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0月13日 星期四

《红色漩涡》片断-第五章 华运生涯-11....(余良)

第五章 华运生涯
多麽漫長的兩小時呀!我們終于來到成家港。上了船,走了約二十分鍾的陡坡,上了一座小山。又走過一片樹林,一望無際的橡膠園就在眼前。十點鍾的太陽透過茂密的樹葉,把赭紅色的土地照射出無數光斑。排列有序,整齊劃一的橡膠樹就象天安門廣場接受毛主席檢閱宏偉,矯健三軍的隊列。



大家來到一處空地,幾排由竹子筑成的有頂無壁的長榻就在眼前。密立說,這是半年多以前上一批突擊隊留下來的,他們在雨季前種下木薯,由我們在旱季收獲。大家安頓妥了,吃過隨身帶來的干糧,先開個思想檢查會,布置工作,各拿起鋤頭、大刀,習慣地將水布朝脖子後面一甩,又上路了。

在這一望無際的橡膠園內,有一些空著的黑土地,是各個園區之間的空隙或運輸的交通綫。一九七0年以後,由于橡膠園形同廢棄,這些空地也長滿了雜草。每年附近各縣政權便抽調大批人力到此開發,種上黃豆、花生、芝麻、木薯等農作物。由于土地肥沃,所以農作物長勢好,木薯更是長得粗壯。收割時,前面的人用大刀砍去接近地面的莖部,後面的人便把這些橫倒的枝干削去嫩枝,只留短小的下節,作為下一季的新種,最後是用鋤頭挖出埋在地下的肥大薯塊。木薯在雨季初期種下,靠雨水澆灌,旱季一、兩個月就可收成,不必施肥或其他特殊的照料。

按規定,每天凌晨五時起身,半小時後赶到工地,十點半休息,吃午餐,十一點半又開工,直到六點左右收工。由于沒吃早餐,工作量大,天氣悶熱,還要競爭取好的名次,每人都累得喘不過氣。

傍晚,大家到半公里外一條山澗中洗澡,水淺而清,幽靜而陰森,有人見到動物的大腳印,便紛紛猜測是熊或老虎。不過,十來個游擊隊員在保護著大家,但他們看起來更象監視我們。晚飯是由大米和木薯混合煮成的,還有咸魚干和臭腌魚。當點點螢火虫象夜空的星星閃耀在黑漆漆的林中時,密立同志主持了當天的總結會議,先讚揚一番,後批評一頓,接著每個人都作批評和自我批評,表決心,迎接明天新的戰斗。

半夜里聽到嘈雜的雨聲,雨逐漸大了。夾雜著雷鳴和閃電,似要喚醒這沉睡的橡膠園。

我們每個人都和蚊帳、行李抱成一團,龜縮在各自的塑料布中。大雨,使我想起出水村雨季的首場大雨,我和年青朋友們持著火把到水邊砍殺逆流而上的魚兒。去年雨季,因為約一個月沒雨,我們的山稻枯死了大半。雨季過了,娘娜也來了,我和她怎會歷經滄桑在棉花窟鄉?娘娜為了我尋了我兩年,也為了我,等著我,失去了返回越南的機會,她今後若有什麽不測,我怎對得起她?怎能報答她的恩情呢?

雨漸停了,我們擦干了周圍的雨水,重新挂起蚊帳。四面八方響起了蛙兒和無名虫的聲嘶力竭的鳴叫,久久不息。我在迷睡中做了個夢,娘娜悄悄來到我的木榻旁,低聲叫喚我,悄悄告訴我:鳳儀和他愛人其實還沒走,他們尋到這橡膠園里,要把我也帶往越南。

我爬起來和娘娜一起連行李也不帶就走出去,黑暗中尋不著鳳儀的摩托車,我倆不敢叫,又不敢停下來,在林中迷了路。不好,天亮了,密立帶著大隊游擊隊員在後面追來。我倆手拉手跑呀跑,終于拋開了他們,來到了出水村我經常釣魚的小湖,天已亮了,靜靜的湖面挺立無數的蓮花,紅綠相間,蓮葉滾珠,魚兒跳躍,蜻蜓點水,蝴蝶起舞。我問娘娜,這里是越南嗎?娘娜說,還沒到邊界,怎麽是越南?我們還沒脫离險境。我说昨晚跑得急,忘了帶干糧,你餓了嗎?娘娜說,有你在身邊,我不餓。我說,我也是。但還得找食物吃,我會釣魚,一下子釣了許多大魚,娘娜有打火機,也帶著鹽,我倆在湖邊烤魚吃。

轉眼天黑了。娘娜說,累了一天,在這小亭子過一夜吧。我們挂起蚊帳。我讓娘娜睡在蚊帳里,我坐在蚊帳外給她講故事,我講了許多在中國兒時的童話故事。後來娘娜說,你不好在外面坐著,挨蚊子叮,又會著涼。我說,你愛我,理該保護你,我什麽苦都熬過來,這點不算苦。娘娜說,明天還要上路,往後的日子長著呢,你不進來,我也睡不下。不得已,我只好鑽進蚊帳里。我不敢碰她,緊挨著蚊帳,忍受群蚊的圍攻。娘娜不忍心,說,我們是革命的一對,要破除迷信,我們不會越軌的,你睡靠近我吧,為了明天有更充沛的精力。讓我也告訴你一個越南革命的故事,有一次,阮文紹政權把抓到的我們的女干部脫光衣服送到男干部的牢房里,男同志赶緊把身上的衣服給她穿,安慰她,鼓勵她。你看,我們越南同志的品德多麽高尚,你難道不學習他們嗎?我聽了,便安心睡了。我第一次和姑娘睡在一起而相安無事,兩個相愛的人都勇敢地戰勝了情欲的衝動,改變了世俗的偏見。

不好,剛睡下,密立和游擊隊員已追到這小湖,吆喝声近了,可兩腿僵硬,動不了。密立一下子沖上來,揭開蚊帳大喊:“還不快起來,看你能逃到哪裹?”我大驚,睜開眼,才知道做夢,果真是密立叫醒我,要我出工呢!

此後,我每晚都夢見和娘娜在一起。普天之下,只有兩個人記挂著我,就是遠在天涯的養母和近在身邊的娘娜。娘娜也有兩個人記挂著她,就是我和她母親。我倆互相牽挂,在茫茫人海中,是那麽接近又那麽遙遠。我想,娘娜雖然多情,卻很理智,她一定會照顧好自己身體。我自己也必需振作起來。

密立兩天就去開會一次,回來就主持學習,傳達上級的指示。他的發言离不開這些主題:所有的人只能使用高棉人的吉蔑語,這是鐵的紀律;我們要熱情的勞動以向前綫戰士舍身救國的報答,也是為了世上仍有三分之二的人仍處在水深火熱中而奮斗;將來帝國主義、反動派、資本家、封建勢力、殖民主義者統統要接受象我們這樣艱苦勞動的教育。柬埔寨人民是世界上最優秀的人民,連中國的周恩來總理也說,中國人民要向柬埔寨人民學習,等等。

县委书记农安经常到各队参加劳动。

參加勞動的是成東縣附近十個鄉的共青團新入伍者和年青力壮的所谓突击队员,由于開展勞動競賽,每隊都拼勁十足,我們提前一天完成任務。

在結束勞動的這一天,縣委書記農安主持了全體會議。農安個子高大,腰粗肩寬,四肢壯實,顯然是個久經體力磨練的勞動者。他約四十歲,五官端正,略呈方臉,舉動慢條斯埋,語氣緩慢,每句話似乎都經過小心的斟酌,又象個典型的知識分子。

農安說:“組織非常感謝你們刻苦奋斗的勞動精神。勞動創造人類,推動社會的發展,在形成人類的那一天起,人類就必需為生存而勞動。而農業生產是最基本的勞動,一個國家不論今後怎樣發展,首先要發展的是農業。我們是農業國,更离不開糧食,只有人民豐衣足食,才能使國家富強。

在革命組織的領導下,每一個農業生產者都應把自己當作國家的主人,不受人主宰,不受剝削。我們所流的汗是為了祖國和人民。只要萬众一心,再大困難也會被克服,再強大的敵人也會被打敗。

我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組織估計今年上半年,我們將解放全國,成為世界上第一個打敗美帝的國家。全國解放後,我們需要更多優秀干部來領導全国七、八百萬人民。

優秀干部的基本條件是:他必須是愛國、愛民的勞動者。但光埋頭苦干也不夠,要不斷學習政治思想、文化和知識等等。使自己成為有無產階級覺悟,立場堅定的聰明人。

誰給你們這方面的教育呢!是我們革命組織。革命組織就是我們的父母,是我們的導師,前進的方向盤,航海中的燈塔。”

農安代表工地的領導宣佈這次勞動比賽的評比結果。棉花窟鄉獲得第一名。

在這次非正式會議上,農安說:“個人猶如一滴水,沒有力量,容易蒸發;集體威力大,革命之所以成功,在于由一個正确的革命組織統一領導下的無數個集體的力量。因而在革命隊伍里,沒有個人獨立行為,不能個人自作主張。大家可能看到,我們文工團表演節目中,沒有獨唱、單人舞。

最後,農安通報三0四專區最近下达的一個重要任务:在磅占與磅同省之間,地勢最低的濁水县将修筑全國最大的水壩。大水壩將橫跨兩省,建成以後,可利用雨季的蓄水灌溉兩省近一半的農田,使這廣闊的田地每年可種水稻兩造。大水壩必須赶在雨季之前完工。它也是三0四專區人民迎接全國解放的最大獻禮。

他說,由于工程浩大,時間緊迫,工地每天必須保持三萬人的勞動力,三0四專區最高領導層以及其他一些早期參加革命的老干部將以身作則,擔任最重要、最艱苦的勞動項目。农安希望我們回鄉後不久,也在各自的領導率領下參加這一代號130偉大工程的勞動,再次發揮青年突擊隊的作用。

踏上回鄉的歸途。我又想起娘娜,一路心情愉快,漫長的路輕松好走。我想我必會赴130工地勞動,娘娜也會同行,三萬人的工地需要醫療隊伍。

參加革命,永遠都离不開勞動與開會,紀律又严。回鄉幾天了,没有机会去医疗站,全無娘娜的消息。我想起張恨水的《夜深沉》里描述兩個相愛的年青人雖然近在咫尺,可因為强权所阻而竟數年未見一面。最后女的嫁入豪门,男的潦倒一生。

這天密立主持會議,宣佈第一批參加130工地勞動的人選,全鄉共派出一百五十人,每個月將派出新的一批人去換崗,直到工程結束。

干部們悄悄傳開:130工地原是犯人勞改的重疟疾區,他們若不是一去不復返就是回來後也患疟疾而死。大家嘴上不說,心裹害怕。而我卻主動向密深報名。我希望在那兒見到乃薩南和農安,更希望見到娘娜。

濁水鄉位于磅同省濁水縣,是人煙稀少、陰森森的林地。狹長的地勢南側高,北側低。高處可見一望無際的廣闊農田,低處是樹林,一條小溪穿流其間。這時是二月中旬,小溪的水快干涸了,溪里浸漬腐爛的樹葉,陣陣令人欲嘔的酸臭就從這紅濁的細流散發開來。這就是濁水鄉名稱的由來。

我們來到時,這地勢高的分界處已筑起一條數公里長、一米多高的壩墩。按計劃,筑成後的水壩高五米,寬八米、長三十公里,,水壩蓄積的雨水、溪水可在旱季灌溉數千公頃農田。

這時約早上十時,工地稍息時間,數以萬計的農民在水壩下進午餐。水壩前頭,十多個大漢仍在揮舞刀斧砍大樹,刀斧聲彼落此起,随着一棵棵被砍倒的大樹轰然巨响,漫天沙土扑面滚滚而来。密深說,這些人都是三0四專區的領導干部,大多還是六十年代最早期的革命骨干。他們以身作則,帶頭吃苦,擔负起最繁重的勞動任務。

大家就在一處空地扎下營地。匆忙吃過帶來的干糧,工地的物資供應隊已送來了大量的畚箕、籮筐、鋤頭和鏟子。一場緊張的勞動開始了。

烈日射出它熱辣的火焰。工地上人頭躜動,挖土的,挑土的,倒泥土的,用鋤頭加固水壩的,人人干得熱火朝天、大汗淋漓。工地指揮部不時用高音喇叭高喊口號以鼓舞士氣,播音器播放統一陣线的廣播電臺節目和革命歌曲。

兩小時後,指揮部發出休息十五分钟的通知。人们隨即放下工具,在各自隊長帶领下在工地上靜坐。很快,區委書記篤平上來講話。他說,我們工地的戰斗口號就是熱火朝天,如水沸騰,天上太陽熱,我們的革命熱情更熱。基本上,工地已實現每天三萬精銳勞動力的目標。按工程進度,在雨季的五月份以前,可完成這全國最大的水壩工程。但我們要爭取提早完工,因為雨季可能提早到來,更重要的是,我們前方英勇殺敵的戰士可能也在雨季到來之前解放全國。全國解放後,這水壩立刻發揮作用,為兩省和全國人民造福。

篤平說,從現在開始,工地將展開每周評比活動,幾百支隊伍將爭奪前五名。他希望各隊為各自的鄉爭得好名次。

十五分鍾後,又恢復勞動。直干到太陽西斜。放工了,工地逐漸靜下來。密深分配一些人赶搭棚子過夜,一些人去領取米糧魚肉做晚餐。

吃過晚飯,我們得赶在天黑前到小溪洗澡。小溪很長,很淺,陣陣的臭味令人卻步,但它卻是唯一的水源,煮飯喝水都得靠它,下游的水更臟,大多數人都涌到上游洗澡。洗澡前,到树林里拉大便,拉了大便也沒有掩埋,許多人便踩到糞便,兩腳帶著糞便下小溪洗澡,因而下游的人便只能使用這些糞水。時間長了,糞便拉到路上來,洗澡後回来时不小心仍要踩到糞便,無法洗掉,找些樹葉擦干淨,帶著糞味和汗臭味并排睡在凹凸不平的竹榻上。

晚上群蚊涌到,嗡嗡的蚊聲和野外無名虫的鳴叫以及人们睡觉的呼噜声交集在一起。

一周過去了,奪得第一名的是附近一個鄉派出的和尚隊。和尚個個年青力壯,孔武有力,干勁沖天。第二名是濁水鄉大隊。濁水鄉人較適應當地水土,病的少,晚上又能回家。第三名是專區干部隊伍,干部隊伍有許多青年警衛參加勞動,一些糧食供應隊,鄉游擊隊也常幫他們砍樹挖土。

這次廣播演講仍是篤平,他總結了一周的比賽成绩,花了很長時間進行階級斗爭教育。他說中國人最初踏上高棉的土地,是戴草笠、穿短褲上船來的,他們逃避他們國家的革命,到我們這個國家進行殘酷剝削而致富,他們建了高樓,養胖了身體,當我們的農民在烈日下流汗耕種的時候,他們挺著大肚子在門口的藤椅上搖扇納涼,一邊品茶、談天論地。他們象蚊子,象蛇蝎在吞噬我們農民的血汗。這種殘酷的事實必須被粉碎,要是沒有革命政權的領導和教育,我們的農民----作為國家的主人便不會覺悟,而是心甘情願、愚昧無知的接受中國人的這種永無止境的剝削……。

周圍許多高棉人不時轉過頭望著我。工地有許多華僑,他們都作為當地鄉民一起來勞動,我知道他們與我一樣心情沉重又難堪,但有什麽辦法呢?革命組織永遠是正确的,這是如雷貫耳的宣傳,是他們的真理。

工地的钟聲把我們叫醒,又開始了一天緊張的勞動。可要為自己爭氣,別讓他們看不起。來到工地後,我就這樣暗下決心,密深見我力氣大,有拼勁,分配我挖土,挖土的人少,挑土的人多,每一次我都使足力气不讓挑土的人等著。拼呀!拼呀!有些人忍不住說,看,文光這部發動機開動了。我知道,密深最近對我態度轉好,是與我的拼勁有關。可是,到了第三天晚上,洗完澡吃完飯,躺下竹榻就發高燒,我昏睡過去,腦海中依稀記著娘娜,她到底在哪兒?

當我迷迷糊糊醒過來時,已是翌晨。在這完全陌生的臨時搭建的小木屋里,我與其他九個病人并排躺在長長的竹榻上,對面是另一排同樣高度的長木榻,擺滿了許多小瓶小罐,黑色的土制藥片。一位二十來歲的姑娘背著病人正在操作。

一會,兩位皮膚黝黑的姑娘走進來,望著我,轻步走到背著身的姑娘身邊,低聲說:“十號醒過來了。”背身的姑娘仍站著,冷冷地說:“再給他服一粒奎寧。”她的聲音與身材多象娘娜,我想坐起來,尝試叫喚她,可人還沒坐起來,又一陣頭暈,倒下去。也不知昏睡了多少天,反复发冷发热,脑子昏沉沉的,我知道这是患上可怕的疟疾。我还没见到娘娜,我不能死,我下意识地不断鼓励自己。

也不知服用多少西药,这天终于能坐上来了。

勉強吃過兩碗粥,耳邊傳來了陣陣掘土、吶喊和嘈雜的聲音,我猜想這里距130工地不遠,是臨時搭建的醫院,身材像娘娜的背身姑娘是誰,我在脑海中琢磨着。

下午,又吃了一碗稀粥,精神好多了,也能下床走動。一位闊嘴巴高棉女護士探完我的體溫,對我說,體溫正常,是她让我服用了進口的奎寧。

晚上,十來個醫療隊員擠在這小木屋開會,聽口氣,這是磅同省一支醫療小分隊。

第二天下午,他们见我病好很多了,就要我返回工地。

头脑还是昏昏沉沉的我默默又缓慢走向工地,希望拖到收工时间。一路并无见到熟人,放眼望去,成千上万骨瘦如柴的农民在烈日下大汗淋漓来回奔忙着。

我在小溪畔的树林中躲了约五小时后才返回工地。

這三十公里長的大壩象一條白色的巨龍,橫臥于平原與森林之間,十分雄偉壯觀。

工地雖然環境惡劣,勞動強度大,但每天兩餐都能吃到白米飯、牛肉和魚肉。我怕疟疾復發,每餐都吃很多辣椒。溪水臟,我們就用決明子煮水喝。洗澡時,寧可走遠路到上游處,因而每晚幾乎都摸黑回來,倒霉的是,上游也是滿地糞便。

能吃飽就有力氣,我也盡力而為,密深對我也較友好。就在進入第四周時,我們成東縣的縣委書記農安來看望我們。身材高大的他和我們一一握手。他认出我,向我问好。密深對他說:“文光是好樣的,病倒了,一出院又來勞動,很多人叫他機器手”。農安問我苦嗎?我說:“別人受得了,我就受得了”。

密深说:“一個月快到了,副鄉委密立將率領第二批人來代替我們,我們想把文光留下來。”原來密深夸我是為了讓我在這里多干一個月,多陰險!“留下來也好,你將看到我們三0四專區全體領導干部在這里舉行慶功會,文工團、醫療隊、人民武裝力量的代表也將出席。水壩工程進程很快,估計四月下旬能勝利完工。文光沒意見吧!”“我接受組織安排。”我說。我想我将在慶功會上見到乃薩南和娘娜。

密深率領鄉民回去了,密立帶了另一批一百多人來接班,我唯一被留下來。實際上,工地三萬多人只有極少數人連續干兩個月。密立不象密深,對我仍有種族歧視和偏見,言多譏諷。後來農安常來巡視,他才有所收斂。

密立來後的第二周,棉花窟鄉破天荒在幾百支大隊中奪得第五名,受到指揮部的讚揚。

水壩工程接近尾聲,指揮部決定提前舉行慶功大會。一大早,指揮部主席臺用高音喇叭播送統陣廣播電臺的革命歌曲、新聞。新聞節目中介紹解放後新紙幣的各種面額圖案。從最小面額的五毛到最大的一百元。所有新紙幣從輝煌雄偉的吳哥古跡到工農兵,勇敢勤勞的高棉工人農民,充分體現了在革命組織領導下的民主柬埔寨的新面貌。新聞最後是戰場最新捷報,民族解放軍已能隨時對任何一個省會,包括首都金邊發起總攻擊。

水壩上臨時搭起的大舞臺安排了十幾位主要專區領導的座位,舞臺前面是專區的附屬機構或一些分區的代表席位,歷次勞動比賽中奪得前五名的鄉或大隊代表,接下來是廣大的勞動大軍,沒能奪得名次的便坐靠後。濁水鄉的一些鄉自衛隊、專區軍事人員,分區游擊隊員分布全會場,負責維持秩序。

密立作為前五名的代表列位前席,棉花窟鄉大隊也列位較前。臺上列席的專區干部中,我只認識篤平和陳弟,但舞臺下靠後坐的一排人,卻意外地看到乃薩南、達德與農安。

篤平發表了讚揚參加修筑水壩的三萬名勞動者的講話後,專區的軍事代表接著上臺報告全國抗戰的大好形勢。他說,解放軍緊緊包圍了磅占省會,解放軍只待統陣中央一聲令下,便可隨時揮軍入城并解放磅占市。盡管如此,軍事首長及其他專區干部還是在百忙中到工地宣傳捷報,參觀這個全國最大的水壩以及慰問工地所有的勞動者。

接著,歷次勞動比賽前五名的鄉或大隊接受專區領導的握手問候和讚揚。

演出開始了。第一個節目是集體舞:吾哥的英雄兒女。一隊穿黑衣裳的青年男女剛走出來,坐在我前面兩排的觀眾中,突然一陣騷動,隨即傳來陣陣驚叫:“不好!有人中風了!中風了!”只见到前面一個身子慢慢斜倒下去,我一時忘了一切,急步走上前,那暈倒的瘦弱的農民臉色蒼白,兩眼緊閉,我下意識把他的頭扶起來,拇指隨即從他鼻子下面的人中穴按下去。那農民立刻醒過來,蒼白的臉上淌著虛汗,有氣無力地說:“沒事了,我醒了。”“給他喝糖水。”我對周圍的人說,話音剛落,附近站著圍觀的另一個農民不知怎麽軟綿綿地倒下,臉色迅速蒼白,兩眼斜視,身邊的人急忙扶住他,我轉過身立刻又在他的人中穴按下去,這人又醒了過來,在人們的摻扶下慢慢坐下來。這是怎麽一回事呢?原來這是一個連續兩次奪得第三名和第二名的模範勞動大隊,由于一個月的超體力勞動,又沒吃早餐,這時已近中午,烈日當空,這两位體弱的農民不支而暈倒。

舞臺上的演員繼續他們的演出,附近的農民卻望著我驚嘆著。有些人說以往在解放區有華人針炙醫生,不知這些人到哪裹去了,有人說不相信那些毫针是沒有藥物的,一定有小孔裝著藥。

附近的醫療隊員聞訊赶來,一時也不知怎麽處理,只幫兩人擦汗,給水喝,問情況,安慰著。聽到附近的人說我空手將兩人救醒,不悅地說:“我們也完全能把他倆救醒!”

我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來。第一個節目也結束了,舞臺下走出一個四十多歲的壯漢到那倆人中問情況,他就是乃薩南,跟在他後面的正是農安。農安認出我,把我叫出來,我心想闖下大禍,搶了醫療隊的風頭。但事到如今,我只能硬著頭皮走出來。一些醫療隊員帶著幸災樂禍的冷笑望著我。只聽乃薩南說:“人都救醒了,難道有錯嗎?”這時篤平也來了,吩咐醫療隊員把那兩人扶到蔭涼處休息。

我隨農安走到舞臺下有空位的長排竹榻上坐下來,乃薩南也回來,他認出我,一時又想不起在何處見過。我只得說七一年初在拉省的外交聯,後來被調到醫療組的草藥部。“記起來了,那時還發生敵機炸死了乃塔農的母親。”我點點頭,我怕他再說下去,那時許多村民以為我是間諜。我也怕談多了會談到出逃的李三僑,我更怕他問我後來到哪裹去,做什麽。幸好這些他都沒問。只聽農安問我:“你怎麽用手指救人?這麽神妙?”我說我學過針炙,我一向都把毫針帶在身上,但這次沒帶,因為也沒有消毒的酒精。

是的,我熱愛中醫,雖然我的知識水平低,但對于貧窮落後的柬埔寨農民來說,還是有很大幫助的。在東南區的日子里,我大部分日子都當農民的赤腳醫生,這使我了解農民,熱愛農民,許許多多華運的赤脚医生们,也都和我一樣曾經活躍于廣大農村,为解除高棉农民的病痛作出默默的贡献。可是我不能把這些話告訴農安或乃薩南,盡管他們是好領導,好干部。

“原來你們還是認識的。”乃薩南對農安說。“是的”,农安说,“他是棉花窟鄉的劳动模范。兩個月前棉花窟鄉在紅山仔勞動時奪得第一名。在這130工地,他是少數連續勞動兩個月的積極分子。棉花窟鄉在竞赛中奪得第五名。”“棉花窟鄉是了不起的,那兒的出水村更有名。”乃薩南說。他轉過頭對我說:“其實你做醫生更適合。”我正想借機問達松、娘娜的去向,舞臺上跳起了乃薩南創作的歌舞“撒下一把種子”。周圍的干部都望著他笑起來。篤平從舞臺上走下來,問乃薩南聽到這歌舞有何感想。“我想該讓農民兄弟回去吃飯了,大家快餓暈了。”“怕什麽?”篤平說,“要相信我們的無產階級農民兄弟。我們这些革命前辈长年在艱苦的斗爭中挨餓、患病,還要打仗……。”

篤平與乃薩南談起來,農安在一旁問我關于中醫的事。我略告訴他這方面的知識和興趣,讓他知道我原來打算在達松的第六醫療隊工作。

“我国是個落後的農業國,”農安深有感概地說,“我們有的是土地和農民。我國的科技文化知識都十分落後。解放後,我國缺乏許多方面的人才,醫療衛生就是一個十分急迫的問題。”“縣委同志,讓我回到第六醫療分隊吧!”我試探著要求他。他沒答話,坐在他一旁的一位文質彬彬的四十多歲、臉色白晰的男子前傾着身子望著我。一會,農安問我:“文光同志,你能告訴我你的理想嗎?”“為人民服務。我願用我僅有的知識為農民治病。我水平低,我希望解放後能到中國學習,回來為我們的農民服務。”這時,他為我介紹他身旁的男子,“他是有名的賓萬醫生。注意,是賓萬,金邊著名大醫院的主任醫生,為了革命拋棄高職位高收入來到解放區。不是奔納萬,奔是有名的草藥醫生,仍在金邊,他是朗諾的私人醫生。兩人走上不同的路。你要向賓萬學習,你將來也要成為比奔納萬醫術還要好的草藥醫生。”“我一定努力學習。”我充滿了信心地說,“為了人民的健康!”

這時賓萬問我:“我們高棉草藥與中國草藥是不同的,你怎樣利用高棉草藥為民治病?”我說:“有許多草藥是相同的,功效是一樣或接近的。此外,我們可利用中醫關于五味配五性的五行學說來認識高棉草藥。在這方面,我是有信心的。”

這時,演出節目不多的慶功會結束了。坐在地上的三萬名農民紛紛回到自己的駐地,凖備領取食物進餐。

下午是例外的休息,人們都忙著洗衣服,爭著到較遠的上游洗澡,原來渾濁的小溪更加臭氣熏天。回來整理一下凹凸不平的竹榻床。轉眼天又快黑了,領了食物吃了晚餐,在各自的負責人主持下開檢討會,凖備明天起開始最後一輪的奮戰……。

四月十二日,水壩勝利完工,每個人都踏上回鄉之路,棉花窟鄉與桔井省為鄰,路途約六十公里,我們走了兩天,回到鄉里。

象以往一樣,我和四、五個農民同住一屋,屋子距鄉委辦事處很近。這天晚上,就聽到摩托車聲。根據過往的經驗,摩托車是上級下達任務的交通工具。唉,沒完沒了的生產任務,但願不是緊急開會,我多麽想甜甜睡一覺。

第二天上午,我們照例開了一次130工地勞動總結會,密深在會上透露,全國即將解放,我們的許多干部都將承擔較繁重的領導工作,每個人也要學會主持各種會議。他接著讓我們開展批評和自我批評。

下午,密深要我携带全部行李,接受新的任务。

幾位鄉干部把我送到河岸。岸邊停泊一艘小船,一位二十多歲的青年船夫站在船上等候。密深把一封信交給他,幾個人在岸上目送我们遠去。

夕阳向湄公河撒下千万条金针银线,河面熠熠生辉。我心却沉下来,预感到将会永离棉花窟,离开孤苦伶仃的娘娜更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