍擡頭”了,於是陽光明媚、萬物復甦。這一天,民間會用盛大的廟會來彰顯它的欣欣向榮和生命活力。而對於我來說,也是個理髮的好日子,可以把春節和正月里的煩惱全部剪掉,從腦袋開始輕裝上陣,爽!今年的二月二,我蹬上自行車,迎著春風,前往我習慣去的理髮館理髮。它離我家比較遠,騎車子需二十分鐘。其實,我家樓下就有兩間年輕人開的小髮廊,但我還是願意多跑些腿,因為對它有感情了。然而,等我騎到時,迎接我的卻是一把又粗又大的鐵鏈鎖——它關張了!門前的人行道早已被小商小販們擠佔了去,有賣烙餅的、賣熟食的、賣香煙的、賣酒水的、賣衛生紙的,好不熱鬧。我望瞭望依然懸掛在大玻璃門之上、寫著“新市場理髮館”字樣的牌匾,環顧一下四週,心里羼雜著各種滋味:惋惜?遺憾?懷念?悵然?哀悼?……說不清楚。總之,一個時代結束了。二這麼說是有原由的。那是一家老牌子理髮館,從上世紀五十年代初便有了它,別看規模不大,只有五張笨重的老式理髮椅,卻是堂堂皇皇的國營單位。那個年代,一提國營單位,那可是爺,牛!備享尊崇。能擠進國營單位工作,絕對是一件無上榮耀令人羨慕得要死的事情,沒有很硬的門子,你甭想!我是在一九七八年初從軍隊退役後來到這個城市的,曾經在這一片叫做“新市場”的旮旯角蝸居了若干年。名為“新市場”,其實根本就沒有一點市場的氛圍。那時候,這裡是一個城鄉結合部,有一大片平房區和寥寥幾棟只有三層高的某單位宿舍樓,住著百餘戶人家,包括我在內。為這一帶居民服務的商業網點佈局是典型的五十年代模式:一間糧油店、一間小百貨商店、一間副食店兼賣菜蔬果品和肉類,一間小五金商店兼賣自行車,再有就是這家老字號理髮館了,清一色的國營單位,統統都擠在一段只有一百多米長的狹窄馬路兩旁,然後,四週被大片大片的莊稼地和農舍簇擁著,帶著幾多羨慕和嫉妒,頗有點“農村包圍城市”的味道。那是一個純粹的國營時代,也是一個令人難忘的貧窮年代。之所以難忘,是因為它窮得非常平均,其平均的程度相當驚人,家庭與家庭之間收入的差距甚至不超過百元。也正是因為窮得實在太平均了,打建國之後的數十年間,人們誰都沒有富足過,既沒有見過富足是什麼樣子,也沒有嘗過富足是什麼滋味,所以小老百姓們的心態都很坦然,每個人都安貧樂道,在貧窮中怡然自得,在貧窮中相互扶持,在貧窮中同心同德,在貧窮中夢想富足——大概是只存在於天堂之中的富足吧。夢想富足,原是人之本性,但在那個年代,夢想只能是偷偷進行時。所有的人都不喜歡貧窮,誰不想收入多一些、生活過得好一些呢?然而,中國人經歷了幾十年的社會革命以及一場連一場的政治運動,卻不允許人們去觸摸富足,儘管這些革命運動是以改變貧窮為號召為標榜的,而改變貧窮的唯一革命方式卻又被設定為剝奪富足,掐滅涉及富足的任何念頭和苗頭!為了說明這種剝奪和掐滅的合理性,又必須在邏輯上嚴密論證後堂而皇之地將富足與罪惡畫上等號,然後,專政工具就會緊跟上來,為這套怪異悖論保駕護航。於是,小老百姓們就只能這樣謹小慎微地生活著,噤若寒蟬,不敢問津貧窮的反面,只能把富足的夢想悄悄藏在心里,作為朦朧的遠景去瞻仰去膜拜,就像海邊的人們在欣賞海市蜃樓一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好比二月二到來之前的那條龍,在寒冬里苦苦蟄伏著,等待擡頭的那一天。一九七八年的春天,中國的大地上,黎明前的黑暗儘管已經消退,但是曙光尚未出現,理論界仍然不知疲倦地折騰著,還在進行激烈的白刃戰。而小老百姓們是最現實的,他們管不了那麼多,每天都要面對的事情不外乎柴米油鹽衣食住行。我就在他們中間,是他們的一分子,與他們共同度過那段大變革前夜的貧窮歲月。而主宰著新市場一帶居民日常柴米油鹽衣食住行的,正是那段一百來米長狹窄馬路兩旁的國營商業網點,它們貨架上和庫房裡擺放的東西,代表著當時一般百姓的生活水準。誠然,並不是每個家庭都能買得起它們貨架上所有的物品,而且每個家庭過日子的方式與節儉程度也各不相同,可是有一樣是共同的:誰的生活都離不開它們!在那個絕對不允許個體經濟存在的年代,它們是至高無上的,沒有任何競爭對手,充滿了統治者的權威和優越感,它們就是一個完整的時代——國營時代。今天,當我平靜地回憶並寫下當年的生活瑣事時,總會從內心深處發出微笑——曾經滄海的微笑。

國營時代__2 .....(林新儀)

三我退役後來到這個城市,被有關部門安置到一家製造電機的國營工廠上班,直接定為二級工,很受照顧,令那些學徒工們嫉妒得要死。學徒工,是每個初進廠的人必須經過的階段,期限為一至三年不等,月工資只有十八塊二毛五分錢,而二級工則拿他們的兩倍:三十六元五角。這是重工業標準。若是輕工業如紡織、塑料、玻璃之類,同樣是二級工,只拿三十三塊錢。雖然只差三元,卻很讓人不服氣。若按勞動強度而言,那些三班倒的紡織女工們,她們流下的汗水和所受的勞累,絲毫不比電機廠的衝床工人要少,憑什麼重工業就要比輕工業多拿三塊錢呢?沒有道理嘛!不服歸不服,照樣得幹活兒,沒人敢怎麼地。現在回過頭去看當年的工資制度,整個感覺是莫名其妙匪夷所思!更令人費解的是,這樣微薄的工資竟然拿了十多年不曾漲過,而且從來沒有發過一分錢的獎金。據說發獎金是搞物資刺激,屬資本主義那一套,大逆不道,凡此種種,須格殺勿論!也許你會說,可那時的東西便宜呀。的確如此,但人們在比較一個事物時,常常會忘了計算一下比例。我每月拿36元工資的時候,其中的一半以上是用來填飽肚子的,而且必須精打細算,不敢隨便和朋友聚會喝酒下館子,否則就會捉襟見肘了。其次,考慮到以後的娶妻生子、建立家庭,應該未雨綢繆,每個月還要抽取10塊錢存到銀行里去。雖然杯水車薪,總比沒有強。這樣一來,口袋里就所剩無幾了。再買雙鞋子、襪子,買件背心、褲衩、洗頭膏、針頭線腦什麼的,拍拖逛兩次公園,和對象在外邊吃兩次便餐,基本上就囊空如洗了。往往到最後一個星期,就會像烤鴨一樣伸長脖子,天天盼著快點發工資。中國人素來有節儉持家的優良傳統,而這一傳統在那個36塊錢的國營時代則被發揮得淋漓盡致。錢,是有數的,如何讓有數的錢花出更多的內容,唯一的辦法就是從嘴里摳!省吃儉用省吃儉用,省吃是第一位的,也是最有效的辦法,因為吃的費用佔去全部收入的五成吶。說到省吃,首先要打交道的就是糧油店和副食店了。當年,糧食是按城市戶口配給的,以發放糧票為憑證。糧票又分為地方糧票和全國糧票。地方糧票只能在本省使用,全國糧票則可通行全國。如果出差忘了帶全國糧票那可就慘了,你就算是腰纏萬貫也買不到飯吃。不過,那時也沒人腰纏萬貫。而口糧的配給又是按勞動力的貢獻度來確定的。孩子和老人的配給少;有工作的和沒工作的不一樣,沒工作的,你就少吃點糧食;有工作的,活兒重一點和輕一點也不一樣,重工業系統的職工,每月的口糧定量是28斤,輕工業系統只有22斤。如果是條壯漢且又在輕工業的工廠上班,那就吃不飽了。怎麼辦?自己想轍去!是不是中國糧食短缺?根本就不是。我們平日買回家的大米也好麵粉也好,都是在國家糧庫里儲存三年以上的陳貨,基本上吃不到新鮮的糧食。那麼,糧食都到哪里去了呢?我想,大概是支援世界革命去了。比如說,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抗美援越,就耗去並不寬裕的中國200多個億!抗美援越?現在35歲以下的年輕人完全不知道是咋回事了。我曾經參加過那場酷烈的戰爭,是越共軍隊中的一名戰士,在越南南方作戰。當年的中越關係,那可是“同志加兄弟”(胡志明語錄),罡罡的鐵哥兒們,“七億中國人民是越南人民的堅強後盾,遼闊的中國領土是越南人民的可靠後方”(毛澤東語錄)!中國真的很慷慨很仗義,要什麼給什麼,自己的黎民百姓一個勁的勒緊褲腰帶,而我們在前線部隊里吃的軍糧都是上等的中國大米,白花花,香噴噴,饞死你。我回國後竟然有很多年都沒能再吃上那麼好的大米。信馬由繮,扯遠了。再回來說說食用油,也是配給的,按人頭平均,每人每月二兩,憑票供應。你一定會很驚訝,一個月才二兩油,夠誰吃的呀?當然不夠。那怎麼辦?不是告訴你了嗎,自己想轍去!糧和油,都必須到糧油店去購買,拿著糧票、油票和購糧本,別的地方你根本買不著。從某種意義來說,國營糧油店掌握著眾生命脈的“生殺大權”,因此,糧油店的職工就格外讓人敬畏,而能成為糧油店的職工,則是一件令人垂涎三尺的幸事,因為這份優厚的工作可以“近水樓台先得月”。口糧,除了定量供應之外,還有粗細搭配的比例限制。在北方,粗糧佔百分之七十,細糧只有百分之三十。細糧就是小麥磨成的麵粉,粗糧則包括玉米(俗稱棒子)面、小米、高粱、蕎麥等等,還有大米也歸入其中;在南方則相反,大米是細糧,麵粉算粗糧。居民的口糧就是嚴格按此比例供應的,但也不是鐵板一塊。這裡有一個“潛規則”,只要你諳熟此道,便可比別人多獲得些細糧。什麼“潛規則”?就是與糧店職工搞好關係,成為好朋友,或者找機會幫助他們解決某些難題,那麼,當你去購買糧食時,自然會得到“投桃報李”的回饋。比如說,粗糧中的大米,通常都是很次的那種,發黃、糙、碎,煮成飯後沒有米香味,難以下咽,但偶爾也會有些好大米供應,數量不多,一到貨,一般都會被糧店內部職工們私分了,或者悄悄留出一部分給鐵關係戶。油,也是如此,除定量供應外,還有品種好賴的問題。好點的有花生油、大豆油,稍微次點的有菜籽油、葵花籽油,更次的有胡麻油、蓖麻油,後者炒出來的菜有股子怪味,我直到今天都吃不慣。現實就是這樣:有的人,總能買到好油,而且不止二兩;有的人,永遠只能吃有怪味的油,而且絕不會多於二兩。你不能不讚嘆中國的關係學微妙至極,而且無處不在,無孔不入。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誰的關係廣、路子野,誰就是爺,小日子過得就是比別人好!此傳統一直流傳至今,並加以推廣到方方面面,在官場中尤其好使……再來看看副食。副食包括的範圍較廣,與老百姓生活飲食最為密切的不過三四種:蔬菜、鹹菜、肉、調味品。國營副食店里賣的蔬菜,按現在的標準來看,統統都應該拿去扔掉。蔫、黃、帶好多泥巴,好的和爛的混雜,你還不能挑挑揀揀,愛買不買;而且品種少得可憐,夏天還湊合,整個冬天就只有大白菜,愛吃不吃,你還必須整車整車的躉回去,再想辦法儲存起來,方可熬過一冬。否則,你在嚴寒中只有靠鹹菜度日。說到鹹菜,那可是這個城市的“名小吃”之一。它的口味與南方的醃菜、泡菜截然不同,除了咸就是咸,死咸,咸死!現在,人們吃鹹菜大都是嘗嘗鮮、搭搭口,主要配稀飯;可那時候,鹹菜卻是家家戶戶每日餐桌上必需有的一碟。因為它很便宜,而且齁咸,故特別能下飯,還可以節省其它菜碟里的消耗量。對於那些子女多、特別困難的家庭來說,它可是活命菜,一碟五分錢的鹹菜,配上幾個窩窩頭,一家人就能維持一天。工人們上班,路遠的中午通常都不回家,自個兒帶個飯盒,飯盒里裝的午餐總少不了鹹菜或乾脆就是鹹菜。肉呢?你會問,難道沒有肉吃?當然有。不過可不是像今天這樣可以隨心所欲的買,想怎麼吃就怎麼吃。肉也是憑票定量供應,也是每人每月二兩,全都是冷庫里拉來的、至少雪藏三個月以上的凍豬。剛屠宰的新鮮生豬是見不著也吃不著的,大概只有在農村婚喪嫁娶的紅白事中,把自家養的豬殺了,但這種情形也不是常有的,何況也與城里人無緣。城里人啊,你們就湊合著吃凍豬吧。即便如此,一般的家庭誰也不敢天天吃肉啊,都是把全家人口的肉票攢到一塊兒,瞅個年節什麼的,一下都買齊了,包一頓一個肉丸的餃子,可著勁的吃,那就是過年了,美!買肉的時候,絕不給你分部位,還帶皮。你想要後座(即豬大腿),瘦的?沒門呀!一刀下去,砍到哪兒算哪兒,愛要不要。不要?還不賣給你了,該幹嗎幹嗎去。下回再來,認得你嘍,還給你來一刀,專揀最次的部位,盡板油,拿去!這麼鼓搗你幾回,你就不得不老實聽話,趕緊瞅空兒巴結巴結賣肉的同志,說兩句好話,但求以後刀下留情。因為來之不易,大家都很珍惜不多的吃肉機會。買回來的肉,先把肥的部分煉出大油來,以補充植物油的短缺;煉油剩下的油渣再剁成末,加到菜里和成餡兒,用來包包子。你還別說,那叫一個香!豬骨頭是不需要票的,價格也還算低廉,但數量並不多,儘管肉已經剔得相當乾淨,還是被人搶著買,晚到一步就買不上。人們為什麼要買這些幾乎沒有肉的骨頭呢?後來,我被一位朋友硬拉著去串了一個門,才知道其中的奧秘。去串門的這家主人是一位工人老師傅,在“大煉鋼鐵”的年代曾被評為全國勞動模範。過去,那是一件很榮耀的事情。我在他家吃了頓飯,啃了一堆紅燒裡脊骨,味道真不錯。也就是這個部位的骨頭無法把肉剔得太乾淨。老勞模事先知道我要來,特地一大早趕去新市場副食店,排了一個多小時的隊,買回來一籮筐骨頭,先用開水燙一遍,再把有點肉的裡脊部分挑出來燉成紅燒,招待我這個異鄉客;其餘沒什麼肉的棒子骨,用斧頭把它們砸斷,慢火熬成湯,骨髓就全融化到湯里了。飯將飽,他閨女給我盛上一大碗骨頭湯。湯是乳白色的,很濃,上面罩著一層油。姑娘端上湯來,先往里加入一點鹽和味精,再撒上一把碎香菜和蔥花,笑眯眯道:“喝吧。小心別燙著。”這些年來,我一直在窮困中掙扎,先是在印支戰場上摸爬滾打,戰爭結束後返回祖國,依然是一貧如洗,肚子里就沒有正兒八經裝過什麼油水,今天,在如此溫馨的家庭氛圍里喝了這碗鮮美無比的骨頭湯,簡直驚為瓊漿玉液了!飯畢,我搶著幫忙拾掇,端起那一大盆啃得七零八碎的骨頭要拿去倒掉,老勞模連忙擺手制止,說:“沒你事。沒你事。快坐下。一會兒沏點茶喝。”姑娘接過我手中的骨頭盆,小聲說:“這骨頭可不能扔,還有用呢。”“還有用?有什麼用?”我挺納悶。姑娘一笑,說:“你不懂。就別管了。等著,我馬上給你沏茶。”說完,把那盆骨頭端廚房去了。朋友在一邊瞅著我直樂。回去的路上,朋友才告訴我,那些骨頭還要回鍋,再熬個三回兩回的,為的是多喝幾遍湯,直熬到沒了味了才罷休。然後,把這些已經毫無油水的骨頭晾乾,裝入麻袋,攢夠一定重量,再賣給來回收廢骨頭的,能賣幾毛算幾毛。回收的骨頭將被送到骨粉廠去加工成做飼料用的原料。我無語了。貧窮,真是一所好學校。五年之後,老勞模成了我的岳父大人。四一九七八年的春天,儘管寒冷尚未過去,仍不失之為一個美好的、充滿希望的春天。一場破壞劇烈的社會大動亂剛剛結束,百廢待興,急需人才。對於年輕人來說,最欣喜的事情莫過於恢復高考了,那可是一次祈盼了整整十年的公平機會啊!成千上萬的有志青年,從壓抑、彷徨、迷茫的狀態中甦醒,從山溝、從草原、從邊疆、從農村、從城市的每一個角落走出來,大踏步跨入一個個莊嚴的考場,為自我證明,也為中國的未來證明。從那個時候起直到今日,追求高等教育的熱度和激情在中國的大地上就沒再衰減過。三十年後的今天,他們那批精英終於修煉成為振興國家的棟樑之材。那是對“知識越多越反動”的強烈反彈。社會上,人們對那些考上大學的青年報以熱烈的掌聲、歆羨的目光、溢美的褒揚,於是,我也蠢蠢欲動了,不甘心在電機廠當一輩子二級工,便匆匆投身到高考的洪流中。電機廠三百多號人,年輕人就佔了一多半,然而有勇氣向命運叫板的僅有兩個人,我是其中之一。那麼,為什麼大多數人雖然很渴望卻又不敢問津高考呢?主要有兩個原因:其一,十年“文革”徹底摧毀了文化和學校,使他們幾乎成了新文盲,他們壓根兒就沒有足夠的知識去應對考試;其二,做為一名國營工廠的工人,無論從政治上還是從經濟收入和福利上來考量,都是令人羨慕的身份,捨不得輕易拋棄。所以,面對大多數,我顯得很孤獨也很無助。那年夏天,同一車間的工友王憲和我一起步入考場,他順利過關了,歡天喜地打點行裝跨進高等學府,而我卻名落孫山,重回車間汗流浹背的幹活兒。師傅們善意的勸慰和惋惜的目光,還有背後不知在說些什麼的竊竊私語,反而極大地刺傷了我的自尊,我發下毒誓:來年若再考不上大學,就點一把火將所有的書籍統統燒掉!生活上的貧窮並不可怕,湊合、將就著過就是了,可怕的是頭腦裡的貧窮,它不但會使這一代人貧窮,還會使代代人都陷於困苦和卑賤,使整個民族日漸式微、衰敗了去。既然當眾發了誓,就要去履約,這是做人的基本誠信。從放榜後的第二天,我又重新開始了艱難的跋涉,“頭懸樑,錐刺股”,夜夜挑燈苦讀至萬籟闃寂……一個嚴寒的冬日,傍晚下班回家,爐子已滅,屋裡冷若冰窖,我趕緊把爐火重新點燃——我點爐子的技術很糟,總是弄得滿屋子煙霧騰騰,把自己薰得眼淚汪汪——草草吃了點飯,迅即在昏黃的檯燈下翻開了書本。白天的體力勞動相當累,書讀著讀著就有點犯睏了,便扭開收音機,想調節一下承受重壓的神經線。那時沒有電視可看,全憑這小小的黑匣子了解國事家事天下事。那天晚上廣播員的聲音比往常明快、敞亮,他正在報導一次重要會議的公報。我閉著眼睛揉著太陽穴,聽了兩分鐘,就調換成音樂頻道,又聽了兩分鐘,清醒點了,不敢怠慢,把黑匣子關掉,繼續演算枯燥的習題。重要的歷史關頭,往往是在人們漫不經心、毫無準備的狀態下悄悄來臨的。譬如,一九二一年七月中國共產黨成立,作為建黨發起人的“南陳北李”——陳獨秀和李大釗兩位先生,竟然因為一些並不很重要的事情而缺席在一條石船上召開的黨的“一大”。對於這個改變中國命運的偉大歷史時刻的悄然而至,陳、李二人可能都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如果他們能預知在短短的二十八年之後,這個當時只有十幾個人的、極其弱小的政治組織竟然就打敗了所有的強大對手,奪取了全國政權,成為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土地上的更為強大的統治者,相信他們說什麼也不會缺席那次會議的。黨的領袖尚且如此,更別說小老百姓們了。在一九七八年那個嚴寒的冬夜裡被我忽略不聽的會議,正是這樣一個重要的歷史關頭。應該說,並不是我一個人忽略了,很多人都忽略了。因為,中國的會議實在是多如牛毛。中國人特別能開會,小會大會、短會長會、抓“地富反壞右”的會、整知識分子的會、“要炸平廬山”的會、七千人大會、批“海瑞罷官”斗“牛鬼蛇神”的會、批林批孔批周公的會、反擊右傾翻案風的會、清算“四人幫”的會、平反昭雪的會……開啊開,開得人們耳朵都聽膩了,感覺痲木了;中國人的生活中要是沒有了會議就顯得很空洞,新聞廣播、電視節目里要是沒有了會議就顯得不太正常;至於那一個個的會議都有什麼效果都起什麼作用,誰也不去細琢磨,反正就是個會唄。於是,會議一個連一個,一直開到了十一屆三中全會,人們還是習以為常,審美疲勞了,該幹嗎還幹嗎。然而,歷史就在這裡發生轉折了,悄悄嬗變了,一位後來讓全世界為之矚目的、個子矮矮的大人物第三次出山,為中國這艘巨輪掌舵,他重新定位,修正航向,繞開激流險灘,高高揚起世紀之帆;他深思熟慮,胸有成竹,要圓一個富民強國之夢。若干年後,我才逐漸品出那次會議巨大的歷史功績,它稱得上是全國老百姓的“二月二”,打那以後,民間的龍,開始要擡頭了。

國營時代___3.....(林新儀)

五翌年夏天,我如願以償考上大學,隨後奔赴西北一座省會城市,接受為期四年的高等教育。大學生活是快樂的,也是艱苦的。只是,我更窮了,僅拿到校方提供的每月25元助學金,還是最高的,但我的精神世界卻在書聲琅琅的校園中日益富有起來。西方有句諺語:“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同樣,中國人的貧窮,是積累了幾十年的沉重話題,國營時代的“大鍋飯”和絕對平均主義使人們形成了強大的貧窮慣性,思維定式視富足為洪水猛獸。雖然寒冬里那次偉大的會議已經緩緩打開了禁錮思想的鐵門,但全民性的貧困並不會因此而在朝夕之間消失。龍要擡頭,萬物要復甦,還需假以時日。我到了西北才發現,那裡的貧窮更是怵目驚心。一位與我同寢室的同學,來自隴西長年乾旱缺水的農村,他的家鄉是中國西部最貧困的幾個縣之一。他很用功,學習成績在班里很拔尖,可他的外在形象卻令人很不爽,經常蓬頭垢面,衣服髒兮兮的,那件白上衣又皺又黃,斑斑點點,褲子穿得油光鋥亮,而且不愛洗澡。學校有澡堂,價格也比外面的便宜,我每次去泡澡時都要叫他,但他總是推三推四不肯去,所以他身上老有一股難聞的氣味。我後來才知道他是捨不得掏那兩毛錢買澡票。有一個星期日,他終於洗澡了,是一個同學慷慨解囊請的他。洗完澡後,他快速洗了幾件衣服,晾到外面,就鑽進被窩里看書了。我從教室回來,想上街逛逛,便吆喝他:“季曉斌,走,咱倆上街轉轉。”他看了我一眼,搖搖頭說:“我不去。你自個兒去吧。”“走吧。跟我就個伴。”我猛地掀開他的被窩要拽他起來,才發現他只穿一條內褲。“你幹嗎?”他不好意思,把被子又蓋上。“快穿褲子。我等你。”我今天是鐵了心非得要拉他一起去不可。“我沒褲子了。”“啥玩意兒?你的褲子呢?”他朝窗外努努嘴:“那不啊,剛洗了。”“逗我玩吶?再穿另一條褲子呀!”“我真的沒褲子了。”我愕然。我終於明白他的褲子為什麼總是穿得油膩膩的都不肯換,因為他沒得換,就一條褲子!我有點歉意,也沒心思出去了,便坐到對面床鋪上和他聊天。他告訴我很多關於他家鄉的事情,原來,在他們村子里,像他這樣只有一條好褲子的家庭並非少數,所謂的好,並不是布料好,而是還沒有破,誰出去辦事誰穿,在家里或下地幹活兒的人就穿那些補了又補的破衣服。他來上學前,父親把家里唯一的一條沒有打過補丁的褲子——就是正在外面晾曬的那條——硬塞給了他。他和他父老鄉親們的貧窮,令人心酸啊……我好賴還有兩條褲子,比他強。正當我們這群充滿理想主義色彩的莘莘學子在默默承受求學的艱辛之際,象牙塔之外的中國已經在悄悄嬗變了。而涓涓細流般的變化是從社會最底層鋪展開來的,就像一團團墨汁被一位大師巧妙地潑撒到潔白的宣紙上,通過滲透、湮潤,便閃現出一片靚麗的錦綉山川來。當然,其間還有如椽大筆的自如揮灑,而最漂亮的一筆就是在毗鄰資本主義香港的海邊輕輕地畫了一個圈兒。於是,一個名不見經傳、在中國地圖上找都找不到的小漁村,在短短的數年間迅猛崛起成為一座國際化大都市,它匯聚了中國無數的各路精英,創造出一個完美的速度神話。那個小漁村的名字叫:深圳。深圳的橫空出世,在理論界掀起一場軒然大波。許多人困惑了,他們曾經參與創建新中國的艱苦歷程,並為之付出青春和熱血,如今,他們用半輩子打下的江山似乎要變色了,中國要向何處去?是姓“社”還是姓“資”?他們甚至拍案而起,大興問罪之師。面對老戰友們的質疑和非難,掌舵者寬容一笑,吸著熊貓煙,輕描淡寫道:“不管白貓黑貓,能抓住老鼠就是好貓。”緊接著,曾經長期被列為“無產階級專政對象”的個體經濟得到國家領導人的高調肯定,且定性為國營經濟的必要補充,最終寫入憲法——這可真是小老百姓們的莫大福音啊。無數的“白貓黑貓”們迫不及待的冒了出來,他們終於可以以一種合法的身份在鐵幕已經拆除的中國大地上,名正言順地向貧窮宣戰了。名正言順?“名”是正了不假,“言”卻未必就那麼順。在這個省會城市里常常能看見一些中年農民和農婦走街串巷,或步行或推著自行車,拎著籃子或帶個籮筐,拿草蓋著,口中吆喝:“換大米嘞——”、“換雞蛋嘞——”。他們的嗓音有點沙啞,挺尖,浸著秦腔的韻味,煞是好聽。他們偶爾也會在學校門口蹲著,和窮學生們做點交易。我便是光顧他們的常客之一。我的箱子里有些箇舊衣服,趕上實在沒錢買飯票了,就拿出一件舊褂子啥的(當然不能拿褲子)去和農婦換幾個雞蛋來吃。他們尤其喜歡工廠里發的工裝,結實、耐穿,比普通衣服能多換好些個雞蛋。恰恰我就有兩三套電機廠發的工作服,全換雞蛋吃了。他們大都是郊區的農民,自家養的雞,下了蛋就攢起來,沒捨得吃,拿到城里偷偷賣倆錢或換點衣物。他們自嘲說這是“雞屁股銀行”。在沒有“正名”之前,連這種最原始形態的、以物易物的交換行為都要被視為“資本主義尾巴”,必須毫不留情的割掉。咋割?沒收你的東西,人抓回去批鬥,再關上幾天。把共和國養大的農民,這幾十年來苦扒苦噎的,真是不容易啊。現在好了,不必東躲西藏,可以毫無顧忌的大聲吆喝了,後來就不怎麼換衣服了,以賣錢為主。於是,商機出現了,開始有人動起腦筋到農村去收雞蛋,一籮筐一籮筐的倒騰到城里來賣。農民們也高興的發現,養三五隻雞已經不夠了,便大量的養,蛋也越下越多。“倒蛋”的生意越做越紅火,不僅賣給本城市,還賣到外地去了。“倒蛋”者們掙的錢甚至比大學教授掙的還多,無怪乎當年的知識界有人望天興嘆:“造導彈的不如賣雞蛋的”。清高的城里人,特別是那些在國營企業里上班的人們,對這群滿世界倒騰販賣東西的商販一族很是不屑,輕蔑地稱他們為“投機倒把分子”,客氣點的稱謂則是“二道販子”。政策寬鬆之後,那些幾乎沒什麼文化而又苦於生計無著的底層無業遊民驚奇地發現,商業流通領域竟然是一塊荒蕪了多少年的沃土,潛藏著那麼多的機會,除了雞蛋之外,還有太多的生活必需品可以倒騰、可以販賣、可以獲利,就連在大街上擺張桌子賣大碗茶、支個煤爐炒葵花籽,都能賺個盆滿鉢滿、眉開眼笑。於是,這批人不辭辛苦,風里來雨里去,漸漸成氣候了,腰包也漸漸鼓起來。中國第一批萬元戶,就是從他們中間產生的。帶有點侮辱性的稱呼:“二道販子”,在人們的口中不久便改為了“倒爺”。帶個“爺”字,多少含些敬意了。很快,“倒爺”們走入工商局,拿到了營業執照,堂而皇之開起了小商店小飯館小作坊,於是,“倒爺”又升級了,成了“個體工商戶”,合法經營起來。他們在社會轉型初期的亂象中掘得第一桶金之後,有一些腦瓜特別好使的鬼才憑藉手中原始積累的資本,馬不停蹄地挺進製造業,從個體工商戶開始不斷做大、做強,於是,中國的南方又誕生了一批敢與國營企業爭鋒的民營企業家,這一勢頭很快就蔓延到北方;他們在工業界和外貿領域叱吒風雲,揮揮手,帶走所有的雲彩;他們家財萬貫,一擲千金,成為真正的富豪,昔日不能登大雅之堂的“投機倒把分子”、“二道販子”,如今已是財富排行榜上的顯赫人物——這都是後二十年陸續發生的事情。民間的龍,終於擡頭了。不但擡頭了,還騰空而起,現在正“飛龍在天”,強勢起舞,給中國經濟的脈搏注入源源不斷的活力。六“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宋代一首著名的詞這樣來描繪春天的清晨。一個“鬧”字,傳神千年。大學畢業後,我回到了原住地城市,工作、結婚、生子,在本文開篇所提到的新市場附近的平房區蝸居了若干年,於平淡如水的生活中細細品味這個小得不能再小的旮旯角落里“春意”是如何“鬧”將起來。盤踞在新市場那段一百多米長的馬路兩旁、曾經很氣勢很倨傲的國營商業網點,受到越“鬧”越大的“春意”的衝擊,開始搖搖欲墜了。最先消失的是糧油店,隨著糧油供應的全面敞開,價格隨行就市,糧油店被擠兌得活不下去了,糧票和糧本就都成了收藏品待價而沽;接著就是副食店,雨後春筍般湧現的小商販讓居民們吃上了新鮮水靈的時令蔬菜瓜果,肉禽蛋奶也都價廉物美,而且還不用去討好巴結誰,副食店的歷史使命自然也就結束了;然後便是小百貨商店,上世紀九十年代後半期出現的超市大大小小,越開越多,讓老式落伍的小百貨相形見絀,不知什麼時候也銷聲匿跡了;倒是那間小小理髮館能扛到最後,是因為有一批四五十歲的老顧客(包括我在內)對它有了感情,同時也是不太習慣那些從技工學校里培養出來自己開業的年輕理髮師擺弄頭髮的新潮手法,堅持到它那裡去,一邊理髮、刮臉,一邊和老理髮師們嘮嘮閒嗑,點評點評“江山”,不失為一種享受,然而,歲數不饒人啊,老師傅們一個接一個退休了,再無人接班,最終也只好“鐵將軍”把門,壽終正寢嘍……在“春意”越“鬧”越歡的過程中,新市場也整個變了模樣。大野地不見了,平房區也拆除了,換之以整齊漂亮的高層住宅小區;原來那條一百多米長的馬路已被重修,寬敞的人行道成為火熱喧鬧的集貿市場,個體商業門臉一個挨一個,每個角落都生氣勃勃,透著一股盎然的生機。只是,我沒地兒理髮了。瞅著新市場理髮館大玻璃門上的鐵鏈鎖愣了會兒神,悵然若失準備離去,一個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問:“是老林嗎?”我扭頭一看,哈哈,原來是三十年前電機廠同車間的工友小李子。嗨,也不小了,臉皮皺了也糙了,頭髮灰白了一半。多年不見,格外親切,便在路旁聊起來。小李子告訴我,電機廠已經黃攤了,廠區佔地也賣給了一家房地產開發商,所得賣地款給尚存的老職工每人發了五萬元,就算散伙費吧。“那工友們都幹嗎去了?”我問。“各謀生路唄。有的做點小本生意,有的上工地給人家看大門,有的去私企打工……這不,我現在就在城隍廟那兒給一家禮品公司跑業務呢。”小李子表情輕鬆,平淡地說。輕鬆、平淡?是的,確實沒什麼值得驚訝的。這是一個大浪淘沙的時代,這個城市百分之九十的國營企業命運都和電機廠差不多,或關張或被兼併,剩下幾家特大型的,沒倒,改名叫“國有企業”。一字之差,其中內涵已經有了許多的變化。國營,從機制到實體,都已成為歷史——一個時代完全結束了。正聊著,手機響了,是妻打來的,叫我上岳父家吃飯,說是老爺子又燉排骨啦。老岳父早退休了,在家沒事光琢磨吃的,他現在燉的排骨不再是剔得光溜溜的那種,肉很多很肥美,而且啃剩下的骨頭也不再回鍋反復熬湯了,全扔掉。我與小李子握別,蹬上車子往回走,春風拂面,好不愜意。忽聞路邊有稚童嬉戲之聲,便停下觀看。原來是兩個扎著小辮穿著小花襖的小姑娘在跳橡皮筋。我特喜歡看孩子們玩這種遊戲,看著那雙靈巧的小腿一蹦一蹦的,一會兒勾住皮筋一會兒又放開,一會兒交叉一會兒又旋轉,令人眼花繚亂,心里總是癢癢的,也想上去跳兩把。這小姐倆一邊跳一邊還配合腳上的節奏拍手唱道:“咱們老百姓,今兒個真高興!咱們老百姓,今兒個真高興!咱們老百姓,今兒個真高興!……”噢,是的,我今兒個也真高興,又有紅燒排骨吃了。走嘞——2009年8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