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月7日 星期六

從永珍到金邊-2....( 江麗珍)

三、故土情深
美麗富饒的故鄉,我又回來了!十三日中午過了邊界,進入高棉境內後,只覺得眼前的一切,是那麼熟悉,那麼親切;檳榔樹、椰子樹、香蕉園,還有那久違了的高腳屋,牛車路,這個我「生於斯,長於斯」的故鄉,始終是最讓我夢魂縈繞的地方。

高棉的公路,比寮國強多了。車子飛快地朝桔井的方向開去;進入市區時,我竟然對這個頗為熟悉的地方一點都認不出來;戰爭結束這麼多年了,桔井市給我的第一印象竟是有點淒涼,雜亂無章;馬路旁邊的小攤檔七零八亂,路中間的車子、行人互不相讓,爭先恐後,交通大道竟成了亂哄哄的鬧市,真是不可思議!車子拐了幾個彎後,不知是誰指著左邊一條小路說:「從這裡直走,就到‘大屋’」。「什麼是‘大屋’?」有人在問。「就是當時的華人革命志士聚居的地方。」接著又有人說:「啊!是革命聖地!要不要帶把香去朝聖?」「哈!哈!哈!」……那個時代的人都知道,桔井是最先被「解放」的地方之一,從此,它就與「革命政權」、「華運」結下了不解之緣,很多人懵懵懂懂的走了進來,糊裡糊塗的丟了性命。今天,我們到這裡來,要尋找的當然不是這些,因為這都是那個時代不幸的產物,是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們要看的是聞名遐邇的河豚、曾經相識的「中山學校」和桔井市區。

「中山學校」以豐盛的午餐歡迎我們的到來,餐桌上,幾乎被淡忘了的煎「皇家魚」,烤生魚,醃青芒果,還有七星魚肉丸,都成了最受歡迎的搶手菜。飽食之後,識途老馬成輝說:「要看河豚必須馬上走,否則太遲就看不到了!」於是,車子載著我們沿著湄公河向北走,走著走著,巧雲忽然指著馬路邊的一個小村莊說:「就是這兒!就是這兒!」接著,她向我們講述了當年與失散的母親是如何在這裡重逢,他們是如何絕處逢生,又如何巧遇正在舉行婚禮的老同學佩明,……真是:不堪回首當年事,瞬間已是幾十秋;真正的「人生如夢」啊!

看河豚的地點是在離桔井市大約十多公里的湄公河水面,抵達時,只見河岸邊停泊著幾艘小機動船,專載人到河中心去看河豚,緒輝以流利的高棉話同開船的小伙子討價還價,最後以每人七千柬幣成交,此時,不識水性的我和麗華對眼前遼闊的江面,實在是望而生畏,遲遲不敢上船,走在前面的碧英微笑著說:「沒事的,錯過了機會妳們會後悔的。」於是,我倆也穿上救生衣,小心翼翼跟著大家上船;小汽艇載著我們在河中心一堆小沙洲旁停下,只見渾濁的河水激流洶湧,無數的漩渦中,幾條河豚時隱時現,大家高興地拿起照相機拍個不停,此時的我,最心儀的不是河豚,而是天際邊即將西墜的落日,那是我見到的最美麗的夕陽。

在桔井下榻的旅館面朝湄公河,早餐只有粉麵湯和難以下嚥的咖啡,沒辦法,將就點吧!十四日清晨吃過早餐,大家「蜻蜓點水」般的逛過雜亂的早市後,團隊兵分兩路,大隊人馬前往拜祭羅錦春烈士,我想,我還是跟著小隊人馬去看看久違了的故鄉吧,這比什麼都強!一路上,與我是半個老鄉的林貴指指點點,說了一大堆地名,可是,眼前的景象卻讓我們一驚一乍,奇怪!怎麼一點都認不出來?以前那麼熟悉的地方,怎會變得如此陌生?我想起了毛澤東的「別夢依稀咒逝川,故園三十二年前,……」,可不是,我們離別家園已近四十年,比毛還久,當然認不出來了。

記得有一首歌如此唱道:「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我家就在岸上住,……」我的故鄉又何嘗不是如此的一番景象。那是湄公河畔的一個小村鎮,我在這裡出生、長大,這裡有過我兒時的歡樂與夢想,這裡曾留下家人予我難忘的親情與溫馨;可是今天,當我從它身邊走過的時候,竟是一點也找不到昔日的留痕。說來可笑,家鄉已經面目全非,但我還能從河對岸不變的景物中認出它的方位;一起長大的朋友已經變成一位又黑又瘦的老大娘,當我用高棉話向她問路,她卻一眼就認出了我;小時唸書的學校現已成為一位老鄰居的住宅;還有母親親手種的一棵牛奶果樹,已長成一人抱不過來的粗壯老樹,……。「故鄉」對我來說,太遙遠了!那是一種無限的思念,無盡的眷戀!非常感謝成輝同學!是他讓我得償「回鄉」的夙願。

我的故鄉離桔井市大約有二、三十公里。記憶中,這個小小的村鎮,是我們幾十戶人家的樂園。六十年代,家鄉的學校董事會很捨得花錢,高薪聘請各地名師來此任教。最記得我讀小學時的鄭校長(也是學校三位老師之一),他可是才藝雙全的大才子,唱歌跳舞,寫字繪畫,無所不能,更擅於種植花草,佈置學校;他還辦了一個很小的圖書館,我就是在這裡讀到了《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紅樓夢》等故事連環圖,和《林海雪原》、《青春之歌》、《苦菜花》等大塊頭小說。……小學時的一件趣事令我難忘:鄭校長改試卷時,總喜歡以我的答案作為「對」的準則;又一次,當算術考試的試卷分回來時,我發現只有我得了一百分,全班同學都得零分,因為他們的答案都與我的不一樣;我覺得奇怪,就把習題再做一遍,原來是我做錯了,該得零分的是我!我如實的跟校長說了,他的臉「唰」的一下就紅到了耳根。

我從小就是戲迷,尤其喜歡看潮州戲。每年年底,六公里外的川龍市肯定有演「酬神戲」;這時,同樣是戲迷的老姨肯定會帶上幼小的我,同往觀看,我經常是通宵不眠,看到天亮;有一次,當我拉著老姨的手跌跌撞撞地乘船回家,抵達時,鄭校長站在岸上微笑地說:「妳沒有幫忙拆掉戲臺,就回來啦!」也就是從這時開始,我才知道什麼叫「頭重腳輕」。

一向來,川龍、桔井一帶都叫「大港」,盛產魚蝦;魚吃得多了,從小就聽到這麼一則有關「魚」的故事:舊時的潮汕,一群盜匪想綁架地主的兒子;有一天,他們把幾個在村口玩耍的小孩抓住,卻無法識別哪一個是地主的兒子;有人獻策道:「拿一條大魚讓他們吃,爭吃魚肉的肯定是窮人的孩子,專挑魚肚、魚眼吃的,那肯定才是地主的兒子。」

滔滔東去水,「逝者如斯夫!」……一切的一切,都成了揮不掉的永遠的記憶。再見了!故鄉,也許我還會再來!

我們沿著湄公河來到川龍市的「港嘴」,向左邊拐入另一條路,很快就到達三州府;一路上,全是一派熱鬧豐盛的景象。記得洪覺民老師曾說過:「高棉土地肥沃,物產豐富,想餓死人都難。」洪老師萬萬估不到紅高棉的「威力無邊」,他們竟能讓幾百萬人活活餓死,真是一群該遭五雷轟頂的惡魔!來到三州府,麗華告訴大家這裡的水源有多豐富,她說:「水井就像水缸,一伸手就能盛一瓢水,真好!」成輝望著馬路邊一排排高聳的「樹糖樹」,一座座美觀的高腳屋,帶引大家走進他童年的記憶中:幫外婆熬糖水,洗空瓶子,……。開順則談興大發,滔滔不絕地與我和麗華探討「江河文化」、「海洋文化」對人類社會所起的不同作用及影響,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痛快!

很快地,我們已經到達被周總理譽為「花園城市」的磅針,我剛知道磅針是如此之美麗,同樣是省會,桔井比它差多了!在參觀「培華學校」舊址時,成輝指了一下牆頭:「那就是我的家。」開順補充說:「是真的,以前他的家就在學校隔壁。每天中午,他母親總會在窗口朝著學校的操場大聲喊,‘阿輝,吃飯啦!’正在玩耍的他聽到後,就蹭蹭蹭跑回家。」我能想像得出當時的情景,這種兒時的歡樂,母愛的溫馨,最是讓人難以忘懷!接著,車子載著大家遊了一下市區,美麗的舊市政廳、洋人住宅區,其氣派與外觀幾乎不比歐洲的建築物遜色。聽說,磅針市的繁華,是得益于三州府橡膠園,原來很多橡膠園的老闆都是洋人,他們都選擇在距離最近的磅針市居住,這對該市的繁榮、美化起了很大的作用。離開磅針後,我們又到不遠處的「小吳哥」去參觀,古窟披著神秘的面紗,據稱,從來沒人知道它建於什麽年代,為何而建?古窟附近有一座不起眼的「三保公廟」,門前貼著一副耐人尋味的對聯:「七出南洋留古蹟,千年香火祭聖賢」。走進去一看,裏面的廟公、廟媽,卻都是身著白衣黑褲的正統高棉人,用番話替人解讀唐人簽詩,這叫哪跟哪呀!……路過實廣時,成輝似乎對這裡的鴨蛋情有獨鍾,買了一大包,每人分一粒,還特別介紹:「這是用穀糠喂的鴨生的蛋,香吧?」還真是,細細品味,還真香!

六點時分,水凈華大橋在望,快到金邊啦!此時,金邊市內燈光燦爛,馬路上車水馬龍,儼然一派大都市的景象;堂皇亮麗的法國「甘密醫院」,熟悉的長花園,熱鬧的莫尼旺大道,還有寬敞壯觀的諾羅敦大道、毛澤東大道,……金邊市在歷盡劫難後,浴火重生,以更輝煌的面貌展現世間!

金邊的變化,令人矚目,也讓我們這些遠方歸來的遊子感慨萬千。新街市,下市仔,四臂灣,王府前,都曾留下我們年輕的身影與青春的記憶;如今,故地重遊,一陣陣抑不住的興奮,其實,更多的應該是對往事的不勝唏噓;金邊,就是這麽一個令我們又愛又恨的地方!在鑽石島參加「世界柬華校友聯誼會」,更讓人感到金邊發展的潛力非常可觀,金邊的前途無限美好!大會提出:「常回來看看」,這句耳熟能詳的話,相信會是不少人的心聲與願望。

清晨,我徜徉在四臂灣畔,遙望東方,火紅的太陽冉冉升起,萬道金光灑滿大地;晨風輕拂,河岸邊的小樹款款搖曳,它們仿佛在說:早安!早起的人們!此時,寬敞的堤道上,陸陸續續到來的人們在這裡做健身運動,打太極拳,舞劍,……,人們以充沛的精力,健康的體魄,迎接剛剛開始的新的一天!

(2011年12月寫於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