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14日 星期一

《三十年美国路》摘录-1...(余良)

(六)远走费城虎山行

且说我们顾不得房间一片凌乱,走进挂衣室,发现装有九千美元的塑料袋还原封不动地挂在钩子上,不禁大喜过望——没想到,贵重物品随便放在显眼处反而能逃过窃贼的眼睛。

原来以为最安全的公寓因为发生多次入屋爆窃案而人心惶惶。台湾来的张先生也认为不可思议:住了十几、二十年的几十户其他族裔房客为何相安无事?



从此,我紧记一个道理:在美国,一定要小心门户,随手锁门,有时要勤换门锁,最好能装上警钟;避免与外人、包括管理员打交道,尽量不让其发现我们的生活规律。这看起来似乎不近人情,但事实是如此,邻里之间,西方人见面时只有“礼貌客气打招呼”,从没“走门串户聊家常”。大概出自“防人之心不可无”之故。而我们这几户华人,都有个讨好管理员、希望得到他关照的通病,使他对我们的情况几乎了如指掌。

且说几天后,我带了两千多元,再次到费城见了陈先生。陈先生又约了陈校长,一行三人到“CHI CO”外卖餐馆向杨老板交押金。杨老板张大眼睛说:“这么快啊!好,痛快!痛快!”

他用中文给我写了收据。双方同意预约律师于十天后办理过户手续。我也可在一周内先搬来住。

一切都在陈先生安排下顺利进行。短短几天,我必须做好各种迁移外州的准备工作,向布朗士区十几户柬华难民朋友们告辞。

这些朋友们都觉得如此快速的生意交易不可思议。有的说我太相信陈先生,轻易交出押金;有的说在费城黑人贫民区做夜间的生意太冒险,我是初生之犊不怕虎;有的说生意买卖双方怎能共请同一位律师?这律师到底为哪方的利益服务?

朋友们都出自对我的关心。不过事实证明这种担心是多余的。陈先生与杨老板在费城都是有头面的人物,不会为区区两千元押金设圈套;像我们这些只能做小本生意,无一技之长、语言不通的难民身份,要想闯出自己的天地,就要走一条与常人不同的艰难、崎岖的道路。

近三十年来我看到的是,最早在费城黑人贫民区开外卖中餐馆的是来自广东的台山和客家人,好多年后,他们经济条件好了,便纷纷改行,经营这行业取而代之是历尽苦难的柬埔寨华裔难民,后者于若干年后又陆续让位于福州新移民。这三者都具有初来乍到语言不通、没有技能只会苦干、经历辛苦资金不足等条件差的共同特点。

基本上,费城办理小生意买卖的律师都为买卖双方利益服务,他必须在法律架构下办理过名手续,省事省时又省费用,但最后双方都要等市政府调查卖方是否逃税、犯法,买方是否经济来源合法等等后才正式报批。

一九八五年五月二十五日,我们雇了一辆小货车,一家四口离开生活了将近四年的纽约大都会,前往一百多英里外的宾州费城,开始人生新征途。

汽车行驶在宽敞平坦的南九十五号国家公路上。我和太太的心情真是五味杂陈:人生又一大挑战,治安恶劣早已有所闻,每周操劳八十四小时,长年累月熬夜到天亮,首次做生意前景难料,残旧的“CHI CO”餐馆的生意差到几乎要关门。我们还债到何时?

“爸爸,我们要到哪儿去?”八岁的大女儿问。

“我们要到费城去。”

“费城?费城是美国吗?”

“是的。我们不再逃难了,我们以后到哪里都不会离开美国。”

这时我惊觉两个女儿出世后就一直跟着我们走惊险颠簸的路,从柬埔寨内地逃亡到柬泰边境难民营,远离了战火纷飞的印度支那到了和平强大的美国,也没过多少快乐的日子,现在又离开她们已经熟悉的老师同学,从此和我们一起日夜生活在恶劣的环境中。她们没有幸福的童年,做父母的心情实在很沉重。

杨老板一家共六口,我们搬来之后,屋子显得很拥挤。杨老板当天安排几个女儿暂住于亲戚家,又搬走一些家当。我们四口就挤在楼上小房间。

距离办理生意过户的六月一日还有几天时间,我们夫妇一边帮杨老板工作,一边学习经营之道。

这期间,杨老板告诉我他经营外卖餐馆这四年来发生的许多与顾客争执的事例。他说,对那些坏人,决不能怕他,他要是觉得你好欺负,以后必然得寸进尺,而且会告诉他的同伙,那时跟你作对的就是一大群坏人,你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如何表现“决不怕他”呢?杨老板说:“坏人多指一些十几、二十岁的青少年、毒贩、吸毒者、妓女等。他们无理取闹,你的英文说得不好,更要作弄你。这时,若对方骂你,你就骂他;千万不能给他欠钱,你心软,给他欠一次,他过后也决不认账,还会告诉其朋友,以后一个个都有样学样,甚至越欠越多,再不给他欠,他们就经常来捣乱。那时好人不敢来,生意做不下去。”

杨老板还举例去年某餐馆老板与歹徒争吵后,第二天凌晨歹徒用大铁链把餐馆大门给锁起来,再放火燃烧;也有餐馆老板被歹徒持枪隔着防弹玻璃幕墙指吓,威胁只要老板一出门就杀死他。杨先生说,这老板也没办法报警,因为既不懂其姓名,也不知其地址。“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防不胜防。总之,做这种生意每天的精神都处在紧张状态,这也是我要卖掉它的原因。”

杨老板说,即使你没跟他们发生冲突,他们也同样时刻在打你的坏主意:他们知道餐馆打烊后的两三小时,你一家人劳累了一天,此时睡意正浓,正是撬门窗爆窃的最佳时机;至于破坏你的汽车,在餐馆里外涂鸦,比拳头、骂粗口、吐口水、撒尿等等,都是屡见不鲜的“小儿科。”

杨老板说得那么恐怖,我怀疑他想吓唬我,令我改变主意,放弃押金返回纽约。我是很担心,但不至于退缩。陈先生也对我说,杨老板说得有道理。在贫穷的黑人区做深夜的生意有危险性,但也不是没办法应付,否则,为什么越来越多的柬华裔难民要在费城从事这行业?

陈先生多年来也一直经营这种外卖餐馆。他的经验是:对付坏人,可硬则硬,可软则软,不要与他们针锋相对,积怨成仇,我们只为谋生吃饭,坏人大多也只是贪小便宜,闹恶作剧,而且这些坏人与你争吵过后,第二天又若无其事再来购餐,不记仇记恨。陈先生提醒我:坏人到处都有,大多数黑人是好的,是善良的。

这时,我听说在“湘园”同事的小郭也与三位年青友人在附近的西五十二街合股经营外卖餐馆,便向他请教应付坏人之道。

“没有什么秘诀,”小郭说,“对付坏人要嘛针锋相对,要嘛就是报警。”小郭与三位年青股东决不让坏人的捣乱得逞:坏人在餐馆地面倒垃圾,他们走出去趁其不备把路边的垃圾桶套在该坏人头上;有时,他们三、四个人持木棍跑出去与几个爱捣蛋的黑人青年在街上追逐、互相咒骂。至于每天与坏人互骂粗口,脏话,更是“习以为常”

费城西五十二街确是全市治安大黑点,连警察也头痛。但这里又是人口稠密的商业区,各种行业的生意都很兴旺。一到夜晚,整条街只有几家外卖中餐馆与啤酒店继续营业,生意更加忙碌。而那些无所事事的坏人,又爱到外卖中餐馆惹事生非寻刺激。因而,小郭说,我们个个累得喘不过气,还要时时应付坏人的破坏、惹事。精神压力很大。

在费城,经营这种外卖中餐馆约有三百家。夜深人静的时候,人们大都进入梦乡,养精蓄锐,准备第二天正常的工作和生活,而分布于费城各贫民区的我们这三百户原柬埔寨华裔难民,却像囚犯那样把自己关锁在狭窄的牢狱般的厨房里,在防弹玻璃幕墙下、炎热的火炉傍挥汗喘气,长年累月操劳不息、日以继夜提心吊胆。

外卖中餐馆要是不做深夜的生意,就很难与其他餐馆竞争;而从夜晚到凌晨,生意却是一枝独秀。于是,多在夜间出来活动的、即使是仅占百分之几的坏人也就有机可乘,他们因为华人业者语言不通、老实可欺而日益嚣张:外卖中餐馆给他们提供了可口又价廉的餐饮、零食、香烟等等的服务,他们一方面得到方便,一方面又在那儿寻欢作乐、肆意破坏、甚至制造血案。

然而,这种血汗生意对于柬埔寨华裔难民来说却是趋之若骛。许多人远至纽约、加州、加拿大,纷纷到费城经营外卖中餐馆。我在纽约布朗士区的十几户朋友几年后也步我的后尘到费城来,加入这一行业。

我在费城黑人贫民区营生这十一年多,听闻发生了十多宗针对外卖中餐馆的枪杀案,多名老板或其家人死于匪徒枪下,多人受伤,两家中餐馆被纵火焚烧,大多数外卖中餐馆均被匪徒撬门窗闯入。陈先生与陈校长合作经营的“乐园”餐馆,接手前发生一宗枪杀案,一位女青年死于店中;西费城四十二街一家外卖中餐馆老板的父亲,逃过红色高棉的大屠杀,却死于十六岁黑人少年的枪下;印象较深刻的还是十多年前发生在西北费城“钻石”外卖餐馆的两名匪徒持枪劫持老板一家,警方出动直升机和地面特种部队成功抢救人质、活抓枪匪而轰动全城。接近唐人街与BROAD ST一家外卖中餐馆一天凌晨被两名匪徒持枪闯入而爆发的警匪驾车追逐枪战案,更是轰动一时。。。。。。

近半个世纪以来,费城外卖中餐馆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隐藏了多少匪夷所思的惊心动魄的血泪故事。

这就是美国吗?是的,这就是费城的美国,这就是当时费城贫民区的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