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17日 星期六

《红色漩涡》片断-第五章 华运生涯-8....(余良)

第五章 华运生涯
一天傍晚,當我釣了魚從大水溝走回來時,在三號家門口遇到了劉兵,劉兵很少進山的,更不會赶在傍晚,必是有什麽特別的事。他遠遠看到我,便高聲喊我,还故作神秘地說:“走快些,有好消息了!”轉過頭又對身旁的楊基說:“真想不到秀槐在外頭還有好朋友。”




待我走近時,他故作神秘從衣袋里拿出一張紙說:“害得我好累,你今晚要讓床位給我過夜了。”我接過一看,是用圓珠筆画的棉花窟鄉簡單的地圖,標明一間獨立高腳屋的位置,下面一行纖細的柬文:“我很快就要离開了,請前來一會。娜!”

娜,是娘娜。很快地,兩年前在拉達那時基里省的生活情景象電影般一幕幕出現在眼前。那時候,人地生疏,環境惡劣,只有娘娜同情我,和我成了知己。記得初到的那一天,娘娜帶我到林檎園摘林檎果吃,被醫療組長發現。娘娜又經常帶我出去采集草藥,也不知多少個晚上,我們在燈下學越文和柬文。臨分手時,娘娜在半路遞給我的《草藥名稱對照》的小冊子夾著一張字條:“山高水遠,路上多保重。”我至今還保留著那張字條。我并非對她有非份之想,而是把她當作珍貴的革命過程中的歷史紀念品。她是大紅人,我不過是隨風飄泊的浮萍。

天一亮,朋友們都催我赶緊進鄉赴約,可是看到大家赶著吃早飯,凖備又一天緊張勞動時,我猶豫了,昨天陳平還分配我到一處山地挖除收割後的稻根,以便盡早種是耐旱的綠豆。他還批評有些人分家後,公家的生產怠工消極,私家的賣力拼命。還是做半天再去吧,娘娜未必今天就走。

吃過粗糧午餐,我快步匆匆來到湄公河岸長約一公里的棉花窟鄉。每間高腳屋的大小模式都大同小异,又沒有門牌號碼,隨便打聽又惹路邊的崗哨懷疑。後來還是從娘娜畫的地圖上指明的特征,後面是香蕉園,前面是去年因河水漲被沖垮的一大片堤岸,找到了那間高腳屋。

這時已近黃昏,高腳屋顯得孤單和岌岌可危。晚風吹來,有些寒意。我突然預感娘娜已經走了,我錯過了今天的機會,早知如此,今早就應赶來。我還是抱著希望來到高腳屋下,對著樓梯輕声呼喊:“娘娜,娘娜……”我又怕她突然露面,都說近鄉情怯,現在是近人情怯了。

屋里伸出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女孩,她轉回身叫她的父親。一家人大概正在吃晚飯,那父親一邊用水布抹著嘴一邊走出來說:“是找我們組織的醫生們嗎?她們早就离開了。”我失望地問:“大叔,可知她們去了哪裹?”“不知道。”對方帶著警戒的眼光回答。我這才想到,作為革命組織的成員,執行著嚴格的紀律和行動軍事化,即使在解放區,每天的行程都是秘而不宣的。我理解娘娜,我感到懊悔。

我漫無目的地往回走,經過了熟悉的劉裕家,又不甘心就這樣回去出水村,不知不覺就走向更熟悉的醫療站,这时想起屋里的高棉人稱她們为醫生,說不定就是三0四專區派來的醫療隊。醫療隊進駐醫療站,早有所聞,那麽,娘娜的單位说不定就在醫療站。

望見那生活了幾個月的醫療站,只見人頭躦動,許多鄉民在屋里為新的主人們布置或整理什麽。我不敢貿然前往,只在遠處觀察。終于,鄉民們陸續告辭,幾個人持著火把送鄉民出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熟悉的身影,當他們送走鄉民後,她又走在最後。我壯著膽子低聲呼唤:“是娘娜嗎?”

身影站住了,轉過頭來,火把照亮了娘娜圓圓的臉龐。在火光的襯托下,她臉色紅潤,身材稍瘦,但結實多了。她的頭發正好齊肩,左右兩側各有一支白色发夾,在火光下閃亮。雖然全身黑衣服,仍掩不住那南國混血之秀美。

我慢慢走過去,再次輕輕叫她。娘娜凝視了好一會,用顫抖的語調叫我的名字:“文光!”大概有一兩分鍾不知所措,我在這沉默中似乎悟到點什麽,心跳得有点喘不过气。熊熊的火把我們的臉烘熱了。娘娜熄滅了火,終于又開口說:“是收到我那張紙吧?”

“是,我在那屋子找不著你,才想到來這里的。”

“你吃飯了嗎?”她有条不紊地问。

“吃過了,你呢?”我向她撒謊。

“方才熱情的鄉民送來可口的飯菜”。

“屋里有我過去認識的人嗎?”我接着问。

“都是新同志,都是好同志。來,去認識認識。”说着就要牵我手进去。

我阻止了她,我深知柬共組織嚴密,不想難為她,只想匆匆見上一面就离開了。但娘娜說:不要把我們革命組織看得那麽可怕,你們中國經過文化大革命,還不是正确路綫戰勝錯誤路綫?

“既然你出來很久才找到我,想必未吃飯,別顧慮,與我們一起吃晚餐。這里沒有逢那和娘莎。”她再次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

屋里迎来三個人,他們以為我也是附近的鄉民。聽娘娜解說我是這里過去的主人,年近六十的老頭開了腔:“好啊,正好向我們介紹一下這里的情況。來,我們一起進餐吧,你看,多麽豐盛的晚餐。”看那張笑咪咪的臉,就知是個老實的農民,我心踏實些,也就坐下來共進晚餐。

老頭名叫達松,長得有些像中國人,他矢口否認,他說:他是地道的拉省普儂族人,他從政變前的鄉長當到革命時的縣委,幾個月前還被提拔為解放磅占戰役的後勤部長。達松喜愛娘娜,更同情她的父親過早犧牲,又遠离母親,他把她認作女兒。松達身邊也有親生女兒,她是二十歲的娘麗帕,帶著羞怯腼腆的神色聽他父親與我談話。另一个是中個兒青年,肌肉結實,皮膚黝黑,表情嚴肅冷淡,有點像菩提村一名公安。但他一開口也讓人感覺是個老實的農民。他自稱桑同志,磅占省地里木鄉農民的子弟。

我向他们介绍这里的一些基本情况。大家很快就消除了隔膜,谈得甚为投机。

達松說,他率領的醫療隊從北南下,有些隊員在途中見到了同鄉親友,他為他們高興,給他們機會暢談,既然飯吃過了,今晚又是涼爽的晴天,你們談吧!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天亮才走吧!

入夜了,我和娘娜走到屋前大樹下的竹榻上。這兒原是醫療站朋友晚上談心之处。

娘娜從七二年我离開革命組織後談起。那時,少了一個朋友,她感到苦悶。不久,急風驟雨的黨內外斗爭和軍事化生活开始了:

一九七三年,來自越南北方的五0四特區黨委書記,統陣廣播電臺臺長賓索旺叛變逃去越南,連累了包括李三僑在內的一批來自越南的高級干部,李三僑下落不明。王炳坤因為靠著乃薩南和英娜而避過波爾布特的清洗。不久,波爾布特指派乃薩南為攻打磅占大戰役 的總指揮。長期領導磅占省革命的乃薩南率領了三O四区武装力量、部分統陣中央軍和醫務人員參與磅占戰役。解放磅占對柬共意義重大,這個全國第三大城市將作為解放區首都與金邊分庭抗礼。它將因紅柬完全依靠自己的軍事力量取勝而擴大政治影響。

這場在七四年初打響,志在必得的戰役一開始就勢如破竹,不到一個月就攻入磅占市郊,炮火多次擊中偽省長官邸。眼看勝利在望,金邊派出一支艦隊沿湄公河而上,擊退了紅柬的猛烈攻勢,為磅占市解圍,紅柬士兵死傷慘重,磅占戰役以失敗告終。

娘娜說,拉省醫療組長娘莎和游擊隊女隊長娘麗也死于磅占戰役。改組重編後的磅占三0四專區共有八支醫療隊,她属于以達松為隊長的第六分隊。我也把分別兩年的情況大略告訴娘娜。我們珍惜在戰火紛飛的間隙中重逢。

夜更深了,我們彼此都想把别后的一切告訴對方。這時我才知道娘娜一直以為我在桔井市,她曾托路過的王炳坤到桔井市打聽我的消息,調來磅占省後,她從一些干部中聽到棉花窟鄉有一百多名華運人員從事農業和醫療工作。後來,她幸运的被分配到這里來,她也期望能在此找到我。她正是用“草藥醫生文光”之稱,托劉兵把我叫來的。

人們說,越南少女很輕易就阿哥阿妹的,但我相信她是純洁的,或許由于我和她都來自不同的國家,有過同樣的在革命組織中不愉快的經歷。她和我一樣從小就失去父愛,失去唸書的機會,我们都向往印支革命,最後,我們又都酷愛中草藥。在茫茫人海中,這是多麽難得呀!但是,我不敢再想下去,我們面前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鴻溝里插滿刺刀。

夜深人靜,我們毫無睡意。不斷拍打身邊的蚊子,達松給我們遞來自制的蚊香,走后,娘娜又再繼續她的故事:

娘娜出生于原屬柬埔寨領土的下柬地區,現屬越南西寧省的鵝油鎮。父親是高棉人,母親是越華混血兒。父親年青時參加抗法戰爭,是印支共產黨員。五四年日內瓦會議後,父親留在南越,與柬埔寨革命者保持聯系。一九六零年,柬共第一次代表大會宣佈與親越的人民黨主席山玉成劃分界綫,否定他在革命中的領導地位,确定以杜斯木總書記為首的馬列主義革命路綫。這時,她父親也迅速站在杜斯木一邊,還曾秘密到柬內地參加柬共內部會議,被分配在索平領導下的下柬地區負責人。一九六八年南越“新春大捷”後,娘娜被李三僑送到越南邊境的越共基地學習。父親頻繁來往于柬越兩地。母親在鵝油鎮做小生意。

一九七零年四月三十日,美國地面部隊從南越開進柬埔寨柴楨省,她父親被美機炸死。柬埔寨戰爭全面爆發。不久,自一九五四年到北越集结的柬埔寨革命者也集体返回柬埔寨,參加柬共的抗美救國戰爭。

邊境戰事緊,美機狂轟濫炸,東北四省初時仍在朗諾軍隊手中。因此,先在越共部隊,後在柬共部隊的娘娜也經歷了好幾場戰斗。行軍、挖戰壕、爬山涉水、身邊的戰友被炸得飛起來,全熬過了。越南同志說;“你不愧是我們英勇不倔的越南民族兒女”。紅柬干部夸她是“英勇的高棉兒女,烈士的好女兒”。

文弱又多愁善感的娘娜此刻像是一位久經沙場,馳騁疆場的女騎士。而我反而象芸芸眾生中待救的孺子。

最後,娘娜告訴我,她這支醫療第六分隊共有十人,其中八位是農村半文盲子弟,仅她和另一位年紀較大的西醫生醫術較好。達松是從第五到第八分隊的總隊長,娘娜是副小隊長。第六分隊是來向棉花窟鄉華人醫務人員取經、學習的。男的學習包扎、救傷等外科,女的學習接生和內科。她壓力大,原因是怕時間短學不到本事,而上級又對他們寄以厚望。

不覺東方已吐白,鳥兒吱吱喳喳飛出來,遠近雞啼聲此起彼伏。我們竟一談到天亮,雖然相會難,無睡意,但還得依依惜別,互道珍重。

從醫療站屋後走,娘娜送我出林子,我說霧氣重,小心受涼,回去吧,好好睡一覺。走了好長路,轉過頭,她仍倚在樹下,向我招手。漸漸,她消失在白茫茫的濃霧中。

往後的日子似乎苦悶、寂寞多了。難忘那徹夜的交談,娘娜的影子總是揮之不去。但是,我必須清醒,我和娘娜的友誼到此為止,不可能繼續發展。

過幾天,我們在山里便聽到金秀的怨言,因為所謂的紅柬醫療隊伍連基本的衛生常識都不懂,大多數又是文盲。金秀的柬語說得不太好,有時非得用越語與娘娜溝通不可,這又引起其他隊員的不滿。玉秀的情況好些,人也比較耐心和隨和,柬語也說得好,但面對這些幾近無知的文盲農民子弟,她也毫無辦法。

我們教不好紅柬醫療隊員,對方不但會责任推在我們身上,更會引起三0四區干部的誤會。

後來,據說劉裕建議,由金秀負責培养有醫學基礎的娘娜,玉秀教另一位有一定醫術的男隊員,再由他倆去教他們自己的隊員。

金秀贊賞娘娜的聰明和細緻,她得悉我和娘娜談了一整夜的話。娘娜也常托她問候我,了解我的情況。

“我看她與秀槐倒是很匹配的。”金秀有時對人說。這話有什麽意思呢?我不是那種見一個愛一個的“豬哥佬”。

隨著生活的改善,我們的家長也讓我們在十天一休的日子中做半天的私家活,,下午自由活動。朋友們有的去釣魚,有的學習文化,抄錄革命文章,有的去棉花窟鄉用農作物與鄉民交換其他食用品。也有唱歌跳舞的,我很想去看娘娜,但一次又一次克制住了。我到林中尋找草藥,我收集了許多草藥,我決心用草藥為朋友們治病,其他時間學習中醫知識,學柬文。我珍惜戰亂中的青春,我要學好真本領,為將來大展鴻圖。

几天後的一個下午,史丹青突然在東岸一些朋友的幫助下和劉裕劉兵來到出水村。作為前五位最高領導人之一,他的到來使我們很振奮。大家特地休息半天,聽他向我們通報情況。

史說,基本上,我們在各地的朋友已走上務農之路。但最近仍發生棉末市謝申校長被捕的事。踏入七五年,全柬除了桔井市對面的磅戈鄉外,所有华校被封闭。史說,桔井市的朋友被押送到淨貢村勞動,那兒條件差,許多人患病,紅柬把年青朋友從年老的分出去,勸他們入伍。現已有約三分之一的年青人加入了紅柬隊伍。令人氣憤的是,已经入伍的年青朋友多次看到紅柬士兵向六十年代援柬專家羅錦春烈士紀念碑開槍,把紀念碑當槍靶子。

史怎能了解到這些情況呢?原來,在五0四、五0五專區的紅柬華人干部中,大多數是前輩們的學生。夏志華職位較高,她嫁給五0五專區區委。我們一位朋友是她過去在中華醫院的上司,特地找上她談了一個晚上,從而得知了這些消息。

當晚,出水村的朋友為史的到來舉行聯歡會。他嘗到我們親自生產的綠豆甜湯,在解放區难得一見的西瓜,我們還凖備了大量的蒜頭托他帶給東岸的朋友。在月光下,年青朋友們跳起了舞蹈“紅軍不怕遠征難”、“八角樓的燈光”,唱起京劇樣板戲“智取威虎山”,七號家長老李唱了“革命者永遠是年青”。史鼓勵不善唱歌的我献唱一曲,我唱了一首“歌建设富强的祖国”。

第二天一早,史丹青要赶回東岸,劉裕和他的大兒子隨行陪送,劉兵留下來參加勞動,我因想向他了解更多情況顺便到鄉里積肥,便與他同行。

作為師生,史仍很關心我,一路上問我的情況,有什麽思想問題。我問他年青人最後的出路是什麽?他說,要有各種思想凖備,將來解放後做些中柬友好的事。華運是解散了,年青人不能老跟著前輩。我們年紀大的,有過革命歷史背景的,最大願望是回祖國,落葉歸根。他說,柬共的主流、大方向是對的,這表現在堅持武裝斗爭,農村包圍城市,開展人民戰爭,依靠農民和窮人。他認為解放後的柬埔寨将逐漸走社會主義道路,與中國長期友好。世界是有五個國家不是帝修反,即:中國、阿爾巴尼亞、越南、羅馬尼亞和朝鮮,將來加上柬埔寨。因而柬埔寨是我們的親密戰友。柬共出現的情況很象解放前的中共,中共也曾受陳獨秀、李立三、張國燾的錯誤路綫的主導,怎樣辨清正确與錯誤的主導路綫呢?可從其軍事路綫作參考,基本上,中共在解放前的軍事路綫是正确的,柬埔寨的情況也是如此。

史丹青最後說,組織解散後,長輩們對年青人仍有道義上的責任,希望他們平安、健康,將來回到父母身邊;也要幫助年紀大的朋友介紹對象,不要因革命誤了終身大事。他問我是否有心上人需要長輩們從中撮合。我把過去在拉省與娘娜一起工作、最近在醫療站重逢,并和她徹夜交談的事告訴他。史建議大家先去醫療站見識娘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