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23日 星期五

《红色漩涡》片断-第五章 华运生涯-9....(余良)

第五章 华运生涯
一行人轉了方向多走二十分鍾路來到醫療站,只見年老的達松在屋外整理菜園,他告诉我們說娘娜和其他隊員跟著金秀實習去了,傍晚才回來。

史在劉裕的木屋休息片刻後與隨行人員乘小船回東岸。我們送他下船,他依依不舍地說;“世事難料,不知何時能重逢,各位保重吧!”



他走了,我從此沒見到他。世事難料,多年以後,才知道這位大半輩子獻身印支革命,熱愛祖國的教育界前輩後來與劉裕先后逃到越南,希望找回他年青時的革命事業時,被越共以莫須有的罪名逮捕入獄,坐了十年大牢。

且說我送走了史丹青後,赶緊在鄉里把各農戶牛棚里的干牛糞堆積一處,因天快黑借不到牛車,正想走回出水村時,迎面遇到娘娜等一行人從靖合鄉方向走來。

“文光兄,請留步!”她喊住我,“天快黑了,上那兒?”“回村去,明早再出來借牛車。”“要多走一趟路嗎?在我們醫療站過一夜吧!”“不行,我滿身牛糞臭味。”她猶豫了。我不知不覺地向她走去。“記起來了,我舅舅留一套衣服給我缝补,已補好了,你將就換上他的吧!”她低聲說:“別顧慮。那天清晨你走後,達松常提起你。你就留下來吃飯過夜吧!”這時達松走了出來,高興地說:“見到了!還以為你等不到娘娜呢!”

說實在的,我也喜歡娘娜,雖然我們之間隔了條不可逾越的鴻溝。但做個朋友總可以吧!

娘娜告訴我,作為松達的干女兒,她有時稱他為同志,有時叫他做爸,她和他的女兒也以姐妹相稱。慈祥的達松常對她說:“將來解放了,先回到媽媽身邊。你這年齡,該上学唸書,與媽媽為伴,可怜你卻出來干革命,這都是朗諾和阮文紹政權害的。”

這是我第二次與達松等人共進晚餐。我們熟絡了。達松問我喜歡高棉人的菜肴嗎?與高棉人相處習慣嗎?我說出了心裹話:“高棉人真的很容易相處,誠實、正直。”娘娜說:“文光是個到處漂泊的人,能伸能屈,四海為家。”“是嗎?”我抬頭望她,她向我擠眼睛,像是在說,看我在幫你說話呢!

吃過晚飯,到河邊洗了澡,穿上李三僑的军装,還挺合身。娘娜很久沒見到舅舅了。當時我們都不知道,賓索旺叛逃後,李三僑也被波爾布特指為越南間諜。波在向他采取行動時被他逃脫了。

天氣涼爽夜色美。娘娜說,她與金秀還合得來,她也學了不少知識,但金秀常說她一家凖備搬到出水村從事農業,不再行醫。娘娜說,上級較重視發展草藥,認為西醫是資本主義產物。既然中國有中醫中藥,柬埔寨為何不能有柬醫柬藥?她說,如果我重回組織,在草藥方面可能大有作為,或許還可和她一起工作。我說,這是不可能的,革命越深入,越使人無所適從。她說,別悲觀。革命總是正确路綫戰勝錯誤路綫的,中國亂糟糟的文化大革命,也說明黨和軍隊的最高領導人是正确的。

我不再言語。畢竟,娘娜是忠于她的革命組織的,即使她真有私情,也不能取代柬埔寨殘酷的現實。

翌晨,借了牛車,正凖備向山區出發,達松說:“我沒事,跟你到出水村見識見識吧。”我說:“歡迎,只怕你回來時迷路。”達松說:“那就多叫幾個人同去,你們出水村的名聲還傳到三0四專區呢!”金秀聽說,便說:“好啊,大家都去吧,今天休息一天,我們還沒有休息過呢!”

十個紅柬醫療隊員跟著我和達松出發了。一位小伙子爭著要赶牛車,他說赶牛車比學醫好玩,他快悶死了。

田壠、草地、山坡和起伏的田間小徑長著許多奇花异草,我和娘娜爭著說其名稱,什麽寄色草、五色梅、燈籠草、地膽頭、車前草,令人目不暇爾。太陽正從那邊冉冉升起,有人唱起了輕松的高棉民間歌曲,這情景使我想起了兩年前在拉省醫療站沒有娘莎的快樂日子。那時,我和娘娜以及其他女隊員在傍晚的大雨下放浪形骸地手舞足蹈,互泼雨水。世事真難料,如今全換了新人事,而娘娜依舊。我悄悄望她,她正好望過來,脸色微红,有点不好意思地說:“是怎麽回事,我們走在一塊了?”達松說:“是革命把我們召到一塊了。要不是革命,我此刻還在普儂村,你呢?在越南。他呢?在金邊吧。其他的都在各省的農村種田赶牛車,是革命讓我們走在一起。”

出水村在望了。娘娜高興地喊:“啊!滿目翡翠呀!你們真了不起!”

年青的朋友都到那已收割的山地種花生綠豆,年老、婦人與小孩子就在村里種別的農作物,成片的大薯、番薯地整齐有序,甘蔗茎粗叶壮,葱、蒜、瓜菜、花生、芋头、玉蜀粟……。真是目不暇接。楊光為客人介紹說;“再过一、两年,出水村就是名副其实的渔米之乡了。我們沒有水田地,但山田地開闢過了,今年就容易多了。缺的是日用品、衣服。年青人愛學習,連紙筆也用光了。你們看,我們的衣服都是補了再補,因為沒有肥皂勞動又滿身汗水,衣服易破爛。”達松說:“了不起,所有空地都種上農作物,到我們普儂村去吧,那兒地更大,幫我們種上農作物再走。”娘娜說:“送一些筆和紙簿跟你們換些蔬菜茄子吃吧。”

……到了下一個休息日,各家湊集了瓜菜讓我挑到鄉里送給红柬醫療組。楊基說:“最好別收下對方可能送來的日用品。”

天氣涼爽宜人,挑兩大籮菜走三公里路還算輕松。只見達松正在為十位醫療隊員主持會議。見我來了便宣佈會議結束,笑咪咪望著瓜菜說:“果真送來了,我們也凖備了一些干電池,筆和簿子。”這是他們的組織發給他們用的,怎能收下?可達松說,許多同志都用不上,你們又急需用,都是為了革命,別推辭了。娘娜趁機說:“我們來學醫還用了你們的藥品。”達松接著說:“我們正開會研究以後的工作。金秀醫生說,現在交通不便,斷了藥源,藥物快用完了。她說你會針炙和草藥,你願意跟我們合作,傳授你的知識嗎?上級认為,解放後的柬埔寨要走以針炙和草藥為主的醫療道路。”我說:“我還未曾聽金秀醫生說呢,況且我的知识也还浅。”

我告辭出來。出門不遠,娘娜就追了上來,手里還提了一个布袋。

“達松叫我來的。”她喘着气說,“達松向金秀建議,醫療站也十天一休,與你們出水村同一天。”“看你跑得累了,休息一會吧!”我說。“你挑這麽重走了這麽遠,不累嗎?”她問。“還好,鍛練出來的。記得幾年前第一次挑水,把肩膀壓得直不了身子,还比不上農村小姑娘”我说。

我們坐在田間一處壠垠。娘娜尝試挑籮筐,把袋子放下去。我問她袋里裝的是何物?“都是你們需要的干電池、簿子和筆。你知道醫療組大多數人不會寫字,也不愛寫字。”好一會,娘娜又問:“文光兄,你覺得我們的同志還算好吧?”“當然”,我說,“達松兩父女好,你也好,其他都是純樸的農民子弟。”“有考慮重回革命組織嗎?”她瞄了我一眼,“我們的同志都歡迎你。”“你的話讓我想起過去的事,娘娜,我們談別的好嗎?對了,你舅舅的那套衣服還沒還你呢!”“文光兄,我們談別的吧!你看,這條山路通到何處?”

這是一條蜿蜒穿過樹林再直上山顶的小徑。山那邊是什麽樣子呢?我們相約沿小徑上去看。但這時我想到林里的野猴群,聽說大批野猴會出其不意地跳下來作弄行人。“把籮筐先藏在林里,我們快速跑去,看誰跑得快。”她比我還有勇氣,我怎能認輸呢?

我讓她先跑,不久便赶上她,已聽到野猴的嚎叫聲,我緊拉她的手,跑呀跑,終于上了山、出了樹林,我們對身后的野猴嘲笑。

站在山上望下去,是十幾公頃大的繁花茂草編織而成的地毯似的小草原,草原盡頭是錯落有序的幾十間高腳屋。兩側各有個小丘,左側山丘下有個小湖,右側有一寺廟。面對這獨特風光,我頓時忘記世間的事,攤開雙手向小草原跑去。她也飛快地跑來了,歡笑著,腦後的秀发隨風飄起,在下面望著她,就像天空飛來的仙女。我怕她往下沖的慣力會把她摔倒,幫著去拉住她,她太興奮了,差點把我撞倒。我們雙雙抱著,笑倒在柔軟的草地上。

我從沒這麽近凝視她,她是南來的飛燕,聖洁的茉莉花,她那溫柔而动人的眼光此刻放射出阵阵含蓄的深情。我回避这突如其來的爱怜的神情,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讓她快樂。是的,她本來就應盡情地享受快樂而不應受絲毫的傷害。她不時地朝我燦爛的笑,在藍天白雲下,青山绿水間,像一朵盛开的鲜艳的茉莉花。突然间,天地变得无比寧靜而和諧,清纯而幽雅、深遠而圣洁。

“到那小湖去吧。看,湖邊有一小舟,是誰留給我們的?”我拉住她再次飛轉的身子。我們一起朝那小舟走去。

上了小舟,才知道不會劃船。小舟飄出去回不來,兩把桨左劃右捅在水里打圈。這時聽到有人叫喊,是沖著罵我們的,情急之下,憑仗會游水,我跳下去凖備把小舟推向岸邊,卻不料娘娜坐不穩,又緊張,竟掉下水中,我急忙把她抱住,才發現水不深。我們狼狽起來,把小舟靠岸後赶緊溜跑。

我們向對面的寺廟跑去,年老的主持扶著拐杖立在廟前,面露慈容地觀望。我們在近处一大岩石坐下來休息,彼此望着涨红的脸,一邊讓太陽把衣服曬干。

主持向我們走來,問我們来自何處。我們回答后,問他此处是什么地方?“這是桔井省靖合縣地界。”他說,“距棉花窟鄉約四公里,你們不可呆得太久,天色不早了。”這時我們也覺得餓了。主持帶我們到寺里吃了飯,再把我們送出來。

要跑上山,還要沖過那片野猴林。我們相互鼓勵著,就像迎接一次戰斗那樣。一切都順利,卻累得几乎走不動,找回了那對籮筐和達松送來的那袋日用品。我們坐在原先那壠垠地休息。

她倚著我,低聲說:“回到革命組織來吧!我們能在一起的。”

“世事不是我們想像的那麽美好。”我說。

“真的,文光兄,只要我們仍從事醫療或翻譯工作,我們就能在一起,你的柬越語進步很快,將來印支解放了,更需要大量的醫務人員或翻譯人才。”

“我不想第二次後悔。”

“革命總是向正确的方向發展。你知道吗?革命組織內部把革命者分成三類,一九七O年政變前入伍的為第一類,全國解放前為第二類,解放後才參加革命的為第三類。早入伍早好,全國快解放了。”

我們不再談下去。分手前,我不忍心地說:“好吧,讓我再考慮吧!”她再次展現了迷人的笑容。

我陷入深深的痛苦中。娘娜、红柬、爱情、革命……。娘娜像一只无助的羔羊,她不该出生在这战乱的地区和年代,我们也不该在这里相遇,一切既已发生了,能给她幸福的舍我其谁呢?全国就要解放了,情况总会好转,到那时,我们成为普通人,每天手拉手走遍柬埔寨河川山林,采集草药。为柬埔寨贫苦农民送医送药……。

************************************************


网上购买:http://www.mirrorbooks.com/
香港购买:尖沙咀北京道16号永乐大厦8字楼银宝国际贸易公司曾纪正先生 电话:(852)2367 3709
金边购买:国际书局,和平书局,蚁绍庆书局,波成东国际机场,暹粒机场,诺罗敦国际外文书局。
美国购买:纽约世界书局,费城长寿堂:Long life 1011 Arch St Phila PA 19107 (215) 625 93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