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5月16日 星期一

《三十年美国路》摘录-2....(余良)

(十四)双重打击伤痛心

且说我在百忙中多次到邻近新装修的外卖中餐馆周围观察。与别处的黑人区不同,这里街道干净,周围住宅区清洁安静。餐馆位于街道转角处,这座用红砖砌成的双层建筑物既坚固又醒目,地处不很热闹、但也不太僻静的中心,有两条不同方向的汽车单行道。照理说,这里治安好,生意并不旺,但也不差,全看经营者的本领。



目前的主人是来自中国福州的小李。他说,他买下这幢楼之前,是一间洗衣店。他改装成餐馆,办手续、购置齐全的设备等等,花了不少时间和金钱。他说他本来打算自己经营,但现在遇到困难,只好忍痛出让。他说,餐馆里的水、电和煤气已安装完毕,只要办妥过名手续,便可随时开门营业。

只见所有的设备崭新亮丽,屋后有停车库,地下室宽敞,楼上也修咠一新,防弹玻璃、铁闸门、带铁网的窗户等等,真是样样令人满意。

妻子也来观察两次。我们都决定买下来,心想从此拥有一间能够长期经营、比较像样的中餐馆了。

我们又借又贷,好不容易凑足了钱,在“兴盛”还有三个月的租约时,就办妥手续,买下这间后来取名“合欢”的中餐馆。

接着,我又前往了解相距两个街口、位于Lehigh 大道与二十四、二十五街之间的“祥记”外卖中餐馆。这家餐馆比较破落,周围中餐馆又很集中,不过街道热闹,民居也稠密。屋主和店主都是柬埔寨华人。店主叫“阿祥”,经营一年,生意额每月仅一万元。因家庭困扰无心继续经营,愿以最低价出让。我最终以八千元超低价买下来。

我当时的如意算盘是,在“兴盛”租约期满之时,“合欢”与“祥记”也隆重开张了。

日子临近了。一天,当我搬运床铺等家私进入“合欢”餐馆大门时,发现地上有一张用手写的草体字字条,是写给新店主的。内容大意是:你这间外卖中餐馆是不合法的。我们社区决不允许有人在此开设任何餐馆,你必须趁早取消你开设餐馆的计划。任何疑问可联系本社区办事处。电话。。。。。。

我把此字条交给帮我们办理过名手续的徐先生。徐先生说:“你的手续是合法的,市政府发给你的营业执照不可能有任何差错。你暂且不必在意,继续你的筹备工作。”

我仍未放心,致电问小李究竟是怎么回事?接电话的是小李的女朋友。她说:“你的餐馆是合法的。。。不要再找小李,他需要休息。”

没过几天,大门里又出现一封信。这封同样是手写的信措辞严厉了:你不能对我们社区的通知置之不理。。。再一次通知你,你不可在本市区开设外卖中餐馆,请尽快与本社区办事处联系。。。

当我紧锣密鼓、准备开张之时,一位五十多岁的黑人妇女来到我面前,她证实我是新店主后,问我是否收到前两封信。她说:“我是本社区的负责人之一。本社区是住宅区,不是商业区,全市区的居民都不欢迎任何人在这里经营外卖餐馆。因此,奉劝你趁早作决定、改变原来计划。”

我说:“我有合法的营业执照。。。”

“不合法!因为你的旧主人把洗衣店改为餐馆时,并没在门外张贴申请布告,他是背着本市区的居民而行动。”

“我也不可能改变我的计划。旧主人和我的律师都说我的手续完全合法,况且我花了这么多钱。。。”

“只能怪你事前没调查清楚。。。你上了旧主人的当,他知道不可能开门营业,就及时转手卖给你。现在,你可采取别的办法例如把餐馆改回原来的洗衣店,或者当作住房来用。。。总之,你就是不能开餐馆。你要是不听劝告,最终的结果也是关门,那时你付出的代价将更大。此事你决不能有侥幸心理。。。。通知你的律师,下星期三晚上七时三十分到本市区活动中心开会,听听我们居民们的声音。你有任何疑问可在会上提出来。”

究竟问题出在哪里呢?我想,既然人家三番两次希望沟通,我要是一味置之不理将被视为对社区的不尊重,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于是,我请求精通英语的徐先生陪同我一起赴会。

徐先生虽然保证手续的合法性,但出了这事他也希望对我这个客户尽责,因而尽管每天忙不过来,他还是欣然赴会。

我们准时抵达会场。几十名社区负责人及居民早已就座。所有的人用不太友好的眼光注视着我们,没有任何招呼,气氛凝重。

那位和我见过面的五十多岁妇人首先发言。她向与会者介绍我们,问明我们的名字;然后自我介绍是付区长,她身边另两位年龄与她相若的妇女,也是付区长。接着,她便直截了当告诉我们,由于我的前主人在装修餐馆时没有在门口张贴向社区居民申请的布告 (Zoning),这种瞒着社区代表和居民的不合法行为,必然遭到全体社区居民的反对。她希望我们两人听听社区居民的声音。

先后有四、五位居民站起来发言。意思是:他们之所以反对开外卖餐馆,是因为外卖中餐馆都是夜间营业,它会招来许多坏人诸如毒贩、妓女、无业游民聚集或游荡,还将给附近街道造成脏乱、喧闹、甚至可能发生斗殴、偷盗、枪杀等等,给原来平静的社区造成不安。

徐先生接着发言。他向与会者介绍新主人是林先生。他说:“在购买这间餐馆之前,林先生确实不知社区的反对意见,办理过名手续和申请营业执照,市政府调查买卖双方的资料,没要求在店门外张贴申请布告。因而林先生没有犯错。林先生喜欢贵社区,愿意成为贵市区的一员,他保证每天都进行店外街坊的打扫工作;林先生也很理解社区居民希望居住在一个治安良好的环境中,他的外卖餐馆不会开到凌晨,这里不像比邻的Lehigh 大道那么热闹复杂,他的餐馆是以服务本社区居民为主。。。”

另两位付区长先后发言。两人均措辞严厉地肯定外卖中餐馆的营业特点,认为徐先生的话只是托辞。她提醒我们,社区的所有居民永远绝不会成为我们的顾客。

徐先生继续用温和的态度和语气据理力争,最先发言的那位付区长最后提出一个条件,即:争议中的这间外卖餐馆只能白天营业,晚间七时就必须关门。我们提出延长到十一时关门,遭到拒绝。

会议不欢而散。临走前,主人再次告诫我们:不可对他们的反对意见掉以轻心,若我们一意孤行,那么,在开张当天,将有包括北部地区从Lehigh Avenue到 Broad Street 等多个兄弟社区的代表数百人配合本社区的大部份居民到我的店前举行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所有的人必将团结一致,斗争到底。

平心而论,社区的强烈反对是有其道理的,但由于这间建筑物过去也是做生意,改为外卖餐馆就不必再贴“Zoning”。在市政府看来,外卖餐馆是很普通的小生意。(要是开酒巴或卖酒类,情况又不同了。)

为了取得社区的同情和理解,我多次和社区居民以及负责人一起上天主教堂做礼拜,向天主教堂捐款。他们似乎看透我的目的,故意冷落我,拒绝同我握手,有意让我难堪;我主动向街坊邻居打招呼、问好,他们都转脸而去。。。。。。

事情拖到“兴盛”餐馆租约期满。眼看“合欢”餐馆一时无法开张营业,我只得暂时专心经营新开张的“祥记”餐馆。

每天一开店门,一位横眉冷眼的高个子黑人青年就视若无人在店里进进出出。尚未搬走的“阿祥”告诉我,这青年每天身上都藏着手枪和毒品,不可驱赶他,更不可报警,他会报仇。附近的人都不敢得罪他。“你要是跟他吵嘴,他会怀恨在心。一年来,我每次开门出去,都要向他点头哈腰。他从不跟我们购餐买物,也从不谈笑。你初来乍到,千万不可招惹他。”阿祥说。

这黑人毒贩显然把“祥记”当作他买卖毒品的店铺。除了跟他作毒品交易的人外,一般人都不敢进来,因而我们每天的生意额不过几十元。

“合欢”不欢、“祥记”不祥。前者无法开门营业,后者无法经营,如何是好呢?我每天心情烦躁、焦虑,寝食难安。我已无心经营“祥记”,只让一名伙记守店。这名伙计每天提心吊胆,催促我想办法把店卖掉。

搁置下的“合欢”餐馆开始受到人为破坏。有人在几个门的钥匙孔塞上白蜡,我点火将之熔化;对方改用铁丝,我只好雇人锯锁,换上暗码锁。没几天,二楼的玻璃窗被打破,我下决心准备开门营业,送货的大卡车一到门口就遭一群人轰走,批发商拒绝再次送货。。。。。。

在费城,我与陈先生和小郭比较熟络和知心。小郭说,你要是冒险开张,意味着与社区居民作对,不但没生意,安全也没保障;陈先生也拿不定主意,他向我介绍一位柬埔寨乡亲,四十多岁的某女士,说她办事富有经验,还与市政府一名高官结拜姐弟。陈先生说,要是她肯帮你,大半会成功。

某女士在我的请求下到“合欢”餐馆见面。她向我了解情况后表现得很关心,答应请她的高官义兄弟出面帮忙。

一周后,我致电问她情况进展如何?她似乎忘记请高官帮忙的事,开口就说:“我很喜欢你的餐馆。你既然不敢开张,那就整幢建筑物包括生意、设备以三万元卖给我吧!这是我看在朋友的朋友面上,给你的最高价格。”

“不必劳驾你了。”我放下电话。算我看透人间冷暖。

我们面临着抵美后的最大困难:“祥记”每天都在生命威胁下做亏本生意,而“合欢”营业遥遥无期。最坏的打算是全部放弃从而负债累累,新买的洋房无法再供款,一家六口的生活无以为继。

每天,我和妻子都懊悔交加、痛心疾首、欲哭无泪,互相安慰也似乎毫无意义。望着四个年糼无知的儿女,更加心急如焚。这是我们移民到美国最为困难的日子。

但是,我们回顾生活在柬埔寨波尔布特时期,长年非人生活的磨难,枪林弹雨、九死一生的经历,像不屈不挠的野草般坚强地活过来了。“坚强”,这两个字决不能放弃!我开始蔑视那些因失恋、失业、工作压力、股票亏本、负债甚至因小故而动辄自杀的意志薄弱者。“人间正道是沧桑”。他们不过是温室里的香花,怎经得起小风小雨的吹打?

而我们这些经过大屠杀和战争洗礼的难民们,几乎是百炼成钢。在香港,几乎每天都有人自杀,烧炭、跳楼、上吊、割脉、服药等等,他们是弱者,又何必来到这人世间?而我们这些难民,即使在事业上未有建树,也是当之无愧、令人钦佩的强者____谁能说出分布世界几百万原印支难民发生过自杀案?

事情不能再拖了。在陈先生的鼓励下,我不顾社区的强力反对,决心冒险让“合欢”餐馆开张。

我先委托徐先生到市府申请一张确认“合欢”餐馆有完全合法营业的特别证明;接着,我亲自上门拜访区长,向他通报“合欢”开张的日期,并承诺将开张第一周的全部营业额捐献给社区,今后,如社区有需要,我仍根据能力继续捐助。四十多岁的黑人区长欣然接受,他在言谈中透露一些同情之意,但他也表示他不能把自己的意见强加给其他负责人。

最后,在开张前一天,我印刷了一百张“开张日免费食物优待券”,亲自逐家逐户上门派发。在周围的几条街区中,大多数居民对此嗤之以鼻,有人接过优待券就将之弃于地上,有的当面撕掉,也有的干脆向我叫喊:

“关掉你的餐馆!我们不欢迎你!”

“讨厌!”

“远远地走开吧!别让我看到你!”

我并不感到受辱,我竭力装出笑容。笑脸对横眉,我一生经历太多了,它已成为我的强项。

我知道,明天,我面对的是一场声势浩大的示威,而我是孤军作战。对于刚刚涉足美国社会的我,并没想到向治安当局通报情况,而是怀着战战兢兢的心情去迎接明天。明天,将会发生什么大事、什么意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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