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16日 星期二

《红色漩涡》片断-第五章 华运生涯-2....(余良)

第五章 华运生涯
“不敬青稞酒呀,不打酥油茶呀,也不獻哈達,唱上一支心中的歌兒,獻給咱們金珠瑪,哎呀……感謝你們幫我們鬧翻身咧,百萬農奴當家做主人咧,感謝你們緊握槍杆保邊疆,祖國的江山萬年紅……”

  悠揚的歌聲從村尾一間大平屋前面平坦的曠地上,穿過田野,穿過小樹和農舍傳到我們耳裏,歌聲告訴我們:已回到“家”了。



  只見十幾名華運男女青年圍成一個圈,一對男女在中間隨著掌聲的節奏和伴唱翩翩起舞。

  我倆來到時,舞已跳完了。另一對青年跳起了歌頌毛主席的“八角樓的燈光”。

  我倆放好單車,卸下行李,沒驚動大家,也加入外圍伴唱。

  我揉了揉眼睛,沒錯,這不是夢,這從未見過的場面,却似曾相識。这就是的明朗的解放區吗?這麼激動人心,充滿革命氣息。遠方不時傳來轟隆隆的槍炮聲和轟炸聲,來自五湖四海的華運朋友卻無所畏懼的跳起了歡樂的舞蹈。當年的井岡山和延安不也是這樣子嗎?一下了覺得距離祖國近了,距離天安門近了,毛主席就在身邊。

  當一位头綁兩條小辮子的二十歲女青年跳完了“白毛女”之後,夕陽也收起了最後的餘輝。章勝發現了趙民和我,高興地說:“今晚是會師了,大家今晚到這裏联欢吧!”

  大家分頭回去了,章勝把我們兩人帶進這平屋裏,一面吩咐與他夫婦同住的桃葉和素貞為我們煮飯菜,一面聽趙民把此行的經過說了。

  這寬敞的大平屋可容二十個人,屋裏的角落擺著一張寫字櫃,櫃下是防空壕口,一有飞機,人可立刻鑽下去,防空壕直通屋前屋後,彎彎曲曲形成小地道。屋後有一口臨時挖掘的水井,有多個放置缸子的土洞,一有敵情需要撤退時,把毛著和其他重要物資放下去,上了蓋,掩過泥土就成了。

  月亮上來時,同志們陸續到齊了,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位五十來歲的笑容可掬的高個子,還帶了兩個約摸十九歲和十六歲的男孩子。

由於逃避戰火,二十四區全體華運人员難得集中在一起。该地区以一号公路分南北,北路有章勝夫婦、淑貞、冠雄、桃葉、郭忠、陳群、秀英、翁燕、林德與林松,南路有赵民、刘叔父子、羅森、西亮、西明、楊慧、劉堅、盧姐、盧妹、吳世清、漢光。

  华运朋友深入各乡村当赤腳醫生兼教師。

在我們二十四人中,後來有六人結為夫妻。他們是趙民與陳琴、羅森與盧姐、劉堅與楊慧。死了五人,是吳世清、郭忠、羅森、陳琴和趙民。一九八零年,趙民在金邊被疑為中共情報人員而被越共處死,陳琴死於柬共勞改營中,她當時患上虐疾又遇上難產,吳、郭與羅是被柬共活活打死或槍斃的。在連年的战火中,南路的漢光與西明先後負傷,在活下來的十九人中,有六人外逃出國,西亮、西明與盧妹下落不明,其他仍生活在越柬兩國。

我被分配到郭忠與桃葉的工作站。章勝夫婦住在村民的高腳屋裏,大多數工作站只住一對男女,這樣容易照顧。大家有崇高的革命精神,嚴守紀律道德,單身男女居一處從未發生任何越軌的事。

我每天的工作是到磅森冷鄉散居在農村的華僑中教中文和當針炙醫生。章勝親自教我扎針,他說要勇敢地在自身的穴位扎下去,尋找針感。我們每人都有一本針炙小冊子,彼此交流經驗,每晚都相互教學。起初,章勝親自帶我到村民家尋找病人,後來,村民上門請我們去。最後,我能獨立操作了。每當接觸到一些被飛機炸傷、燒傷的病人,躺在床上痛苦呻吟掙扎,有的甚至部分身體被燒焦,見到我們只能盯著一雙絕望而乞求的眼睛时,我们心情十分沉重,這都是战争造成的,和平,何时到来?

教學,也不輕鬆。貧困農村中的華僑子弟,大多沒上過中文,有些快被同化了,讀音總有柬語腔,潮語也按柬語習慣使用,如把“我爸爸送給老師吃的”說成“爸爸我送給老師吃的”。

僑胞們大多籍貫廣東潮陽或揭陽,他們視中文教育如命根子,對教師非常敬重。我們的課文是集體合編的,第一課是“工人”,第二課是“農民”,第三課是“我愛工人和農民”。我們也教柬文。

在我授課的十多名孩子中,有一戶有四個男孩子,文盲的父親將孩子分別取名美國、德國、英國和中國。粗暴的大哥“美國”總要欺負最小的“中國”,“英國”和“德國”也好不到哪裏去,這時,做父親就教訓“美国”:“尼克松都到北京見毛主席了,高棉要和平了,不好再欺負中國了。”我說:“你們一家人分成四國,難怪不和睦,我幫你們改個名字好嗎?”名字改了後,果然四兄弟都比較和好了,不再以強淩弱了。

另有一家年紀大的,大兒子在波羅勉省當朗諾政權的官,政變後就沒有消息,二兒子參加红柬軍队,第三個是女兒,十九歲,讀三年級。做父親的說:“我們窮,又怕兒子不識字,只好讓大兒子去念柬文,柬文是免費的,中學大學都要學費了,眼看農民世代勞苦不息,我當牛做馬也要供孩子念書。大兒子聰明,念完大學考上官,但那時是西哈努克的官。”做父親有難處,有些高棉村民知道他們的大兒子做官的事,歧視他們,也有些想借此垂涎他們的女兒。女兒長得俊俏,人又溫純,可惜無合適對象,周圍都是白眼者。只有華運理解他,華運人員品德也好,有文化有本事,大多也未成家。“可惜他們心中就想幹革命,連父母都不要了,怎會愛我的女兒?”他常对人这么说。

僑胞分散範圍廣,我們當教師也分散得廣,不論教書還是行醫,都沒有酬勞。僑胞和當地村民熱情給我們送來糧食、水果。

我們在教書或行醫時,經常遇到西贡軍的“掃蕩”或飞機轟炸掃射,這時便要與孩子們躲進戰壕或與村民一起出逃,直到傍晚才回來。南路的朋友比我們更艱險,因為靠近南越邊境,西貢軍隊經常水陸空軍盡出,他們出逃的時間比教學要多,带着孩子们躲进防空壕,奔波于丛林与田野之中……。為了傳播中華文化和促進中柬友誼,他們的以苦為樂,毫無怨言。楊慧與劉雄、羅森與盧姐便是在革命鬥爭中產生的兩對戀人。

局勢逐漸安定,西贡和郎诺的軍事行動減少了,雨季又快來臨,越柬共雙方的軍队提早主動出擊,頻頻向石角山和禾密縣府襲擊。南部十來位朋友返回原崗位,劉伯一家人也返回牛糞市。

就在這時,吳世清悄悄脫離華運,和他一位同鄉商人合夥做起走私布匹的生意。他們的生意越做越大,終於引起了紅柬的注意,把兩人逮捕並沒收所有財物,兩人其他犯人一起,天天被押送到農村幹重活。這期間他的合夥人逃跑,而吳隨後被槍斃。

他為什麼走上這條路?我想是他對华运沒信心。在桔井時,他已知華運已解散,他與布速通是朋友,而布速通受排擠。他在南路關係好,熟人多,又會三國語言,解放區物資奇缺,商人出身的他看准走私布匹極其有利可圖。

老黃和小黑這兩位通訊員照常來往東南與東北區之間,他們加入東北504區合作社,為該區红柬政權購買東南邊境的貨物,便有了特殊的通行證。他們也暗中為華運做生意,增加收入,生意做得很紅火。東北有些反對華運的僑胞諷刺地說,看來,華運已成為“華僑運輸公司”的簡稱了。

我們的生活也悄悄在變化,內部會議少了,周圍的村民不再象以前那麼熱情,安士頓與布速通不再來了。華聯會主席呂達深對我們說,兩人已被調離職位,新來的縣長鄉長在民眾中宣傳兩人犯了路線錯誤,頭腦被華運收買過去。郭忠幾經周折找上安士頓,才知道他到孟雙縣任無實權的農業部長,五十多歲的安士頓是農民知識分子,政變前已秘密參加柬共,後被皇國政府逮捕入獄,受過酷刑,至今兩手十指仍彎曲。政變後,朗諾政權為了收買民心,大赦了一批上了年紀的紅色高棉份子,期中包括柬共中央代表農順與安士頓。安士頓一向有強烈的親華思想,因而只能任低職位,而农顺仍任柬共中央委员。

安士頓顯得悲觀,他無奈地對郭忠說:“柬埔寨需要華運,因為革命政權不熟悉華僑事務。你們在解放區所做的都是對人民,對革命有利的事,在許多方面起了我們不能起的作用,何況現在又是統一陣線時期。”他個人認為取締華運是黨內高层一些狹隘的民族主義者作出的錯誤決定,他由此對柬埔寨革命持悲觀態度。

從紅柬取締華運而對柬革命前途感到悲觀的還有二十四區華聯會主席呂達深,革命前,呂是磁森冷鄉碾米廠的小老闆,他攜帶家小到農村落戶。以章勝為首的華運來到這裏後,他迅速站到革命一邊,配合華運發動花生島鄉華僑一起組織華聯會,他的大兒子成了華僑青年會主席。華運能順利開展工作,也得力於呂達深的鼎力相助。他常對我說,政變前他還是一名賭徒,為了贏錢他每晚躲在蚊帳裏用縫衣針在撲克牌上鑽小孔,在分牌出牌時作弊。他引用毛主席的話說,戰爭教育了人民,他批判自己過去的劣跡,決心跟隨華運當一名愛國者、革命者。

呂達深年青時在廣東揭陽時還是一名抗日的土八路軍,國共內戰,加上饑荒,他只身渡洋來到柬埔寨。他不忘過去光榮的歷史,時刻等待革命火焰再次把他的心點燃。

呂達深在許多方面還是我們華運年青人的榜樣。他常說,革命既已來了,就不要留戀过去腐朽的生活,思想意識行動都要徹底的改變,緊跟革命大洪流。有一次,他參加鄉裏一位僑胞的婚禮時送上一把鋤頭,他對主人說,送鋤頭是鼓勵華僑今後要走勞動生產的路,“這是我的深情厚意,請你理解。”青年會裏有些男女青年喜歡交心談話,他上門對思想保守的父母說,革命了,男女平等了,做父母思想不能再保守了。

不僅如此,在柬共統治全國後的一九七七年,呂達深還做了一件鮮為人知的驚人創舉。那年的九月三日,毛澤東逝世,他從電臺中獲悉世界各國華僑紛紛到中國大使館哀悼的消息,他先通過關係向分區區長試探申請到金邊中國大使館哀悼毛主席的可能性。由於呂有一貫支持革命的歷史,分區長從中協助, 幾經周折,拖延了一個月,東南大區派人來審查他,得到的是上下一片“革命有功”的讚揚聲,結果呂沒被為難,當時在金邊的外交部長英薩利亲自給他寫了一封信,信裏只有一句話:“民主柬埔寨外交部不允許華人前往中國大使館哀悼毛澤東主席。”

我是在一九七九年與他重逢的,他說他要借哀悼毛主席之機向中國大使館反映華僑的處境,瞭解祖國政府對華僑的政策。他雖然不能成行,但已瞭解到柬共最高層對華僑的政策。

閑話表過。且說七二年底,二十四區红柬正式向民眾宣佈華運為非法組織,華運不得再在該區教授中文,一旦鄉村有了自己的醫療隊,華運便不得繼續行醫。

事情已到了如此地步,章勝與趙民只有按照史丹青的指示,召開最後一次華運會議,即日宣佈解散。今後大家以朋友代替同志,以長輩代替領導,以集體代替組織等稱謂。

有些女青年哭了,桃葉哭出得更傷心,她已家破人亡,華運是她心中的母親,給她通氣和力量,也提高她的文化水平和思想認識。今後,她將何去何從呢?

章勝心情也很沉重,他鼓勵那些家在解放區的可回到父母身邊,有能力在解放區謀生的自尋出路,無法作決定的暫等集體安排,從醫、從商或從農。

不久,素貞和冠雄回到各自父母身邊,西明西亮潛回白区巴南市,羅森和劉堅到菩提村開修表店,秀英到二十一分區湄公河岸的只下鄉教中文。其他人,家在解放區的也陸續上路走了。南路有幾位因交通不便,未能回來。我和郭忠、桃葉仍暫住下來,章勝夫婦一時也無出路,趙民考慮再三,最後投靠羅森的修表店。

留下來的每個人都又焦急又委屈,為自己也為無出路、條件差的朋友擔憂。

閑話表過。正當我們在二十四區彷徨之際,東北桔井市又來了一批人,原來桔井形勢更不妙。

那兒華運人數多,高山調撥來十幾人,章勝趕緊把幾位調到二十三區,其餘的交給丁力調到翁湖縣只下鄉去開闢一個大菜園當菜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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