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15日 星期一

《红色漩涡》片断-第五章 华运生涯-1....(余良)

第五章 华运生涯

引子:气氛异常紧张,公安人员必在天亮时对处在他们包围下的我们四个人进行集体逮捕。时间在屏息中一分一秒度过,事情果如最坏的那样,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便剩下几个小时。

在余下的时间里,我想到了潮州的养母,她没想到当年把我送下渡船,让我踏上出国之路竟是一条不归路……。



“大屋”位於接近市郊的高棉人聚居區。我们進入一條小柏油路,到了一處两旁有椰子樹和波羅密樹的清幽小徑的盡頭,見到一幢由兩間高大竹樓合併的高腳屋,屋里传来阵阵声音洪亮的演讲。我們上了樓,正在面對三十多人演講的聲音嘎然而止。屋裏走出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矮女人。我把王炳坤給我的字條遞給她,她指示我到隔鄰的閣樓裏等著,書香也就告辭了。

  “謝謝你,也謝謝你的母親。”我站在閣樓扶欄外向她招手。

走進閣樓,裏面一位三十多歲,體格肥壯,有兩個大眼袋的男子,自我介紹來自東南波羅勉省禾密縣,名叫吳世清。由於東北華運最高領導高山正主持重要幹部會議,他沒事幹在這裏等著。

閣樓裏四壁都是英、法文書籍,幾乎可開個小書局。一張桌子兩張椅,此外就是吳的背包行李。先期到此的吳說,屋子的主人是柬人大學教授,兩年前參加革命去了,留下的屋子和書籍讓華運看管。

空蕩蕩的閣樓继续傳來隔鄰大聲演講,語氣越來越嚴厲,似在批評什麼人。原来,是高山要求與會者正確認識柬革命,并再三强调紅柬是馬列主義。從閣樓的隙縫望去,發言者高山名如其人,身材高大,體格魁梧,前額高起,有點象毛主席,三十多名聽众低頭不語,氣氛肅穆。

  發言結束。人們紛紛起身,似乎都帶著沉重的心情下樓而去。主持會議的近六十歲的高山卻顯得輕鬆。他在方才那位矮女人的帶領下走過來。矮女人自我介紹姓邢,人们都叫她邢姐。她要我把王炳坤的紙條給高山過目。高山看過後說:“史丹青在東南區,文敬田在西南區。從越方過來的沒問題,你是從柬方過來的……。”我趕緊說:“我既沒参加红柬组织,也非逃跑,是他們讓我回來的。讓我去東南找史丹青老師,他瞭解我。”“小伙子,別急,你對情況不瞭解。好吧,你暫和吳世清一塊工作吧!”接著,他詢問我在红柬的情況。

  每天,我便跟著吳在大屋後面的地裏種瓜菜,有時也跟隨一位原中山學校的體育老師到河岸邊種番薯。我和吳負責中山學校十幾位華運同志的伙食。學校在解放兩個月後复課,學生除本市外,也有來自川龍市,桔井市對岸的‘磅哥鄉’、‘上丁市’、甚至遠至老撾,共有學生一千多人。但學校只辦一年便被柬共市委書記封閉,理由是如此大規模辦學會引來敵機轟炸,況且解放區也還沒有柬文學校。

  不久,我和吳被調去十幾公里外的石床村種番薯。石床村也是華運機關報《前鋒報》的所在地,四十歲的社長向群原是中部省會華校校長。向群為了革命離開了妻子和四個兒女。他认识許多草藥,人稱‘老考究’、‘草药医生’。我和他十分投緣,有空時一起外出按草藥書圖表去尋找草藥。通過他,我才知道華運於去年底被柬共禁止活動,華運被迫解散,但只作內部通知,以待轉機。

  得到此令人喪氣的消息,我和吳每天都提不起勁,可向群說,最高領導高山認為情況可以改變,只要忠於祖國,忠於印支那和當地的解放事業,红柬總會理解華運的。

  我和吳成了知交。政變前他已秘密參加華運,政變後他與上級章勝失去聯繫,後來凭著他拋棄家業妻女投奔解放區的精神,並有一定的人際關係和理論水平,他先後擔任解放區禾密縣經濟部長,代縣長。後來,他聯繫到章勝,便重回到華運組織來。最近,華運東南區最高負責人史丹青派他來桔井市學醫。可是高山說,他不知有辦醫學班這件事,桔井市人民醫院主任也很忙,不可能抽時間為一個人辦學。他只好在此等待東南的通訊員把他帶回去。

  吳世清待人真誠、親切,態度和藹、謙虛和熱情,當他聽說我和黃書香的故事後批評我不近人情,還要陪我上她家拜訪,因為說不准東南的通訊員哪一天突然上東北把我們接走。

  黃家熱情設家宴款待我們。黃母問起我家的情況,見我不想多談,也就不多問。谈起华运,黃父的話就多了。他認為幹革命到頭來要革自己的命,或為政治販子欺騙利用,總之是沒好下場。“我們做華僑的,安份守已就是了。”他最後說。

  吳世清只是禮貌的微笑。黃父提起精神來说:“恕我直言,華運初來桔井時華僑也是熱情支持的,他们當年受我們聘請,前來教書的。革命了就反客為主,管起我們來了。現在可好,連我們華僑聯合會也與華運對著幹。華運得不到我們承認和支持,看今後怎麼呆下去――我是粗人,你們別生氣,这里的侨胞决不理会所謂華運是中國領事馆直接領導的……。華聯會也是個爛攤子,理事的都只想利用那一點小官職謀私利,彼此勾心鬥角。唉,中國人的事真難办。”家宴結束,我和吳世清便向主人抱拳致謝,挥手道别。

在回來的路上,吳說,黃父的話有一點道理。毛主席說要聽人民的聲音,可這些聲音誰聽得進去?他說:“不错,他们是小資產階級,而我們華運,從領導到被領導,幾乎清一色是知識分子,哪有工農階級出身的?外地來的教書人要領導當地商人,難怪他們不同意”。又說,“我有時也看不慣桔井市的華運,年紀大的都是校長、主任、老師,年青人都是學生或教一、二年書的。這些人生活面太窄,既沒上過戰場,也沒能和各階層人民打成一片,更不了解柬埔寨農民。个个慢條斯理、文質彬彬”。

我们帶著複雜的心情回到中山學校。华运朋友們各在自己的房間抄寫什麼,大概又是什麼學習毛主席的老三篇啦,中国的兩報一刊社論啦,等等。只有邢姐正在認真地翻譯毛主席著作。

  毛澤東全集已被譯成多國文字,但還未譯成柬文,邢姐要擔當此重任。邢姐生長在一翻譯世家,從父親到兄弟姐妹,無一不受過高深的柬文教育。她的一名至親還是北京電臺广播柬語主播。她年青時在高棉寺院接受過方丈的教育,研究過高棉古文――巴利文。後來又在金邊華文中學任柬文教師。她認為全國寺院和方丈是文史的寶庫,方丈學問高深,胸襟寬闊,在學術和宗教上極為嚴謹和虔誠,全國寺院內珍藏的許多古籍,對於研究柬埔寨古代極具價值。邢姐有一個宏大的計劃,將來解放後收集這些珍貴資料,寫一本柬埔寨古代史。

  桔井市的華運財政收入一部分靠同屬華運人員的原金邊中華醫院醫生在桔井開創的“人民醫院”,一部分靠各地通訊員兼職貨物運輸,《前鋒報》的銷售和個別人的捐贈。桔井市食物價格也便宜,年青人也種些蔬菜、番薯,有些人辦起家庭式的教學,日子總可拖下去。

  一天,西北線的通訊員帶來了在西南區出版的最後一期《華聯報》,該報報導了西南華運朋友經歷了極為動盪的一年,從各地組織了轟轟烈烈的華聯會,到被红柬取缔,被迫解散。《華聯報》停刊後,西南的華運朋友命運難卜,處境艱難。

東南線的通訊員也來了,他們是柴楨市人老黃與小黑,他們攜來了已停刊的《新聞稿》。華運在東南區的柴楨與波羅勉省處境较好。

我們就要隨老黃與小黑回去波羅勉省的二十四區工作了,行前,高山對我們說,华运已经解散了,我们今后的工作主要是医疗和教学,作人道主义者和中华文化传播者。東南區战火紛飛,工作也相当困難艱險。

  萬萬沒想到,我們經過幾百公里的長途跋涉,抵達東南的波罗勉省不久,便遭遇西貢阮文紹軍隊的大規模掃蕩,名不見經傳的花生島鄉紅色高棉部隊擊落一架美國飛機。而待我如兄長、擔任過禾密縣代縣長的吳世清,在回到自己原來的管轄區不久便遭紅柬逮捕殺害。

  三十歲的老黃與二十多歲的小黑主要擔任通訊聯絡工作,護送人員,傳達桔井市與磅占、柴楨、波羅勉三省的華運訊息,派發《前鋒報》,運送各地必需品,並順道辦些來自東南敵占區的貨物到桔井市銷售等等。兩人都精通三國語言,熟悉地形交通。

  此行令我增加不少見識,在一些華僑比較集中的市鎮,如川龍、翁湖、三州府、足社、只下、白布、北燕、城地、長橋、近知名等地,各有華運工作人員七、八至十餘人,有些華僑較少的偏僻鄉村,也有數人。他們辦中文學校,當赤腳醫生。有條件的便組織起華聯會,華僑青年組,宣傳毛澤東思想。

  我們四人經過十來天長途跋涉,這一天來到波羅勉省芒果县府,這裏距郎诺占领區的省會約有二十公里,有華僑約六十家。我們在醫療站稍事歇息,便向東南區原華運機關駐地進發。

  摩托車駛上五公里長的碎石的公路,用了近二十分鍾。一條蜿蜒小路把摩托車引進距公路約兩百米的兩間相連的平面大木屋,木屋對面有一間小茅屋。

  這時已近中午,木屋鴉雀無聲,只見一個高大、四方臉,年約四十的男子聞摩托車聲走出來,示意我們把摩托車推進那間空著的小茅屋,在那裏,僅有的幾根柱子綁著四、五個空著的軍用吊床。

  老黃說:“不巧,丁力主持會議,我們暫且在此休息吧。”我們就在那小茅屋卸下包袱,小黑帶我們到屋後近田野處一口泵水井洗澡,然後躡手躡腳到廚房尋找食物充饑。

  會議結束了,十幾位大多是中青年的朋友走過來與我們見面,詢問路上情況及桔井市的消息,我與吳世清初次到此,與大家未熟絡,但人們一見如故,很快就談笑風生。丁力夫婦與同住的學生趕緊到廚房做伙食。

吃過飯,大家紛紛攤開通訊員帶來的最近兩期《前鋒報》。這份每逢星期日出版的周刊準備增加青年版,供解放區的青年免費閱讀。《前鋒報》頭條是統陣新聞簡報。內版是各地華联會組織建設情況、青年會活動、教學經驗談、赤腳醫生下農村和醫療經驗、針炙技術交流等。第四版是華運自身的革命史,發表了兩位老華運的抗法戰爭時期的戰鬥故事。

丁力早年來自越南,今年四十歲,除華文外,也精通法、越文,大半生從事教學,政變前是東南省會中學校長。印支抗法戰爭時期,他是越南解放聯盟成員,日內瓦會議後,在柬埔寨參加華僑革命運動,华运解散前,他是東南三省四個區十二個縣的華運领导人。它們分別是:二十一分區磅占省翁湖、三州府、足社;二十二分區波羅勉省芒果、長橋、近知名;二十三分區柴楨省北燕、城地、竹荀窟;二十四分區波羅勉省花生島、禾密、石角山。每個分區有兩位負責人。

閑話表過。當天下午,前來開會的朋友陸續騎單車或摩托車回原單位,吳世清也由趙民帶回去二十四區。我征得丁力的同意,在此休息一夜,第二天一早便隨老黃與小黑繼續上路,前去柴楨省尋找我的老師史丹青。

  摩托車顛簸穿過了那條碎石公路,半小時後,清水鄉往南的大土路狹小了,已進入花生島縣界。

  第一個鄉是磅森冷,該鄉鎮原是華僑區,一九七零年五月初,小鎮遭到了八十多次轟炸,三份之一華僑非死即傷,活著的噙淚離開這個已成廢墟的家園,分散到周圍的農村或移居花生島乡府。我們沿途慰問了這些散居的僑胞。

  傍晚時分,摩托車駛上三間毗鄰的高腳屋前面寬闊平坦的打穀場。場兩側各有一堆稻草垛,幾只黃牛與水牛正悠閒地啃著稻草。大屋前搭了個簡單的木棚,兩側較小的屋子也各搭一個棚子。屋後嫋嫋的炊煙慢慢飄進那靄靄的暮色,成群的孩子停止了奔跑,跟著大人們和幾位穿黑衣服的幹部迎摩托車而來。

  主人是五十三歲的布速通縣長,體格健壯,身材中等,皮膚深褐,鼻子扁平,眉棱突出,正是典型的高棉人體形;屋裏又走出三個華僑,一位是吳世清,另兩位是四十歲的章勝和近五十歲的磅森冷鄉華聯會主席呂達深。大家相互熱情問好,互相介紹,只有老黃不時語帶詼諧,引人發笑。

  原來主人正在辦喜事,縣長的獨生女出嫁給縣自衛隊長。傳統的結婚儀式改在晚上舉行。當新郎笑眯眯走出來與大家見面時,我幾乎看傻了眼――他就是松惡。

  “松恶!”“文光!”我们几乎同时惊叫对方的名字,彼此緊緊擁抱,分外兴奋,多少话题何谈起?他說自從七一年四月份從越南部隊回到红柬後,红柬把他分配給地方政權,協助建立地方自衛隊,那時他就在此工作並認識縣長的女兒。半年多後,兩人墮入愛河。我們談過去行軍的生活,別後的變化和展望未來。談得多了,幾乎把他的婚事放一旁。上弦的月光照亮小廣場,兩百多名村民參加了松惡的婚禮。新娘穿著七彩的沙籠,新郎穿綠色軍裝,接受人們灑来的繽紛的紙花,屋外跳起了百人南旺舞……。

  第二天一早,我們向主人告辭。松惡把我們送出村外,我和他握別時,彼此都再三保證不會把對方忘卻。

  老黃與小黑為了讓我及早見到丹青老師,繞過了二十四區兩個縣,摩托車駛向波羅勉與柴楨省交界的菩提村。

  菩提村是波羅勉省南部一個普通的村莊,因村口中央一棵大菩提樹而取名。幾十間木屋沿十字路口排列伸延開來。村裏住著二十多戶華僑,十來戶越僑,柬埔寨人散居於村頭村尾,華越僑大多從事小生意或種植蔬菜。

  进村時,正是燈火初上。我們走進十字路口旁一間最為顯眼的大木屋。主人是四十歲的華聯會主席叔財(這裏的潮州人按高棉人的習慣,尊稱在前,名字在後,故把財叔稱為叔財)。叔財是第二代華裔,一家五口只有他會說流利潮語,他碩健的體格和臉上過早的皺紋顯示他常年體力磨煉和历經滄桑的艱辛,憨實純樸的臉龐總掛著幾分謹慎的微笑,他的舉止和神色略見遲滯又帶幾分警戒,他似乎努力做到一開口就讓人們瞭解他是一名十足的好人。

屋裏已坐滿十幾個人,桌上小小的煤油燈不斷為這密不透風的小屋加溫,大家額上都滲了汗水,他顯得極不好意思,靦腆而帶歉意對大家說:“對不起,天氣熱,屋子小,又沒什麼好招待。”坐在他對面的正是分別多年的史丹青老師,他沒看到我,我們也不想影響他到此來慰問叔財的目的。――在進入菩提村前,老馬對我說,叔財被當地红柬政权囚禁近一個月,最近才釋放出來。

史對叔財說:“我們聽到你被捕的消息,心裏很著急,一聽到你出來,心裏很高興。你被囚禁期間,受到虐待嗎?”“還好,沒有。知道大家都很關心我,我很感謝。我不後悔,不害怕,我沒做錯事。但他們說,華聯會是非法的,解放區是沒有外國僑民的。”“華聯會完全是合法的,”史及時插上口,“我從遙遠的東北南下,從上丁、桔井、磅占、波羅勉到柴楨,有十幾二十戶華僑以上的地方就有華聯會,有華聯會是好事,處理華僑事務,建設农村。”“說得對”,叔財說,“這裏是偏遠農村,小地方幹部不懂政策,自以為是,所以在囚禁期間我毫不懼怕,我一直相信我會被釋放。”史說:“我們一直掛念你的安危,也深信你平安出來,現在我親眼見到你一切無恙,很高興。”叔財表示感謝,他將繼續擔任華聯會主席,做好華僑工作。史說:“暫時不要工作,以免地方政權誤會,待形勢好轉再说――我相信不會太久”。他稍為停頓,不好意思地說:“我是海南人,不黯潮語,你們都聽懂我的话嗎?”大家都說聽懂。史又說,他曾鬧過笑話,用潮語問某人“你的生意可好?”說成“你的生理可好?”。

  散會了,我上前與史丹青搭話。作為師生,我們在解放區重逢,自是高興異常。

  我把兩年來的情況簡略告訴他,希望他安排我的工作。他說:“那就在這二十四區吧……。待我先與章勝商量吧!”

  於是我暫時跟隨史和老黃、小黑一起去柴楨省,走完最後一站後才想辦法找一輛單車把我送去花生島鄉。

  當晚,我們前往四公里外的柴楨省竹荀窟孟雙鄉。

  孟雙鄉鎮是由一條長約三百米,寬約十多米的大馬路兩旁六十多戶原藉廣東省東莞縣的華僑組成。這裏遠離市鎮,戰爭對他們來說,只是行軍路過的越共部隊,遙遠的炮聲和轟炸聲,偶爾的飛機聲而已。但這個鄉鎮絕不平靜。

  三十歲的當地華裔,外號“狗筋”,政變前是金邊市廣安藥酒行的鄉下推銷員,政變後立即參加紅柬。由于他不再使用廣東話,而大多數華僑又不會柬語,他的工作難以開展,他認為這是舊社會造成的。他堅決執行紅柬的同化華僑的政策,而僑胞們又認為他仗勢欺人,暗中罵他是黃皮狗。

  “狗筋”的父母是文盲,他自己也只讀過幾年書。戰爭爆發,父母都到柴楨省會謀生,忠於紅柬革命的他留下來。他性格孤僻,一副訓人的面孔,未曾娶妻,似乎也沒有朋友。除了鄉鎮,他還管到菩提村。人們盛傳叔財被捕是他搬弄是非,因而人們都罵他是“狗筋”,意即頑固的走狗。

  “狗筋”也有他的難處,他不能改造“資本家”華僑,無法向上級交待,又受到華僑的抵制,辱駡,連他的親戚也罵他忘祖。華僑不服他的領導,他認為是前華運兩名成員純華與向武從中作梗,在他被任命為鄉長之前,這兩名華運人員已在這裏設站,並領導和組織了華聯會,僑胞們都聽純華與向武。兩人在此辦學教中文,還為僑胞針炙看病,當赤腳醫生,僑胞獲得實際益處。狗筋上任後,宣佈華聯會非法,卻不敢封閉華校,當地又無醫生,只好讓兩人住下去。兩人就成了他的眼中釘。史丹青瞭解這此情況,鼓勵他們說,你們已在僑胞中扎下根,只要辦好學,做好醫療工作,僑胞們離不開你們,狗筋就拿你們沒辦法。在華人中,總有這些狐假虎威,貪圖官權的敗類。

  當晚,我們一行在這間又是學校,又是住房的木屋裏分頭綁起吊床過夜。第二天淩晨,趁“狗筋”還未起身,我們已離開孟雙鄉,向三公里外最後一個鄉――竹荀鄉出發。

  柬埔寨許多村的名稱都取自早期某個長老的名字或是地形特點或是本地特產,如花生島是以盛產花生聞名,而這裏是盛產竹荀。因而叫“竹荀窟”。

  這裏住著一百多戶以廣州話為主要語言的廣東藉華僑,半公里外的北燕市屬柴楨省界。距離雖近,卻是跨省,北燕市面積比這裏大,僑胞人口多,還有一間頗具規模的華校,稱“實用學校”。兩地華僑來自同樣家鄉祖藉,故兩者幾乎融為一體。北燕市往南約一公里,又有一人口更多,面積更大的小城市,叫“城地”。“城地”距柴楨省會三十公里。但西贡或朗诺軍從未來騷擾。

  這三地的幾百戶僑胞從前華運朋友中得到許多好處:孩子們都能照常上學念中文,我们有多方面才能,教學、醫療或縫紉。在僑胞中組織體育組、青年組、歌舞組等。難得的是未受红柬政權为难,關係良好。

  這三地属于二十三分區。由來自西南貢布省會的海南人符進和原柴楨省會中學老師韓振華负责。韓是北燕人,群眾關係好,中、越、柬文樣樣精通。符進是社會活動家,善於做群眾工作,待人熱情謙虛,熟悉柬埔寨人民生活習俗。

  現在,朋友們正籌備即將在北燕市實用學校舉行隆重的慶祝五一國際勞動節文藝晚會。

  史丹青來到後,也投入緊張的籌備工作。他研究了晚會主持人準備演講的全文,提出晚會要照顧高棉民族對西哈努克親王的感情,他審查了全部節目內容,刪掉了一些突出中國革命的節目,補充一些當地农村生活的思想內容。

  文藝晚會如期於五月一日晚上七時開始。越共地方駐軍派出防空人員監視夜空,統陣中央駐東南區區委,二十三分區各級政權,越僑代表等出席晚會並觀看演出。實用學校的籃球場和校門外的廣場擠滿了一千餘華僑,高棉人與越僑。晚會開始,韓振華以華聯會交際的名義任司儀,華聯會主席、北燕市僑領任主持人。主持人介紹了出席晚會的各方代表,三地華聯會主要負責人,實用學校校長、越僑代表等。

  統陣東南區區委索平應邀發言。他在發言中出現這麼一段話:“柬埔寨將是世界上以最短時間打敗最強大的美帝的國家,東南區是全國抗戰的最前線同時又是取得最大勝利的地區,而北燕市今晚的演出將是全區文藝晚會中最精彩最成功的一次。”

  在演出的十三個節目中,有男中音獨唱由西哈努克親王作詞作曲的“懷念中國”,由乃薩南創作,在解放區廣泛流行的“播下一把種子”等。

  第二天晚上,二十三分區朋友们在史丹青主持下對晚會進行總結,接著史為大家簡述了有關華運組織和其他情況。

  他首先讚揚了同志們離開了溫暖的家庭和親人,來到解放區幹革命,是高度革命思想覺悟。

  他說,全國的華運同志包括留在敵占區工作的地下人员共有近千人,參加越方或柬方革命組織的就更多了。政變以前,千百計的華僑青年學生奔赴越南抗美前線,這些,都是我們華運老同志十幾年來在領事館領導下通過學校、報章和體育會對整個僑社宣傳愛國思想和革命教育的結果。他說,華運有兩個任務,一是領導、組織華僑支持當地人民的抗美救國戰爭;二是宣傳毛澤東思想,宣傳熱愛社會主義祖國,支持祖國的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這兩者是緊密相關的,因為只有印支解放了,中國才能更快地解放臺灣,世界革命的曙光將從印支這個窗口射向全球。

  在談到華運成員的出身時,史承認大多數是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他說,知識分子有劣根性,就是脫離體力勞動、脫離工農大眾。但知識分子最容易接受新生事物,馬列主義就是由中國知識分子傳播到中國的,工農群眾不可能最早地、直接地接受馬列主義。

  在談到為什麼需要華運這個組織時,史引用毛主席的話說:“既要革命,就要有革命的黨。沒有一個革命的黨,沒有一個用馬列主義武裝起來的黨,要領導人民取得革命的勝利是不可能的。”他說:華運有四十年的歷史,她的一些主要領導人曾是印支共產黨人,同越、老、柬的共產黨人共同戰鬥,共同患難。華運是受中共領導的,我們一些同志就曾是大使館或領事館內的工作人員。只要華運緊跟著祖國,緊跟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就沒有錯。

  二十三區的華運同志大多是柴楨本省的教師和青年學生,其餘的來自巴南和奈良镇,個別來自金邊和西南區的貢布省。不久,孟雙縣的純華、向武和從西南來的為逃避柬共追捕的十幾名華運人員被安排到此,隨著柬共極左政策的推行,這裏也日益動盪不安。限制華僑做生意,有些僑胞逃向越南解放區,華校被規定要以教柬文為主,限制體育運動和醫療,宣佈華運為非法組織。

闲话表过,且说我當時在北燕市呆了兩天,便跟着二十四區的趙民騎單車回到了菩提村。在叔財的家歇息,便聽到了叔財講述的情況:

  那還是兩天前的事,一位北越軍官和他的警衛走上了這條直通二十四區的筆直大馬路,在一個村口設下的崗哨遭到红柬地方自衛隊的為難。由三男一女組成的自衛隊要他倆出示通行證和脫下軍帽表示對主人的尊重。兩名北越軍人拒絕了他們認為有敵意的要求,加上語言不通,硬要闖關,警衛員暗中將步槍上膛,被自衛隊長發現,先發制人,舉槍將兩人打死。不到半小時,聞訊而來的十幾名北越士兵把崗哨圍住,將四人繳了械,把開槍的自衛隊長捆綁起來,吊在樹上一頓痛打,最後用機槍把他打死。衝突很快又驚動地方的游擊隊,眼見北越士兵陷入包圍,雙方正準備開戰。这时,可能槍聲也驚動了四公里外石角山朗諾駐軍,立刻派出直升機前來搜索,北越軍人瞬息消失得無蹤無影,紅柬游擊隊員有七、八人被直升機打死打傷,花生島鄉還遭到美機的轟炸。为此,叔財奉勸我們路上要特別小心。

  這條二十公里的平坦大馬路,果然氣氛蕭索,平時絡繹於途的路人寥寥可數。進入二十四區界,四名全副武裝的二十餘歲自衛隊員攔住去路。我們下了單車,把圍在頭上的水布扯下來表示禮貌,趙民還恭敬地遞上通行證,通行證有兩個人的名字。他查閱後還給趙民,說:“沒人敢走這條路,你們真不怕死?”趙民指著前方一條小路說:“到那兒,我們就抄小路了。”“快走!敵機快來轟炸了!”

  我們走上小路不久,靜寂的小路一旁的樹叢裏闖出兩個紅柬士兵,把我們攔住,聲色俱厲地說:“什麼人敢闖禁區!”趙民趕忙說:“我們快到家了,只能走這條路。”“廢話,走田埂!”他惡惡地喊。這時,树叢中又走出一人,原來是松惡,松惡和我們握手說:“昨天敵人侵犯了花生島鄉鎮,搶掠一番後又擄走十幾個人。昨天傍晚有兩架美國轟炸機對這地區進行轟炸,被我軍擊落一架,美國飛行員跳傘逃進野外樹林,上百名農民手持刀斧鋤頭擅自搜索,敵人也可能派出間諜特務搜索。今天又發生我軍與越共開槍事件,事態嚴重。你們最好走田間小道回去吧!”

  我們告別松惡和其他士兵,拉著單車走上崎嶇不平的田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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