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3日 星期六

《红色漩涡》片断-第五章 华运生涯-6....(余良)

第五章 华运生涯
我們按照蔡明的指引找到劉裕的大屋,大屋面向湄公河,屋前兩側各有個大瓜棚,垂吊著十幾個瓜子,中間的走道有兩張長木凳,十幾位青年農民正站著或坐在凳上吃番薯。他們身邊是鋤頭、大刀和斧頭,腰系水布頭戴草帽。他們就是原來各地的華校教師或學生,正準備吃過早餐後到出水村勞動。



我們走进大木屋的小房間裏見過五十三歲的劉裕,他阅过蔡明的介绍信说:“最近從各地來的朋友很多,在這裏從事農業生產是安全的,因為符合紅柬的政策。但人多也有難處,首先是缺少粮食,金錢買不到米糧,農具也不足,沒有田地。出水村是一片森林,是疟疾區,種下去的雜糧最快也要三個月才有收成。你們暫住幾天,想辦法找人送你們到桔井市,至於蔡明我們瞭解他的處境,他應該撤離,否則象你們一樣有生命危險,但這也要等桔井高山那邊的安排。”

我們一住就半個月,每天跟著大屋幾個年青力壯的女青年劃船到河中間一個小島上挖番薯、種番薯,黃昏,在出水村山區勞動的十幾名男青年回來了,我們就幫六十多歲的王媽做飯,砍柴挑水。大屋周圍有許多空地,我們便種上甘蔗、花生和玉蜀黍。

除了劉裕夫婦和兩個兒子,劉裕的妻弟和翻譯劉兵,幾位女青年和王媽也住在大屋裏,由於出水村新建的屋子容不下太多人,故十幾位男青年也在收工後回來過夜。附近有幾間小木屋,住著幾對年青夫婦與他們的兒女,鄉尾的華校有百多名學生,與學校為鄰是醫療站,有七名女醫務人員。劉裕的妻子金秀是負責人和主要醫生。

劉兵幫我們向鄉政權申請了一張到桔井市的通行證,但劉裕讓我留下來。靜山走了,在東南同甘共苦同逃难的最後一位朋友今後很難再見面了。我们握手惜别,不约而同地想起羅森,可憐的盧姐和她剛出世的女兒今後何去何從呢?

醫療站的朋友知道我懂些草藥,希望我在醫療上能當個助手,劉裕便把我調到那兒去,但我仍要參加生產勞動。

我當晚來到醫療站時,這些新認識的朋友都很高興,聽我講述在東南區的故事,只有體弱多病的郭英躲在房間裏拉起低沉幽傷的小提琴樂曲。問起她們的名字,除了金秀的妹妹銀秀外,個個都叫阿英。年紀最大的陳英,原金邊民生中學教師,後來到中華醫院當護士,政變後又在越共醫院实習幾了幾個月,她和許多老前輩一樣參加過越南的抗法戰爭,她那時是文工團年紀最小的演員,由於長期生活在越南農村,她練就一身與眾不同的本領:劃船、潛水、游泳、撒網捕魚樣樣精通。戰爭爆發後,夫妻俩把四個小兒女交給年老的父母後,來到解放區,丈夫現在川龍市對岸的磅戈鄉當校長;洪英是桔井市人,馮英是川龍市人,李英是金邊端華學校專修生,年紀最小的是家鄉在遙遠的磅乍力市的佘英,十五歲就跟著他的老師到解放區幹革命。來自馬德望的叫鐵英,在出水村當衛生員,最后是体弱多病的郭英。

由於生產任務緊,我每天都外出勞動。出水村需要大量肥料,我便被安排每天推小車到處收集牛糞,在醫療站主要幹些養豬飼雞,挑水劈柴種瓜菜的雜務。晚上,我們唱歌、談心。這時,我也常拿出中醫書來學習。

在這裏,我們每天談話都是如何生產以解決糧食問題。醫療隊員有時能得到柬華病人送來的大米,我們把大米讓給病弱的朋友,收穫的番薯不夠出水村一百多人的口糧,我們便向鄉裏或鄰鄉農民購買木薯干和生硬的干香蕉碎或他們囤積多時的玉米。朋友常談起出水村朋友們熱情的勞動幹勁和惡劣的生活條件,這使我更加向往出水村,欽佩那些經得起考驗的朋友們。

終於有一天,劉裕決定把我和其他年青夫婦、醫療站五位身體較強壯的女醫務人員調到出水村勞動。

這天一大早,我們吃過早餐,帶上簡單的行李,在劉兵的帶領下向村後的山區出發。

鄉裏的高腳屋都是沿河岸而建,屋後是各自的果園,竹叢或菜園地,接著便是一片片高低不一、縱橫交錯的田地,這時正是旱季末期,收割後的田地都被曬裂開來,只在田埂旁、土坑或低窪處還頑強地長著雜草。大家沿著田壟、土路蜿蜒走了兩公里,一座小山橫在眼前,山上的樹木十分茂盛,成群的黑猴子蕩秋千般在樹林裏跳跃翻腾,身手敏捷地从一棵樹跳躍到另一棵樹,還故意發出“唧唧”的怪叫聲,向人們顯示其過人的本領。

繞過山麓小徑,又一座小山橫裏攔住,一條土白色的山路讓大家走了約半個时辰,豁然開朗是一片狹長而空曠的田野。

空氣中混和著濃烈的泥土味,似乎還有些涼意,原來一條大水溝不知從何伸延到這裏,由於半年的乾旱,溝水淺了,有一處還露出乾涸的泥土,大家剛走下這乾涸處,驚動了兩側的魚群,激起一連串的“啪啪”水聲,隱約見到一些戾魚向較深處的大葉水蓮下逃竄。

過了這兩旁盡是大喬木和竹叢的水溝,望到了前方較平處的幾壟田地,但大多荒廢了。帶路的劉兵指著路邊一处滿是砂礫,寸草不生的平地說:“這就是我們‘名列一萬’的地。一年前,初到棉花窟的朋友們嘗試向村民借用田地,一位農民讓出這地,還說這塊地很好,名列一萬。大家高興極了,拿了鋤頭開荒,鋤頭一落地,不是被彈回來,就是被砸花了。大家才知道‘名列一萬’这是怎麼回事”。

在這幾近原始森林的地方,突然出現七、八間高腳木屋。劉兵說:“這就是我們朋友們創建的新村,叫出水村。”但見周圍是丘陵、小山,這些屋依山而建,地勢高而平,往屋前方的低處望去,約一公里遠是竹林和樹林混雜交錯,掩藏著一個正閃耀著粼粼水光的平境湖。清晨的涼風,從湖面向出水村送來陣陣寒意。

“這是一號家,”劉兵對我說,“住著我們的領導文敬田叔。”這間高大雙層的木樓並不與其他屋子並排,而是建在另一側的山坡下,背靠山,兩旁是高地和林木,前面是約一公頃大的草地,遠遠望去,這一號家就象西遊記中山林裏腾空而出、變幻而來的寺廟。從二號家到七號家是間隔五十米左右並行而建的六间大屋。一位年已六十,赤著上身,只著寬鬆大短褲的短頭發老伯正蹲在地上磨刀。他抬頭望见我们來了,放下大刀站起來說:“都來了,朋友們都到工地去,屋裏還有鐵英,正好由她帶你們去。”正說著,只見兩位年輕農民正從前方的低洼地走過來,手裏各持著一支長達約五米的魚竿,胳膊上還各拎著個魚籠,幾條濕滑滑的大戾魚不甘心似的在籠裏又擺又鑽想找空隙逃生。

原來這老伯就是大名鼎鼎的原西南中學校長楊光。六十年代他曾與貢布省長燕天联袂到金邊觀看莊則棟與李富榮的乒乓球賽。楊光看我是新來的,用親切的口吻招呼道:“哇,來了個新朋友,挺年輕的,到這山區有何感想啊?”我一時不知怎麼作答,想到這裏有許多中老年人,便說:“到這裏,才知道幹革命不是我們年輕人的專利。”這時那兩位年輕農民走過來,把魚籠交給楊光,向屋旁掛起長魚竿,走到水缸旁洗滌那滿臉滿手的泥漿,兩人都曬得黝黑,不細看還以為是柬埔寨人。

這時鐵英從屋裏出來,原來作為衛生員,她每天早上出工之前要先照料患病的朋友,她見了大夥兒,也不囉嗦,問:“都準備好了?這就走,到工地。”她背著個有紅十字印章的衛生袋,右臂掛個軍用壺。別看她是個女的,走起路來虎虎生風,四肢和腰背都挺粗壯。因為都是醫療站的人,我便向她打聽工地的情況。鐵英說:“是你呀!醫療站的豬養得多大了?”等不及我回答,望著我手上的大斧說:“到了工地,持斧的砍樹,使刀的斩草,只能向前,不能後退。”她似乎發現言重了,改口氣說:“雨季快到了,我們幹革命加拼命,為了吃飽,也為了建設好這個柬埔寨的大寨。”

一隊人穿過了一片又一片的樹林,方才那兩位釣魚的朋友不知什麼時候也趕了上來。走著走著隱約中聽到陣陣地動山搖的震撼。這時已快十點鍾,烈日快正當頭,悶熱的空氣使我有一股沖出去的沖動。只見眼前一亮,一大片已開闢過的空地依山而上,前方二百米遠處,上百人並排或前後拉開,對著面前荊棘和大樹飛舞刀斧,隨著時而一棵棵擎天大樹轟然倒下,卷起了鋪天蓋地的砂土和樹葉。雖沒有喊打喊殺,卻也是熱氣騰騰,地動山搖。

我們隨即加入了熱火朝天的勞動。一百多名男女老少揮舞刀斧奮戰在這遠离人煙,樹木茂盛,藤蔓纏繞的荒野高地上,使大刀的斬小樹、灌木、荊棘等,使斧頭的砍大樹。亞熱帶的天氣每天都在三十五攝氏度左右,勞動強度大,人人大汗淋漓,依然出盡全力,刀斧聲此起彼落,樹倒聲撼動大地……。

正午十二時,大隊長葉平川吹起了收工的哨子。我們拖著疲乏不堪的身體,走回出水村。

各家都有一位老弱者為自家成員煮好了午飯。其實哪是什麽飯!原來都是一年前的木薯和生硬的香蕉切碎後曬干的纖維渣,營養成份都被破壞了,更難于下咽,梗在胸口處上下不得。可是我們二號家的楊光像吃上山珍海味般大口大口往嘴里送。

好不容易吃完“飯”,大家都上高腳屋午睡。楊光拿起鋤頭,修整屋子周圍的雜草,還凖備為朋友們磨刀斧。屋子里躺滿了人,我只好幫楊光做工。

“你是哪裹來的知識分子?”他和顏悅色地問我。“我不過只唸六、七年書,算是知識分子嗎?”“未經世面,未吃過大苦,未與工農大眾生活在一起,只唸過書就是知識分子。”他說,“知識分子常鬧笑話又自以為是。”話匣子打開了,楊光說他也是知識分子,在解放區自覺接受改造。華運务走農之路,非常正确。華運組織雖然解散了,在他心中并沒解散,因此組織要他做什麽,他都無條件地接受。“心中若沒有革命組織,人生便失去意義。”他說。

楊光身體肥壯,患有心臟病和高血壓,集體照顧他在村里做家务,但他是閑不住的人,每天操勞不息。

下午一時半,我們又持了刀斧,到工地勞動。驕陽似火,未動工已是全身大汗。葉平川隊長說,時間很緊,要赶在雨季前開出十一公頃的山地,種上山稻,才夠得上一百多人一年的米糧。砍了樹讓太陽曝曬數日後,再把大樹一節節鋸開,集中一堆,再覆蓋砍倒曬干的树桠、樹葉、雜草等,每天傍晚收工前点火燃烧掉,第二天一早用鋤頭把灰燼攤散開來當肥料,把燒不完的樹干搬走,光禿禿的山坡就只剩下大大小小的樹椿。一場大雨後,用鋤頭在山地上砸小洞,播下谷種,再覆蓋泥土,等待雨水澆灌。

每個晚上,我都鬧腹痛、泛酸。白天里吃下的雜糧難以消化,吐又吐不出來,第二天又不得不吃。大家都說,開始時都如此,慢慢就習慣了。

這些遠离人煙的山地的主人都是棉花窟鄉的高棉農民,不同的主人各借出一公傾山地,分布在不同的地區。每開墾好一處,就要赶到第二處動工。每天下午五時半收工,我們回來時順便挑柴薪回來煮飯或尋些野藤回來圍篱笆。

在我們這一百二十多人中,中青年占多數,有一些是全家人到解放區的,故有老人、婦女和少年兒童。他們中絕大多數來自西南的貢布省,其余的來自金邊和其他省市。紅柬在各地先後取締華運,我們東躲西藏逃來到這里,在此安家落戶,開荒建村。為了生存、煅煉和改造自己,更為了整個集體的前途,我們每個人都自覺地脫胎換骨,從文質彬彬的文化人改變成農民。我們是有志氣的旅柬華僑精英,我們當中許多人上過前綫,有過輝煌的革命歷史,每個人或多或少在解放區為柬華民族作過貢獻。如今,我們一窮二白,沒有田地和耕牛,只有雄心壯志和簡陋農具,與天地斗,與饑餓疾病斗。要在僑胞中樹立榜樣,要對得起自己的祖國,更要無愧于作為一個革命者。

出水村的負責人文敬田和大隊長葉平川是這們鼓勵我們的。我們不再有什麽政治思想會議,不再高談闊論,我們每天所做所想都是如何赶時間種上山稻。柬埔寨沃野千里,魚米之鄉,從沒有城市華僑到农村種山稻的歷史,而我们是開創歷史的人。在我們這些人中有幾位農業專家,文敬田是前柬華農場負責人,葉平川原是西哈努克港一間旅店的經理,有兩位來自中國、有種田經驗的專家朋友跟著他們走南闖北到這里,有七、八位年青朋友自小生活在農村,會修農具,懂各種農活,也能耐勞吃苦。

這里經常發生一些感人的事跡。為了改善生活條件,幾位男青年每天多花幾個钟頭到平鏡湖釣魚,把魚獲分給大家。鐵英在工余要照顧伤、残病人。有一天傍晚收工前,中隊長陳進不幸被倒下的大树桠擊昏倒地,這時天已快黑了,我們對他進行搶救,做了擔架摸黑把他抬回村里,鄉里的醫療人員進村為他醫治,終于脱险。更多時候,大家爭先恐後在驕陽烈日下和熊熊火堆旁奔跑,搬運曬干的枝葉再徹底燒盡,讓山地更加干淨,種下的谷就不會太快為雜草所掩蓋。每次小休,幾位年長的負責人就給我們讓红军長征的故事,說我們怎麽苦也沒吃上樹皮、草根,沒爬雪山過草地,也沒有敵軍追堵。不過我們稱得上中國北大荒那樣艱苦的生活。

一個多月過去了,我們勝利完成任務。雨,它憋得太久了,此刻在轟隆隆的天鼓般的巨雷和一道道刺眼的利劍般的閃電中,沖破黑沉沉的夜空,向大地盡情傾瀉。

山林變得渺小,出水村幾間孤寂的木屋,在暴風雨下飄搖。大雨把天空與大地連在一起,像久別的母親向大地兒女哭訴,她要用她的淫威,撲滅柬埔寨燃燒多年的戰火,沖刷出一個全新的天地……。

後半夜,雨小了,四面八方的青蛙和無名虫奏起了雜亂無章的樂曲。農民化的青年朋友們并沒有利用這難得的涼爽之夜安睡,他們三、五成群舉著火把、提著魚籠、水桶和大刀走出木屋,向平鏡湖與大水溝的方向走去。原來,這一年一度的雨季首場大雨,把湖里、溝里的魚兒引向陸地,過山鯽、戾魚等、成 群出动沿著下流的雨水逆流而上,為尋找清新水源和產卵。大家不顧白天的勞累,光著腳,踏著濕漉漉的泥土,在火光的照耀下歡快地砍殺地上的魚兒。

每一家都砍獲了大量的魚,大家連夜剖魚開膛,天已漸亮了,洗刷之後,又凖備新一天的戰斗。

雨季來了,給大家帶來新的希望,但工作一點也不輕松,原來燒過的山地,很快長出雜草和小樹,砍斷的樹椿又萌發出茂盛的苞芽,很快便又長了枝葉,又會把剛出土的稻苗覆蓋。鋤草和砍樹芽成了當務之急。我們就這樣每天疲于奔命在不同的山區,與雜草赶時間,與時間赶速度。

每年五月到十月是雨季,給我們的生活帶來很大變化:吃上肥美的鱼;不必每天到老遠的地方挑水;晚上天氣涼爽好睡覺。各家“自留地”種的瓜菜有收穫,我們也能吃上三個半月一造的番薯。

雨季,湖水漲了,湄公河的水灌進平鏡湖,湖水來到我們屋前的低洼地,大量的魚兒借水勢爭吃岸邊的小動物,每天都是釣魚的大好時機。

我們用各種手段捕魚。有用五、六米長的竹竿子連著十多米的尼龍魚綫,綫的尾端捆著一個大魚鉤,將一只活生生的青蛙從頭到尾穿插在魚鉤上,左手扶竹竿,右手捏住距大魚鉤約一米長的泥龙线,自上而下在空中反復轉几圈後,利用慣性將大魚鉤向水面拋去,這時兩手扶住竹竿,將青蛙從落水點沿水平面拉回來,叫“拋綫”,“拋綫”技術好,淺起的水波,像活青蛙在水面逃竄,凶猛的戾魚快速沖上來,大口吞下,說時遲,這時快,戾魚已被凌空吊起拋上陸地。

另一種叫“放釣排”,即是將上百個小魚鉤成排地各綁在一條长約四十公分的魚綫上,每條魚綫相距約半米又各綁在長長的魚綫上。放釣時,先凖備每隔一米半左右在地上插一根竹子,魚綫就沿這些竹子拉開固定,又在没个小鱼钩穿上蚯蚓。釣排的魚鉤多,收穫也多。站在水里放釣排,双腳被水蛭吸附着。勞動了一天,再彎腰穿蚯蚓,干一、兩個鍾頭,最後摸黑回家,又累又餓。盡管如此,釣魚很刺激,既煅煉了意志,又改善生活。

雨季里,蚊子多,钓鱼也辛苦。湖水漲,山上的動物活動範圍小,開始騷擾我們了。傍晚從工地回來,偶爾與凶狠的野豬相遇,稻兒長高了,成群的野猴前來搗毀。我們必須狩獵,在野猴出沒處搭起小亭,晚上派人敲竹筒點火篝堆,在這夜深人靜的深山密林里我們既要提防野豬,蟒蛇,野猴,還要戰勝恐懼和寂寞,有時徹夜無眠,第二天還要照常出工。

更為糟糕的是,就在山稻開始結穗灌浆的關鍵時刻,雨不下了,整整有十來天之久,高處的稻兒熬不過烈日曝曬,開始枯黃萎縮,眼看再過半個月,我們付出的血汗全白流了,也无法偿向棉花窟鄉農民借来的谷種。到那时連雜糧也吃光了。

我們不能坐等老天降雨。文敬田、葉平川和副大隊長周恕召開全體緊急大會,決定立即采取措施,挑水上山澆田。這時湖水已退,我們要在最短時間挖出兩口井。一百多人齊心協力,一天內把井挖好,把各家所有水桶集中起來,由年青力壯的男女青年負責接力挑水,先搶救高處的稻田。每公傾田距村里均約一公里,人力不足,鄉里的劉裕家人,老弱病殘,少年婦孺,醫療站人員,輕病號全都上場,進行一場比開山辟林還要艱苦的斗爭。

烈日炎炎,山區干燥,先種的稻田已枯死,形勢十分嚴峻。我們起早摸黑,沒有午休,用革命加拼命的精神,來回奔跑挑水。

一公里路分多路段接力,一擔水挑上山由高處倒下,很快就蒸发干了,人人大汗淋漓,心焦如焚。最盼望天降一場大雨,稻田得救,我們也可休息。但直到第八天,才下了一陣小雨,幾天後又下了大雨,望着天降甘霖,我們雀躍歡騰,在大雨下狂跳欢呼。有人激動得流淚。當農民,可真不容易啊!

當晚,雨晴了,明月當空,我們忘記疲勞,在屋前唱起革命歌曲,各家的男女青年相互斗歌,看誰的歌兒多。大隊長讓我們休息兩天,我們可盡情歡唱,也傳達愛情的心聲。這里有很多青年男女,是到了該談戀愛的時候了。

干旱解除了,但至少有一半的山稻失收,明年的米糧仍嚴重不足。這時問題也出現了,一位男青年熬不过住沒止境的艱苦生活,在一個晚上悄悄地溜走外逃。在勞動中,一些有家室的朋友顯得較自私,每天早退遲到,拼勁不足;有些人又埋怨劉裕家人沒參加勞動,醫療站的朋友很遲進村,因為鄉里條件好,能吃上白米飯。此外,有七、八位青年疟疾發作,一批人營養不良患腹痛頭暈。針對這種情況,劉裕、文敬田、葉平川、楊基等長輩經過協商,采取了一些改善措施。

勞動評級制度,将勞動最積極者评為一級,几乎都属于全體男青年和大部分女青年;次者為二級,再次為三級如醫療人員、負責做家務的老者如楊光、王媽。少出工者、怠工者如一些有家室的男女为第四级。基本沒有參加勞動如劉裕夫婦、劉兵以及長期患病者等為五級。

評級制是為了鼓勵積極勞動者并警示懶惰者。但長輩們說,劉裕夫婦身體也不好,年紀又大,況且駐守鄉里可與地方政權保持聯系,有时也能聯絡遠地的朋友。例如,紅柬政權于七四年四月二十八日在桔井市將以高山為首的近百名前華運朋友集體逮捕,押送到勞改營,就是由劉裕通過老黃小黑獲得的消息。醫務人員不能撤,他們為鄉民醫病获得病人送來雜糧,農具和谷种也是鄉里的朋友向當地人籌借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