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9日 星期五

《红色漩涡》片断-第五章 华运生涯-7....(余良)

第五章 华运生涯
桔井市朋友們集體被捕的陰影烏雲般壓在我們心頭。從劉裕幾次談話中我們了解了大概過程:
四月十八日早晨,柬共桔井省五0五特區黨委書記密韌調動部隊入城,他們將各類槍炮架設在市中心,再逐家逐戶口頭通告:全市華僑必須在三天內离開桔井市,到附近農村安家落戶從事農業生產,否則後果自負。全市侨胞又怕又氣,通過華聯會向桔井市紅柬當局表示不滿。柬共華僑工作組組長—原金邊中華醫院護士夏志華親自到桔井市中山學校召開全體華僑大會,對僑胞進行說服教育。僑胞們開始也以理反駁,逐漸有些人情緒激動,在發言中發泄多年來心中的不滿和控拆柬共漠視華僑生命財產安全和軍人的橫行霸道。有些老華僑甚至當場痛哭流涕。最後,大會失控,群情激憤。有人甚至以華僑屬于中國僑民為由,要求回國,夏志華無法控制局面,草草收場。



兩天後,桔井市當局向僑胞們發出通知:要求回國者可填表簽名呈交上級。數千僑胞除華運人員外全部簽名要求回國。簽名者包括一些已柬化的第三代華人後裔。事到如今,密韌書記急忙出面接見華僑代表,宣佈不強迫華僑离開城市。

事件暫時平息,但紅柬桔井省高層認為這一切都是華運在背後煽動。趁二十八日正好有一對華運年青朋友結婚,桔井市原華運人員集體舉行慶祝之際,派出大批武裝人員開著軍用大卡車將華運住址包圍,逮捕了在場的七十多人。第二天又在附近幾個農村逮捕其他三十多位華運人員及桔井市十幾位與華運關系密切的僑胞和青年。

上百名朋友們被押到幾十公里外的疟疾區—淨貢村勞改營。他們的家當,日用品被搜掠一空。這一切都無須罪名或證據。後來高山向柬共當局寄送了幾封抗議信,要求當局解釋。抗議信如石沉大海。後來,還是夏志華出面到淨貢村對他們說:“你們并非被逮捕,你們是來學習的。”

劉裕和文敬田說,桔井事件說明我們棉花窟乡的朋友走務農的路是正确的。

劉裕家人每天一早從棉花窟走到出水村,與我們勞動一天後又走回去。他們不能做重活,就做些撿雜草,燒水炊事等。每次小休,劉裕不厭其煩地向我們談起他年青時在越南參加革命的一些事跡。他說,一九五四年日內瓦會議後,南方的革命組織,抗戰人員集體回歸北方。這時他與上級失去聯系。他感到彷惶 和苦悶時,有一個人找上了他,說出過去聯絡的暗號,并派他到金邊尋找胡古月,終于又回到組織的懷抱。 他說從這件事說明只要革命的心還在,革命系統還在,就不會被革命所遺棄。

勞動評級制并沒有解決矛盾,一些被評為二、三級的朋友心有不甘,認為受歧視,而一些長期拼命賣力的積極青年認為吃虧。為了進一步解放生產力,長輩們決定化公為私,將集體分成七個大“家”和六個小“家”。大“家”為原有的七間大木屋,各有一位年長、德高望重者為家長,年青朋友們可“擇長而栖”,小“家”即有家室的六個小家庭,劉裕家人和劉兵仍住在棉花窟鄉,醫療站解散,六位醫務人員分散到各大“家”。年紀最老的王媽與兒子、媳婦自成小“家”。

一號家有文敬田夫婦及大兒子敬農,幾位當年在柬華農場的青年男女,大多數是一級勞動力;二號家長葉平川夫婦及他的三個年青兒女、中隊長陳進和他的弟弟陳先,一位體弱個子矮的女青年,勞動力也不弱;三號家長楊基夫婦,兩人都是教育界人士,身體瘦弱又有胃病和肺病,成員有一位在戰爭中失去丈夫的年青寡婦、兩位劳动“重炮手”張老大與李小光,我因與楊基性格投合也“加盟”,總算有三個一級勞動力;四號家長鄭新原是金邊端華中學教師,當任過桔井市《先鋒報》編委,成員還有他妻子,十五歲的兒子,兩名年近六十的農業專家梁棟和江伯以及江伯的二十歲兒子,兩位二十多歲的原馬德望青年,一位嬌滴滴白嫩嫩的端華中學生,人稱“上海姑娘”;五號家長為六十多歲的夏先生,原貢布市富商,他是在文與葉的勸說下為革命放棄千萬家財和妻兒到解放區的。他很樂觀,笑口常開,勞動精神不亞于年青人。他和我們一起吃苦挨餓,是我們的好榜樣。這個家有多位單身青年,包括兩位中隊長陳平和小勇。陳平出身窮苦,革命以前是一名報販,小勇自小生長在馬德望農村,耕田、赶牛車、修農具、種菜樣樣精通。夏先生又“收容”了幾位醫療站的女青年,其中鐵英是一級勞動力;六號家長楊光,他的家庭成員全是年紀較大的王老五,清一色的男人國,個個能吃會拼,每人每餐能吃十碗飯。他們“成家”後面臨的第一個難題就是吃飯問題;七號家長是六十五歲的老李,原金邊裁縫師,他讀書不多但革命立場堅定,參加過越南的抗法戰爭,他會編制竹制品如魚籠、籮筐、畚箕,其他家庭成員是七個分別來自馬德望市、邏粒省、貢布省、菩薩省、干丹省磅占市和金邊的青年,女的多,病號多,只有副大隊長周恕永远是一副鐵樣的體魄,我們稱他為出水村的陳永貴。

分家的第二天,楊光風趣地對搬家的朋友說,昨天彼此還以“我們”相稱,今天就改口“你們”了。舊的家是你們的娘家,逢年過節可要回娘家看看啊!

分家以後,幾位長輩也對生產隊進行改組,選出五號家的陳平為大隊長,二號家的陳進為副大隊長,葉平川與周恕退下來。文敬田說,毛主席培養年青的王洪文為接班人,陳平出身好,品行好,能吃苦,又能團結不同意見的人,是出水村的好接班人。

陳平將領導我們完成 集體勞動生產計劃,建幾間小屋子給小“家”住,保護日漸成熟的稻田,凖備收割、打谷,建糧倉,安排來年的生產大計。每個大“家”小“家”除了合作勞動,工余可盡量开垦自留地,自行計劃生產、捕魚狩獵種菜種雜糧。山稻收成後按人口比例發配,來年是否保持公家地由全體表決。

分家後,我們在工余就赶紧開地種雜糧,有番薯、木薯、大薯、瓜菜、花生、甘蔗、葱蒜、西瓜、玉米。出水村有廣闊的地,幾乎全被我們利用了,土地瘦瘠,我們便從棉花窟鄉運來牛糞、蝙蝠糞,我們把砍過的雜草、灌木、藤蔓燒成灰燼當肥料,把飛機草埋在番薯地,既作肥料又能松土,我們又利用凌晨和傍晚時間到溝渠和平镜湖釣魚。一號家地理位置最好,屋前有一公頃左右的平地,文敬田領導其家庭成員開墾為大薯園,搭上薯架,空處再種上花生綠豆,一號家附近還有一個小湖,魚產豐盛。從一號家到七號家,從沒人煙的出水村變成大園地,頗為壯觀。現在我們不但每天吃到魚,各種雜糧也陸續成熟了,我們有時捕抓到的黃獐、穿山甲、野豬,就各家各戶分著吃。出水村确实是世外桃園。

我們現在的困難是衣服日益破舊,農具磨損厲害,鞋子破了,壞了,開始自釘木屐,許多人都离開了親人,思親之心甚切,我們的藥品也日益減少。十一公頃的稻田因旱災減收,即將收割的山稻白天遭到成群麻雀的啄食,晚上又遭到野猴野豬的摧毀,我們要分出更多男青年到各個角落駐守赶鳥防動物,我們深切體會到當農民的苦。

我們幾乎與世隔絕,劉裕劉兵進村時,再也沒帶來外界的消息。幸好有幾個收音機,電池耗盡了,我們把其打開拆散,曬干後加些鹽水,再用鐵片做成干電池的模型又反復使用。我們從北京中央人民广播電臺聽到中国掀起批林批孔运动,毛主席重新起用鄧小平的消息。我們從華僑鄉民得悉逢波鄉的蔡明被紅柬殺害。對于桔井市一百多位被捕的朋友,無進一步的消息。老黃小黑不知何故不再來了。我們逐漸感到彼此同一命運,更加珍惜彼此的感情,如果將來全國解放後情況不改變,那麽出水村的山區便將長埋我們的這些忠于祖國忠于毛主席的冤魂而無人知曉。

雨季過了,旱季又來了,我們收割了山稻,第一次吃到自己親自種出來的大米,感慨萬千。這時出水村各種農作物長勢正旺,一片生機。

日子來到一九七四年十二月。一天中午,一輛摩托車從棉花窟鄉沿三公里多的山路駛進了出水村。那時,各家主要勞動力都在較遠的山地收割最後一批山稻,中午回村時,才知道摩托車上的人是磅占省三0四專區派來的代表和他的警衛員以及我們熟悉的棉花窟鄉長密深。三個客人坐在六號家門前的竹椅上,由楊光招待。

我們一行人正從四號家後面的樹林走出來,肩膀架著長刀或鋤頭,或手持鐮刀,頭部或腰際圍著水布,汗水淌在黑里透紅的臉上。文敬田從我們這支威風凜凜的隊伍中快步走出來,與客人握手。

密深鄉長對文說:“這是專區派來的代表達德同志,要接見你們全體人員,召開會議。”文的柬語水平不高,便通過李梅翻譯說:“歡迎歡迎。我們這里沒茶沒糖果沒椅子,請原諒。”他回過頭來吩咐我們暫慢進午餐,先聽專區代表的訓話。達德也很客氣,請我們先吃飯。我們雖餓,但為了表示對紅柬高級干部的尊重,都說肚子不餓,開完會請客人一起進餐。鄉長打圓場說:“達德同志也很忙,既如此就先開會吧。”

會議就在六號家門前唯一的大樹下召開,我們席地而坐,那張野藤編成的竹桌子成了達德的講臺。

經過了簡單的開場白,年近六十、農民模樣的達德說:“我很高興來到了出水村。鄉長告訴我,出水村地燥缺水,沒有人煙,土地瘦瘠得連牛只也不來。可是我今天親眼所見,出水村已成為一個大園地。這里農作物枝葉茂盛,藤莖粗壯,滿目青翠,非常壯觀。實際上,我們革命組織上層領導早已派人對你們進行了近兩年的跟蹤監視、觀察和研究。我們知道你們開山闢林吃雜糧、種田捕魚狩獵的事跡。令我們更為感動的是,今年雨季中短暫的旱天使你們辛苦種下的山稻受到很大損失。那時你們起早摸黑,老少出動,有些人抱病出工,接力挑水上山澆田。柬埔寨兩千年來從沒有過挑水澆田的先例,何況是挑水上山。柬埔寨屬亞熱帶氣候,雨、旱季分明,我們的農民種田都是靠雨水,有些種旱季田也是踩水車、水船。但基本上還是靠天吃飯。革命組織高度讚揚你們走在發展農業的革命潮流的前頭,高度讚揚你們艱苦奮斗,自力更生的精神,讚揚你們把一個幾乎是原始的山區建成今天這樣美麗的家園……。

我今天受磅占省三0四專區革命政權的委托來到你們這里,以了解你們心中的願望和要求。你們可利用今天的機會向革命組織提出,革命組織會協助你們,實現你們的願望。如果你們需要時間研究討論,明天這時我再來一次,把你們 的願望和要求傳達給上級。”

達德走後,劉裕從鄉里匆匆赶來,向我們通報情況。

原來隨同達德來的還有他的下屬—分區區委陳弟和他的警衛。三十四歲的陳弟原是磅占市培華學校的學生,一九六八年秘密參加柬共。他在學校里培養發展了十來個同學參加革命。論文化水平他比達德高,但達德是農民出身而陳弟是華人。陳弟嚴守革命紀律,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說華語。據說,有一次陳弟路過成家港時順道去走訪了姨媽,姨媽用潮語問;“阿弟你要吃什麽?阿姨煮給你吃。”陳弟用柬語說;“阿姨說柬語吧,我已忘卻所有的華語了。”

陳弟沒跟隨達德進村,他在鄉里走訪了華聯會和劉裕。他向華聯會主席傳達了革命組織鼓勵華人盡快從事農業生產,與當地農民相結合的方針政策。他向劉裕轉告了達德進村的目的是了解我們的朋友對革命組織有何要求。革命組織歡迎我們參加紅柬隊伍。

幾位領導人經過研究,認為這是柬共高層意图收編華運。可是這麽一來,就不存在華運問題等待祖國解決的可能,一個組織被化解于無形。況且,華僑有自己的文化背景,民族特點和風俗習慣,華僑确實難以融入另一個民族,再其次,許多地區都發生排擠華僑,紅柬過早地推行階級斗爭,新解放的市鎮,華僑總是最早最慘的受害者。對于我們這些有強烈民族感的人實在難以接受。我們又怎能輕易把自己的生命和前途投進一個在許多地區對我們的朋友濫捕濫殺的組織中去?劉裕和文敬田最後對我們說:“我們在出水村奮斗的事迹已經傳到柬共高層,柬共派人接收我們是遲早的事。華運已經解散了,每個人行動也自由了,我們原來的最高領導高山于七三年底千里迢迢經過北越胡志明小道進入中國,向祖國請示。祖國有關負責人也明确地提出要面向當地。既然如此,你們年青人生于此長于此,參加當地革命組織是理所當然,我們年紀已大了,語言又不通,有不同的歷史背景,不像你們條件好,所以我鼓勵你們參加紅柬組織。

我們年青人其實心有不甘,我們在此務農奮斗是為了逃避紅柬的追捕为难,也為了吃飯生存,更長遠的目的是為了最後解決政治出路,跟隨集体將來回到祖國懷抱。祖國要我們面向當地,可我們無法投入一個令人生畏、好壞未有定论的組織中去。

當晚,家長楊基對我說:“你們年青人與我們不同,不要一切都跟著我們。達德等人要是空手而歸,紅柬會以為我們阻止你們年青人入伍,以為我們沒有解散。”

第二天中午,達德依時來到。二十二的女勞動模範李梅代表全體成員上臺發言。她在發言中感謝革命組織的關懷。談到願望與要求,她說最需要的是農具,因為現有少量簡陋的農具是向鄉里的華聯會和當地農民籌借的,日益磨損,不夠用。她最後代表我們下決心繼續建設出水村,爭取不久的將來生產更多的農作物支援前綫,建設後方。

達德顯然有些失望,為使我們明白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他要我們每人寫一份投奔解放區的目的,理想或履歷。他暗示時間不多,機會不再。

這就為難我們了,我們要是寫進區的目的是支持柬人民救國事業,支持柬埔寨革命的話,便表示我們願意入伍,而我們又不想加入紅柬的隊伍。不這樣寫又難以交代,我們悄悄問各自的家長,家長們說,這種事不能越俎代疱。我們說不想入伍,不想离開集體和長輩們。家長們只好建議我們寫進區是響應統陣的號召,到農村生活。可人人都這麽寫,豈非我們仍有組織的統一行動,授人以“華運沒有解散”的口實。家长们说,可围绕这个意思写,用不同的语气与语句,不要雷同。

達德帶走了我們所有的書面說明後告辭了。我們又拿起鐮刀,赶緊到地里收割山稻。

鄉那邊,陳弟向劉裕轉達了三0四專區將派一支醫療隊進駐棉花窟鄉,红柬政權希望以金秀為首的醫療人員培養訓練這支醫療隊。

日子又回到緊張勞動的生活中,在出水村近十個月的奮斗中,我學會了一些農業知識,我更迷上釣魚,出水村除了較大的平境湖,遠一點也有三個小湖,是我們傍晚與凌晨釣魚的好去處。湖里不但魚產豐富,有時還能釣到四腳蛇、烏龜、鱉。湖面也有成群的水鴨,這里的湖螺很大,又容易捕撈。雨天的晚上,我們又能捕到大量的大青蛙。山林里有無數的野雞,出沒無常的黃獐、野豬。

朋友們在長期共同生活中難免有些小磨擦小矛盾。但當我們想到彼此同一個命運時,我們都能撇開成見。相互关心爱护,在所有的朋友中,只有楊基仍不時拿毛著來閱讀,幾位青年人彼此抄錄過去的革命文章和毛語錄、毛詩詞。

我逐漸與醫療站的郭英熟悉了,我記得初到醫療站時女青年们圍著我聽我說東南的故事,而她獨處一室拉小提琴。她說她當時身體不好,又想起在貢布市可怜的爸爸和祖母,心情沉悶。郭英在所有的朋友中身體最虛弱,疟疾反復發作,三天就要病倒一次,見不得陽光又經不起風雨,身體瘦得只剩三十八公斤。和平時期,她的家境也是最窮苦的。八歲死了母親,她只讀四年書就失學,日夜幫著瘦弱的父親在破爛的家門口賣冰水,還要照顧祖母,三個弟妹。長年吃不飽穿不暖。更不幸的是,七0年政變後第十天,朗諾軍隊在搶掠越僑時大炮誤擊中她家,木屋著火,全家狼狽逃出。那天,體育會一位干事朋友帶她投奔解放區,她連父親也來不及告辭,就走了。

我的出身和經歷使我深深同情郭英,為了反抗朗諾政權,為了革命事業,郭英沒有后悔當年的決定。不但如此,她還不斷鼓勵我要站穩愛國立場,熱愛毛主席。她勞動力差,常年需要照顧。為此,劉裕還經常批評妻子金秀不能把郭英的病醫好,徒有大醫生的虛名。

郭英長相一般,個子矮小。但她很聰明,會彈奏多種樂器,唱歌,做事有原則性,連負責財政的朋友也把所有金錢托她管理。她是我們集體的物資與糧食管理員,她從金秀、銀秀與洪英那兒學到許多醫療知識,也能獨立接生嬰兒。

年紀較大的男女青年都在尋找自己未來的對象,有幾對都發展得很親密了。我和郭英來往日益頻繁,不過我們都順其自然,我对她還未從同情進入愛情。但有些人提醒我,郭英體弱多病,將來是個大負擔,而且她性格強悍惹不起,西南區朋友們都叫她“小辣椒”。我倆的關系其實很正常,還沒有達到朋友們關心的那個層次,郭英也說從沒想過愛情這件事,她認為自己條件差,不敢奢望。

但是,針對郭英的婚姻大事卻在有心人中悄悄進行。原來,距棉花窟鄉四十多公里,同屬成東縣的前華運紅山農場,有成員六十多名,那兒的青年男多女少,負責人柯濤眼看與他關系密切的馮炎年已三十而未有對象,便幾次到棉花窟鄉托劉裕介紹出水村的女青年給他。劉裕與金秀商量後,認為郭英最適合,一來郭英年已二十五,未聞有男朋友,二來郭英身體虛弱,正需要一位身體健壯,勞動力強的男人照顧,馮炎與郭英都是品行好,出身好。

當劉裕和金秀先後把此事告訴郭英時,細緻的她卻婉拒了。劉裕夫婦不斷做她的思想工作,還說:“你人還沒見,怎麽就拒絕呢?”“我們都為你們好,馮炎那邊沒問題,都是聽我們長輩的安排”等等。這時,蒙在鼓里的我卻逐漸和她來往多了,有人還背後說三號家與七號家要結為親家了,許多人在期待第一對有情人的誕生。

這時,劉裕夫婦也聽到風聲了,很不悅,認為我從中作梗,妨礙了他們的計劃。郭英原來屬于金秀領導,劉裕又是最高負責人。過去的先例,許多年青夫婦都是領導撮合牵线的。而我呢,是最迟來的外地朋友,認識郭英不過九個月,感情發展太快。他們怕郭英將來嫁錯人,誤了終身。

劉裕夫婦要為郭英介紹男朋友的事逐漸公開了,我知道他們希望我知難而退。我也自知在農業生產方面比不上馮炎,非農非醫,更無長輩倚重,我與郭英的關系也僅是觀察與了解階段。當我問起她要怎麽作決定時,她說要等紅山农场的好友小芳來談情況後才作決定。原來,小芳是她的好朋友,兩人有過長時間同事,柯濤想通過小芳來說服郭英。

小芳也幫馮炎說話。郭英把認識我的事對小芳說了,希望小芳說實話,馮炎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小芳夸馮炎是勞動能手,身體好,思想進步,工人出身。但聽說馮炎最近也看上一個相貌普通、文化水平不高的女朋友,只因他未見過郭英,所以想多一個選擇。“多一個選擇?”郭英生氣了,“叫他別來了,我不是被人挑的。”

郭英是這麽對我說的,我佩服她有主見。實際上她也很勇敢,在西南逃避东海追捕時,她和一位女青年和年老的老李與集體走散,逃到無人煙,野獸出沒的奧蘭山上兩天一夜而毫無懼色,她不怕尸體,多次從容、鎮定地處理因難產而死的產婦尸體,她說她從小就不信鬼。在勞動中,她敢于只身鑽進無名墳地的树林中寻找野菜。朋友們至今還流傳著她一年前獨自到鄰鄉—靖合鄉與紅柬政權據理力爭,把被扣留的一包稻谷要回來。那包谷是當地農民為報答長期為他一家治病而送給醫療站的,鄉政權不但把谷扣下,還要抓人。

她雖然體弱有病,但她的聰明、勇敢和有志氣深深吸引了我。有她為終身伴侶是幸福的,我鼓起勇氣,給劉裕寫了一封信表示我愛上了郭英,我會像保護自己眼睛一樣一輩子保護她。

我給劉裕夫婦印象不好,我吃量大,又非生產能手,有時還鬧笑話,我不會“拋綫”釣魚,我用釣排釣的魚也少,我不像某些人那樣對領導或紅人阿諛奉承。

幾天後,是元旦,山里搞聯歡,金秀想召回原來的醫療隊員在醫療站聚餐唱歌。郭英和其他隊員都叫我一起去,因為我也算是醫療站人員。沒想到人到齊,節目尚未開始,金秀用潮語對大家說:“我們這里有一位豬哥佬。”大家望著我哄笑起來。“豬哥”是厮磨著母豬的公豬之意,顯然在譏諷我厚臉皮纏著郭英不放,妨礙了他們安排的兩個人的終身大事。一向自卑和內向的我一時尴尬地漲紅了臉。過後,我向郭英提起此事,沒想到她說:“別太小氣,金秀是個爽直的人。”我好幾次想把金秀那句“爽直的話”向劉裕提出書面抗議,可那時我每天聽到的都是劉裕向其次朋友說我的短處的話。“他是偏向著妻子的”我想。

事情總要解決,郭英告訴我,她終于答應劉裕讓馮炎來往一個月。劉裕對她說:“讓你們見面,相處了解,那時你認為不合適,我們也沒話說,你總不能人還沒見就拒絕吧!”

馮炎就要來了,他將被安排在村里勞動,晚上回醫療站睡覺,郭英也將回醫療站過夜,馮炎的好友劉兵也將到醫療站作伴。在他來之前,我和郭英先回醫療站,因為三0四專區醫療組快來了,郭英要回去處理醫療站收尾的事,我也要搬走一些重物。

我們就在這空蕩蕩的木屋過夜,像往前一樣,郭英睡在屋里的小房間,我睡在屋里綁在木柱上的吊床。透過蚊帳我望到屋外夜空的繁星。我要尋找北斗星,當年在越南部隊夜間行軍時,很多時候是望著它前進的。第十营如今到了何處?林强和黑臉還活著嗎?還有,王炳坤和娘娜在紅柬革命隊伍中過得愉快嗎?盧姐和她的小女兒搬到何處了?孟雙縣的公安到底處死了羅森嗎?還有蔡明,一個有為的青年慘遭紅柬殺害。革命啊革命,就是這麽回事?

尚未入睡的郭英聽到了我的嘆息,以為我為愛情的三角關系而苦惱。她認為她有責任開導我,她在房間里問我,革命者要怎樣正确對待愛情。我沒有直接回答,只說我後母般的母親以前曾預測我在愛情路上多挫折,被女人看不起,以失敗告終。郭英說:“看來她說對了,但你不會被人看不起。說實話,我倆了解也不深,認識才十個月。”她說的沒錯,但馮炎來一個月又能了解多深呢?她答應讓馮炎來,顯然也像馮炎一樣要多一個選擇而我是最後被挑的人。算了,成全他倆好了。愛情應是不受支配、不受干扰,勉強不得,必須相互了解,彼此尊重和愛慕。

劉裕對我那封信沒有任何回應,他雖是當領導,也有過輝煌的歷史,但我認為在這件事上我是對的。選擇對象,我沒有以貌取人。可惜我是小人物又不會討好領導。

馮炎來了,他長得高大,威武有力,各種農活都熟悉,拿起鋤頭是模是樣,果然比我強多了。朋友們都在暗中觀察,郭英將來選誰,他們不知我已心如止水。

一切都在預先安排之下,意外的是,馮炎對我很大方,主動與我交談,我們多次談起以往在金邊生活時彼此相識的幾位中青體育會會友。

一個月很快過去,馮炎無言地走了,從此不再來了。我也心境平靜,象初來時那樣。這時我們種的甘蔗收割了,各家都忙著熬制甘蔗糖,我們的魚產也豐收,可熬魚油作為夜間點燈照明之用。一號家的西瓜大豐收,文敬田凖備向鄉和分區干部運送幾牛車香甜可口的大西瓜。天氣涼爽了,每天令人心曠神怡。我們吃上白米飯混雜糧,也能吃飽了。陳平大隊長讓我們每十天休息一天,這一天我們都做各家的農務。有月光的夜晚,我們就各家串連,唱歌跳舞自得其樂。一次楊光讓我們年青人寫詩助興,我寫了一首“陽光明媚堆牛糞,車車牛糞香噴噴,孔子不知其中樂,笑他天下最愚蠢。”楊光笑得很開心,說我的詩配合了當前批林批孔的新形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