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0月2日 星期日

《红色漩涡》片断-第五章 华运生涯-10....(余良)

第五章 华运生涯
我終于決定重回紅柬医疗組,是为了與娘娜的愛情吗?我有些迷惘,說不清。但痴心等待祖国救援,又将等到何时?

我必須先見達松,談清楚後回來取行裝,我設想娘娜喜出望外的神情。出水村的长辈们也都支持我的决定。



這天下午收工時,我快步赶到鄉里醫療站。卻只見娘娜、娘帕麗與桑同志,屋里還坐著二男一女三個華人,仔細一看,那女的竟是多年不見的鳳儀。鳳儀顯得很興奮,介紹身邊的愛人和她單位的同志。我和她略談起別後的情況。她說我變得成熟,也健壯了,我說她變得像大姐般的沉穩。问起一九六八年在金邊的地下工廠的同事,她告訴我一個不幸的消息,廠里的搬運兼司機陳顯強于两年前犧牲在六號公路的一次夜戰中。

門口停泊著兩輛日本摩托車。看得出,鳳儀三人遠道而來,而正是達松不在的時候。這兩者有什麽联系嗎?達松到哪兒去呢?鳳儀他們有什麽特殊任務嗎?正在這時,娘娜吩咐娘帕麗和桑同志前去通知今後男同志合住一屋,女同志全住到醫療站,醫療站今晚有客人,故他倆就暫時在其他同志處過夜。而明天正是休假,可自由活動。

为免打扰他们谈话,我告辞了。

約十分钟後,娘娜匆匆赶來。神色异常紧张地说:“非常緊急的事。文光兄,鳳儀他們明天一早要帶我走,他們同意你與我同行,如果你願意的話。”“發生了什麽大事呢?你又要到哪裹呢?”“噓----”她用食指擋住嘴唇,輕輕說出兩個字:“越南,”“哦,是叛逃嗎?娘娜,我今天是來要求回到医疗组来的。”“我舅舅李三僑托他們來帶我走的。其他的你別多問。明天一早就走。”“事情太突然了……。”這時鳳儀跟上來,對我說:“難得娘娜對你有心,我們也願意幫你。你要是跟著我們走,今晚就留下來,明天一早就走。”“好,但我還得回村里帶些行李,天快黑了,我這就走,天亮時赶回來。”“一言為定,機會不再。”娘娜又趨向前說:“明天一早就走,別誤了大事!別帶太多行李,也別說出去。”

從凖備加入紅柬到決定逃去越南解放區,幾乎是瞬間的事。我顿时发覺得我更向往越南。越共不像紅柬那樣濫捕濫殺、手段恐怖;越南与中国是同志加兄弟,越華民族的生活習慣很相近,可以自由地使用華語,越南同志比較開明,更何況能與娘娜在一起。

回到村里,只帶幾本醫書,針炙用具和簡單行李,家長楊基說:“能帶就盡量帶,朋友們還想送你些物品呢!”我怎能把遠走高飛的事說出去?但當晚,許多朋友都過来与我送别。文敬田似乎發現我心思重重,多次問我有什麽思想問題,大家可幫我溝通。

整晚不得安睡,天朦朦亮,我帶了行李凖備出門。楊叫住我說,不必這麽早走,一些朋友睡得遲,他們想送我一程。我說,幫我感謝大家。楊說,何必這麽急。我還是走了,鳳儀他們急著等我。但楊竟跟了出來,我們一起走到那熟悉的大溝,大溝的中段干涸了,一群戾魚聞腳步聲向水蓮堆逃竄,濺起水花。這情景就像我第一天進村那樣。

“有什麽心事嗎?秀槐,我們就快分手了,說不定沒有重逢的日子。”是的,楊基家長,象父親那樣關心每個家庭成員。在這關鍵的時刻,我把逃去越南的事告訴他。他似乎覺察出嚴重的問題,叫我坐在路邊一棵樹下,说:“你有想過嗎?你們這一走會害死多少人?不止達松的醫療組,追查起來還連累我們出水村一百多名朋友。鳳儀他們都是越南干部,又是華人,紅柬若不講理,以為出水村與越共有秘密聯系。現在柬越雙方矛盾很深,你們跑了,誤會更深了。而我們沒辦法跑,前段時間達德被派來收編我們,我們又拒絕。本來以為你參加红柬,你卻把好事做壞了……。”楊說得有道理,我太自私了,羅森、蔡明,桔井事件,今天我又掀起出水村事件,朋友們多年來的流血流汗的奮斗因我而化為烏有,說不定還受更大的牽連,我又猶豫了。

這麽一談就半個多小時。我說我還得進鄉,向鳳儀說清楚,若娘娜仍要走,我也重回出水村。我不會害了朋友們。“我們相信你!”楊說。

匆匆赶到醫療站,鳳儀她們已走了,娘娜急得直跺腳埋怨起來:“人剛走了,人家還有別的急事,不能等。你怎麽這麽糊涂呢?你到底想去嗎?”“娘娜你聽我說,我們走了會害死許多人的。”“你一定是聽了你那些華運朋友的話。他們不知道,不但我舅舅出了事,乃薩南也出事了,達松被牽連,天曉得下一個又是誰?”“那你也可跟著鳳儀走呀。娘娜你不要等我。”她第一次哭了出來,我不再說話。我知道她為了等我錯過了逃跑的機會,我知道我在她心中是難以割舍的。盡管我們彼此沒有明确的愛情表態。

我不斷安慰她,幫她拭淚,我們彼此理解對方此刻的心情,一切盡在無言中。最後,我說:“事情已不可挽回。娘娜,振作吧!我對不起你,我今天就回到医疗组,我們共同的工作會使我们長期在一起,直到有一天永遠在一起,我會永遠報答你的恩情。請相信愛情的神奇與偉大的力量吧!”

這是我對她的正式承諾。她破涕為笑,接著又伏在我肩膀上哭起來。隨後,我提醒她,要是有人闖進來不好看。讓一切回到正常吧!

她臉上又綻出些笑容,但又有些傷感。她洗臉後,做起早餐,淘米煮飯。她把大鍋燒熱後,倒些豬油,向滾燙的油鍋里丟下大把蒜皮炸開了。“物質更匱乏了。蒜皮當大蒜用,”她說。

吃飯時,她說,鳳儀一行回到他們的最上級----東北越南中央軍,然後,跟隨中央軍撤回越南南方。作為最後一批援柬的越南抗戰部隊,標志著越柬共在戰場上共同抗美的結束。我說,幾天前你還教育我要相信革命,現在就發生這麽多事。“也許我說的沒錯,柬共是好的,壞的是少數。”“但願如此吧!”

吃過早餐,娘娜說,達松不在,按規定,醫療組暫由鄉委負責,我今天就帶你去見鄉委,今后,你便可跟我們一起工作。

我们满怀心事地走着。娘娜告诉我关于宾索旺叛逃的内情。

以宾索旺为首的一批从河内来到柬埔寨参加抗美战争的原印支共产党员,一直怀疑柬共第一届总书记杜斯木的死因并非如波尔布特所说的遭到朗诺军队的伏击,而是被波尔布特暗算的,波尔布特随即夺取杜斯木的权。为此,宾素旺等人在党内秘密收集杜斯木死因的证据。不慎行动暴露而逃回越南。

四十四岁的宾索旺原籍茶胶省,出身贫苦,一九四六年参加印支抗法战争,五四年到河内受训,七一年重返柬埔寨。他精明率直、敢言敢断,与同是来自北越的谢幸和布东深藏不露的作风相反。宾索旺任统战阵线广播电台台长兼编辑委。自七一年以来,他从各省获悉有不少越南干部被暗杀,对越南解放部队屡屡遭到统一阵线部队的袭击和骚扰而日益不满。他又注意到来自越南的柬共干部不断受排挤和歧视,于是与几位同样不满的党内领导人成立秘密小组。秘密小组认为,波尔布特违背了七零年十一月他与农谢作为柬共代表与越南党中央代表在古伦山下达成的两党、两军团结合作,共同打击美国侵略者和朗诺政权的协议精神。在解放区越来越严重的排越冲突事件是波尔布特极端民族主义黑路线推行的结果。

秘密小组决定对波尔布特隐瞒一些历史事件,特别是前党总书记杜斯木离奇失踪展开调查。当时党的文件说,“杜斯木同志于六二年七月二十日被敌人绑架后失踪,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这是党的重大损失”。宾索旺等人认为,当时的西哈努克王国政府经常宣布逮捕了某位红色高棉分子,而决不会不宣布逮捕杜斯木,党组织处在绝对秘密,敌人不可能只捉一个杜斯木其他同志却安然无恙。除非是被党内的人暗杀的。

调查中发现。杜斯木曾于六零年初接受来自河内的指示,印支革命中心在越南,对西哈努克既合作又斗争,不宜开展武装斗争。而波尔布特持有不同意见,他认为自己国家的革命不能让别人指挥。调查也发现波尔布特于六二年秋天在中国云南省学习受训其间,与其他越南、老挝、缅甸的领导干部格格不入,落落寡欢;七零年政变后不久,他秘密访问北京,在归途经河内时没有受到应有的礼待,孤身一人走胡志明市小径,夜宿树林,有时要低声下气向路过的越南军车讨搭顺风车,印证了他个人的反越情绪。秘密小组准备在获得波尔布特暗杀杜斯木从而篡夺党的最高职位的证据后,在党内掀起反波运动。可惜在调查其间行动暴露,宾索旺当场被捕,谢索、赛布通、布东和李三侨先后逃回越南,贡昆受到监视。

上述内情是凤仪透露给娘娜的。凤仪说,许多越南同志持有与宾索旺相同的看法,认为波尔布特不止是个极端民族主义者,还是独裁者。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我现在要返回出水村还来得及,可是一望到娘娜那张忧郁茫然的脸,我又怎忍心离开纯真且无助的她呢?我不由自主地拉着她的手,感觉到是冰冷的。我能感觉到跳动的心。她停留片刻,深情又腼腆放开我的手,说:“给人看到了不好”。

“将来,我们再找机会逃到越南吧!那时就不会害了出水村的朋友。”我最后说。

這天是一九七五年二月一日。我們走到鄉尾一遠离民居的獨立高腳屋。

一片大木板將屋里隔開為前後兩部,幾位黑衣干部為五位農民主持入伍儀式,鄉委密度深逐一審閱了每人的履歷後,把預先寫好的宣誓詞交給他們唸幾遍。他问明我们的来意后,要我们等着,便帶著他們進入後屋。

屋里传来那五个人的宣誓:“我今日起宣誓入伍,我把我的一切交給柬埔寨人民和民族最優秀的代表----柬埔寨人民革命組織。我宣誓在任何情況下都要立場堅定,為革命事業堅貞不屈,在革命組織的領導下,永遠不息地奮斗!”我突然又想到東南區郭忠被活活打死和“解放”巴南時華僑被驅赶到農村的凄涼情景,我突然看到一个个在铁锤镰刀下宣誓的原来纯朴的农民都逐渐成为这邪恶组织的暴徒。

然而現實太殘酷了。密深吩咐我留下來,從此不必跟著醫療組,而且下午就有一個緊急任務。一旁的娘娜赶緊說,醫療組需要我教草藥和針炙,以前達松也這麽說。

“別提達松,”密深臉色一沉。“他犯了路綫錯誤。我們的戰士在前綫流血犧牲,他在後方搞什麽十天一休日,組織很清楚,這兩個月來,你們醫療組什麽也沒學到,你們辜負了組織的期望!你們……。”

密深還是讓我跟著娘娜回醫療站取行李。我們心情沉重地走著。娘娜問我心情怎樣,我說,事到如今,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不過我相信由于與娘娜有相同的專長,今後是能在一起工作。娘娜說,她相信我。她在任何情況下都等著我,她相信神聖的愛情會沖破一切障礙。我們相互鼓勵互祝保重。

到了醫療站,女醫療隊員都來了,我們連相互了解的機會都沒有。我和娘娜都沒有什麽以資留念的東西。她把我還給她的三僑的军装又送給我,我說,我收下军衣,你留下军裤。中國古代有破鏡重圓的故事,我們今後見面也衣褲會合。

娘娜再次陪送我,一路上,她提醒我不要入伍,即使她已加入共青团有资格作我的入伍介绍人。

快到那间屋了,娘娜站在大路上,精巧的发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漁船沿湄公河而下。晴空萬里,清晨的河面帶來絲絲涼意。我和八男二女的青年在副鄉委密立的率領下,前往十幾公里外的紅山仔執行緊急的生產劳动。密立四十左右,長得矮小,布滿皺紋的臉上有一雙三角眼,他與我們每人輪流劃船,在約兩小時的途中,他不厭其煩地炫耀去年擔任鄉里的崗哨負責人里,多次持槍威脅路過的越共干部的“戰績”。他說:“人們都說‘潤’的部隊作戰勇敢、有膽識,我偏不信邪,當我用AK47步槍指著兩個“潤”干部時,一上膛兩人就嚇得發抖,臉色灰白。我說,你們勇敢嗎?逞威風嗎?我可真要開槍了……好吧!這回放你們兩條狗命吧!”

“潤”是高棉人對越南人的貶稱。就象高棉人貶稱中國人為“阿真”一樣,是種族歧視稱呼。

密立的三角眼常向我瞟來,有意無意調轉話題:“我們高棉人過去是由‘阿真’控制的。封建王朝有許多‘阿真’的官員。他們除了做生意,買進便宜賣出貴,投機倒把像魔鬼那樣吸吮我們高棉人的血之外,就是千方百計讓其子弟唸書當官。‘阿真’占領了我國的首都和各大城市、鄉鎮等,偏遠的、貧窮的農村全沒他們的影子。同志們,革命已經來了。這種情況不能再繼續下去,這是我們自己的國家呀!怎能容忍‘潤’和‘阿真’繼續壓迫和剝削我們農民呢……。”大家紛紛附和著,發泄心中的不平,也有的默不作聲。他们都暗中觀察我的表情和反應。

我能說什麽呢?是高棉農民的政治覺悟嗎?那些忠心耿耿跟随红柬的華人遇到這種場合會有什麽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