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4月9日 星期六

還髮本色....(蔡麗華)

年歲半百後,白髮伺機待長,先瞄準位置,挑選在前額左邊分髮際間出現,像庭院草地上野生的小白蕾。妳左瞧右看,礙眼又無奈!多討厭也不能連根拔掉,否則,一個銅板大小的禿圈豈敢見人?

有一天,和定居加拿大的好友秋談起頂上這樁煩惱事,她卻笑著安慰妳:「我看到加拿大有些女士們的前額留著一撮白髮,有的是自然白;有的像故意挑染。說不定人家還以為妳是故意挑染的……」與秋多年不見,妳依然記得秋當年那黑得油亮的齊腰長髮,問她如今是否黑髮依舊?她說女兒偶爾也幫她翻找出數根白髮。聽來真令人羨慕!她還長妳兩歲呢。

這朵「小白蕾」,它何處不能長?偏偏長在最顯眼處,只要一照鏡子,說它討人嫌惹人恨一點也不誇張。近觀同輩親朋好友們陸續為頂上頭髮添顏加色:朱古力色、金黃色、紫紅色等各選所好,無論是出自名髮師之手,或者是自力更生,個個都看不出是坐五望六之人。

妳尊從「有機專家」的推薦,選購德國生產的植物染髮劑,既然不傷髮膚,又顯得年輕些,何樂而不染呢?再說只是染局部而已,於是,妳也加入了染髮族。整個染髮的過程只需四十分鐘,洗淨吹乾後,「小白蕾」無影無蹤,人神釆奕奕。但兩個星期後,它又開始萌芽了,左前額頭皮間漸漸黑白分明,幸好妳的工作必須穿制服和戴帽子。以前,妳是利用帽子來遮陽擋雨防凍;自「小白蕾」冒出後,帽子是妳掩飾它的道具。

反觀老伴那頭黑白均勻的自然卷髮,妳倒覺得蠻順眼的。他不曾為灰頂發愁,當然犯不著染髮。煩惱的只是人家羨慕的自然卷,他不得不想方設法去「擺平」,要不然晚上剛洗淨梳齊,次日醒來,前卷後翹、左翻右扁的整個變了型。他只好藉著帽子來壓制卷髮,以防它們任意伸展,這一招雖然湊效、省事,卻可惜了那波浪式的卷髮無論晝夜都得藏在帽子內,白白辜負了它們的天生美姿。

同樣是臨老添白,妳的是局部略地搶攻,先攻下一點,再逐漸沿分線擴展,是以小攻大的戰術,歷時數年,「小白蕾」已逐瓣開放成一朵「白花」了;老伴的是一開始搶先全局,滿頂星點均呈,所以數年來變化不顯著。

滿頭黑髮時,根本沒留意到頭髮的生長速度,自染髮後,才發覺它們的生長激素是如此的旺盛,一不留神,白花就綻放了。朋友說她三個月才染一次髮,一年只需染四次,所以不必擔心染髮劑對身體的傷害。頭髮生長快或慢,孰劣孰優?一染髮必知分曉。

染了髮後,像人家染上毒癮似的欲罷不能。染髮,已成了生活的一個程式——每兩個月染一次,要不然 ,「頂上這朵白」會奪走妳身上所有的陽光,令妳看來未老先衰,所以妳不敢頂著白花見人,尤其是見比妳年長卻滿頭「烏髮」的熟人,譬如:妳那高齡八十仍染著一頭時髦棕髮、十指塗著紅指甲油的鄰居老太太。最尷尬的是該染而未及染時,突然有客到訪,妳恨不得有個地洞可遁藏。

染髮族都知染髮劑有害健康 (媒體報導染髮可能會得膀胱癌) ,但為了看起來年輕,大家照染不誤。妳一向對權威專家之言深信不疑,包括染髮劑的副作用,妳也相信不是空穴來風。曾想休染還真,像老伴一樣當個灰髮族,可是,每當「白花」一現,「還真」的勇氣隨之消失,還是非染不可。

報刊醫藥版的「染癌之說」敵不過怕老心態。但自從妳親眼目睹有的婦女因染劑脫髮 ,她們光亮的頭皮上殘存著疏稀可數的毛髮令妳觸目驚心!恐怕自己將來也會因染髮禿頂後,妳開始在染或不染的取捨間搖擺、左右為難。這正是男女有別之處吧?禿頂男人是常見不怪,甚至還有「十禿九富」之說,如此說來,禿頂對男士並不是壞事,也許還是一種魅力呢。妳家老伴不也幻想有朝一日自己禿了,就幸運躋身九富之一;妳笑話他也許很不幸是「十禿九富」的唯一窮禿子。其實,白髮的觀感也是男女不同的,且不談別人,單妳這一屆同窗,男同學禿頂或白頭都顯得特自然,有的禿像名演員葛優,喜感又親切;有的滿頭華髮,成熟又瀟灑。女同學們至今未見誰容得了自己的白髮,倘若妳不染髮,將是她們中的異類。

去年,妳和芳說:不想染髮了。話音未落,她已搶著反對:「不行,一定要染,不然看起來會老……」她這個「老」字,讓妳好不容易才下的決心動搖了。

剛決定不染髮時,最怕參與親朋好友的宴會,是怕他們停留在妳額前的眼光。有一次,波嫂悄悄地告訴妳:「日本的染髮劑又好又方便,只花十幾分鐘就一髮搞定,整個人看起來年輕十來歲。」站在妳面前的她和她的一番好意使妳又想改變心意。

幾番掙扎後,還是鼓起勇氣繼續面對額前這朵不討喜的白花。

護照今年五月過期。填新的申請表時,在頭髮顏色一欄妳猶豫不決要寫黑色或灰色?仔細望著鏡中的自己,除了額前的白花,其它的還算黑。妳問與妳年紀相若,護照同樣到期的莉:「頭髮顏色那欄,妳寫何色?」莉不假思索地說她照舊寫黑色。妳暫且讓這欄留空,先和老伴相偕去拍照。新拍的照片和護照本上的舊照一比,立馬看出歲月的痕跡,一晃十年,說不老那是自欺欺人。妳翻開表,在頭髮顏色欄格落筆「GRAY」字。

半年多不上美髮店,是怕心中這層脆弱的防線經不住美髮小姐們那三寸不爛之舌的攻勢,任由頭髮留長到可以綁馬尾。近日,右手患了網球肘毛病,拖延到疼痛得連綁馬尾都不行時,妳才逼不得已上美髮店。臨出門前,對著鏡中的「白花」打量一番,用梳子輕輕撥弄幾下,很阿Q的安慰自己:其實花瓣扇開下來,灰灰的比染髮期間的黑白對壘順眼多了,不需再借用道具來掩飾,自然又省事。

剛坐上理髮椅,洗髮小姐邊幫妳洗頭邊好意建議妳順便染個髮。妳說:「將近六十歲的人,有白髮也是很自然的事,好不容易習慣了,還是任它白吧。」小姐在妳耳邊悄悄地說:「您瞧瞧那兩位太太,剛染了髮,看起來比她們的實際年齡小好幾歲吧?」「沒錯!短髮燙得蓬鬆和染個棕色的確很出色,但不出三個星期,又非染不可了,何必多此一舉?」妳說。小姐接著說:「為了年輕漂亮,染髮和作髮頻繁些也值得。」誰說不是呢?妳沉默了。

老闆娘親自為妳剪髮,她說:「妳皮膚很好,若把頭髮染上棕色,人顯得更年輕……」「怕老」這道心理防線原本脆弱得不堪一擊,但半年多的心理建設,連帶也增加了「黑白不究」的容忍量。小時候,母親耳提面命時,常對精神開小差的妳無可奈何地說:妳呀,真是「三斗油(芝)麻倒不入耳」。今天,「充耳不聞」舊招雖替妳解圍,妳還是滿懷虧歉地編了個理由說:「我當然也想看起來年輕,一向選用植物染髮劑,結果還是避免不了頭皮痛,所以才不敢再染頭髮。」洗髮小姐搶著說:「那是因為洗不乾淨的後遺症。」幫我吹髮定型的老闆娘理解的說:「既然如此,就別染了,妳的頭髮天生有些自然卷,又有彈性,稍微吹吹就定型。染了更好看,可惜不能染,但白髮習慣了也沒啥。」臨走時,洗髮小姐望著妳嘆惜:「可惜您不能染,染了,看起來只有四十五歲。」妳趕快逃出美髮店,再不逃,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

妳很清楚還有一關要過,那是年底的同窗遊,妳不確定自己是否有勇氣還髮本色的面對一群老同學?妳也不敢想像自己站在一群風韻尤存的女同學們中(論出生的年月份排列妳是她們之中的妹子),卻是唯一頂上白花的「老娘」樣。說不準在離家去機場前,妳辛苦守著的防線崩潰了……

唉!還髮本色,談何容易?

2011年3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