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9月21日 星期五

葉落湄江—連載-4….(姚思)

逃難誤入危險地區
原來我千辛萬苦到達的地方卻是在一個危機四伏的小小包圍圈裹。這兒是河良鎮南面湄公河岸邊的一個小村莊,距離河良大約十公里。村民幾乎都是越南僑民,可能是越共所組織的﹤越僑愛國會﹥長期活動的堡壘村。越共的潛伏勢力很大,朗諾軍人幾個月前屠殺越僑時不敢到這裹來行凶。這村子的座座木樓沿河而建,周圍綠蔭蔽天,風涼水冷,的確是越共潛伏的好地方。但美
軍的機械化部隊在五月一日突然越過柬越邊境展開大掃蕩,迅速佔領了柬埔寨一號公路全線,切斷了這一帶往北面的通道,這兒就沒有了退路。形勢是嚴峻的,村西邊的湄公河裹南越軍的軍艦日夜游弋,隨時可以登岸,我每天傍晚到河裹洗澡,就和戰艦上的南越軍面對面隔水相望。東邊是一片長滿灌木叢的沼澤地,可以躲藏但交通不便。,南面不遠處就是越南境,有美、南越軍的豐務大據點。這兒真像一個大口袋,袋口就是北邊的河良鎮。美軍入柬掃蕩,老佟跟一批同伴恰好轉移到這裹,來不及往北撤退,只好潛伏下來。他現在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可我卻投奔他來了!這裹目前還是三不管地帶,越共不敢公開活動,美軍和南越軍暫時還沒有掃蕩到這裹來,朗諾軍更不敢管到這裹來。這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包圍圈,敵人隨時都可以來清鄉抓人,我們卻無處可避。

遇到清鄉掃蕩,我這個連最簡單的柬、越語都說得不三不四的人,肯定會很快露餡。

老佟告訴我:最先幾批從金邊撤退出來的朋友,有些人已經分散出去,但現在逗留在這一帶的朋友還很不少。他們原來住的是一個叫﹤紅土﹥的鄉村,那鄉村也是在一號公路以南,五月初碰上敵人的大掃蕩,後來才轉移到這裹。

關於五月大掃蕩,我後來聽到另一位同志的回憶。據他說,開頭那一次最危險,因為越共事前完全沒有佔計到,大家猝不及防,跟看村民逃出村莊,躲進到村外密密的叢林裹。敵人不敢深入叢林,倚仗他們的機械化優勢,把大量炮火澆向這片地區。敵人的直升機分成幾十批從早到晚向叢林區輪番掃射,機關槍、火箭炮的子彈和彈片橫飛直掃,爆炸的聲浪幾乎震聾了了人們的耳膜。他們十幾個人僅能在倉卒挖成的土坑裹藏身,四面不時傳來村民受傷後的的哭喊聲,情況十分危險。後來敵人還在叢坡林外喊話,要躲藏的人出去投降。有些村民陸續出去了,但大老黃鼓勵大家堅持下去。天色暗下來了,敵人最後畢竟不敢深入,只得收兵回營。我們的人僥幸沒有傷亡,算是逃過一劫。大家從土坑裹鑽出來,只見叢林裹到處是殘枝斷樹,出到叢林外一看,整個村子已被炮火蕩平,高腳屋被燒毀,香蕉、果樹一片狼藉,屍骸、鮮血隨處可見,活看的人都被敵人抓走了。

他們連夜轉移,後來,通過越僑愛國會人員的協助,才在現在這個村子暫時落腳,但只有老佟住在村裏,其他的同志還是躲在附近的森林裹。

在我到達的第二天傍晚,我們正吃過晚飯,轟隆隆的直升機飛過,忽然圍著距離鄉村不遠的一片叢林掃射起來。一串串機關槍彈在暮色中曳著紅光灑向那片小叢林,小叢林似乎籠罩在滿天花雨之中。這是我在城市裹從未見過的景象,但我們無心欣賞,老是猜測著被掃射的是什麼人,因為那片叢林可能就是同志們躲藏的地方。我們終夜忐忑不安。翌日清晨,一群人嘻瞎哈哈闖進我們的住處,原來就是那群落難的朋友。昨晚被掃射的正是他們,生死之間只差線。他們是從鬼門關裹走回來了,卻依然談笑自如,看不出有絲毫惶恐的表情。我想:他們真的被鍛煉得習慣這種生活了。

大家聚在一起計議了一會,認為在這種地方再呆下去,肯定會有危險。怎麼辦呢?大老黃決定把一些青年同志派往一號公路北面,了解敵情,聯絡我們留在路北的同志,並探查交通情況,準備向北轉移。我無所事事,想不到所進入的<解放區>竟是一個幾個人赤手空拳,對敵人毫無自衛能力的地方。那幾天我的心情苦悶不安,只好用<既來之,則安之>這句話安慰自己。

在這苦惱不安的環境里挨了五六天,派出去的人轉回來了。他們帶來好消息,一號公路北面,在廣闊的東區平原裹,我們的同志已跟當地的柬共組織建立關係,幫他們做宣傳工作。雙方已經談妥讓我們大伙往北轉移的事。

幾天來的苦惱一掃而空,大家決定明天一早立刻行動,往北走,走出這個討厭的包圍圈。

事後證明我們當時走得十分及時,我們走後沒有幾天,敵軍便在這一帶進行清鄉掃蕩。我們有一位男同志剛好在那邊活動,跟很多村民在敵軍的機關槍威脅下,被迫脫光衣服在河灘上列隊接受檢查、訊問,幸好他是當地人,沒有被問出甚麼破綻,安全脫險。

跳出包圍圈進入東區平原
當時,正是美軍、南越軍大舉掃蕩東區平之後,到處兵荒馬亂,一切都還沒有恢復常態,我們扮作逃難者出門實在順理成章。我臨陣磨槍,學了幾句柬語,逃難就叫﹤祿亞松﹥。我在頭上圍著柬埔寨農民洗澡常用的的花格水布,肩上掛個小布包,跟看大伙﹤祿亞松﹥去。我很佩服當時那批青年人,他們是家在附近地區的華僑青年,在金邊的華文中學唸過書,都很幹。他們向附近僑胞借到幾輛自行車,我們每兩人分配到一輛,十幾個人決定分成三批出發。

我這次逃難分在先頭部隊第一批,經歷比較順利。因為我根本就是平民,身份證件完備,在這兵荒馬亂時刻逃難,誰也不會有甚麼懷疑,所以一路無人盤問,平安無事。只是我在通過河良鎮軍警密佈的十字路口時,心裹響得像打鼓似的,那顆心通通通地跳個不停,直到我們轉入北上的二號公路才放下心來。過了遠離河良鎮的巴南渡口,見到了越共部隊威武的警衛嘰士,我就更放心了,這裹已是越共控制的地盤。

過了巴南渡口,剛走不遠就聽見後面響起了槍聲,在渡口迎接我們並為我們帶路的小劉說:﹤朗諾軍跟越共在渡口打起來了,剛才已聽到越共在動員群眾疏散。現在後面的人過不來了!怎麼辦呢?﹥

小劉帶我們繼續前進到一條岔路口,指看東面告訴我們:﹤往前走,十幾公里外有一個叫梅山的鄉鎮,那兒有我們的朋友,你們一路問老鄉就可找得到。我現在得轉回去接應後頭的人。﹥他轉過自行車,頭也不回地往硝煙彌漫的渡口方向飛馳而去。我看著他的後影,很為這年輕人的英勇無畏而感動。

我們雖然人地生疏,後來還迷了路,闖到敵佔區附近另一個也叫﹤梅山﹥的鄉村,但最后終於跟那邊的朋友會合;後面兩批人過路就沒有我們這麼順利,他們被戰火所阻隔,幸好獲得轉回去的小劉接應,獲得群眾的掩護,在巴南市鎮的僑胞家裹睡了一宿,第二天才從一號公路另外岔口進入東區平原。

大老黃第二天在一號公路上差點兒出亂子。原來他們一行五人在大公路上剛好碰見從金邊開往西貢城的車隊,停在一個岔路口等候檢查。大老黃個子高大,滿頭白髮,目標顯著。他是金邊城裹最著名的左派人物,在這當兒迎面碰見了一位素來熟識的華人特務。大老黃心裹一沉,但還是臨危不亂,可那小子驀地見到老黃,見到老黃身邊隨伴著的健壯青年,以為自已遇上越共武工隊,頓時魂飛天外,轉過身往後頭人群裹鑽去。大老黃也連忙上了自行車,跟看同伴飛快地從岔路進入平原的田野,有驚無險。

由於有當地朋友的協助,我們獲得柬共政權的容許,十幾個人在大平原深處的農村中住了下來,大家身邊還有些錢,互相接濟,生活雖苦,但暫時不成問題。

當時的東區平原實際上四面都有敵人。南邊是一號公路,北是七號公路,敵人都駐有重兵,西面有湄公河擋住,那邊是朗諾集團的控制區,東面不太遠便是南越的西寧省。西寧有美軍的大部隊駐守。著名的黑婆山高高聳立在西寧市郊,夜裹黑沉沉地好像壓在人們頭上的一塊大石,半山閃爍的燈火好像鬼眼在陰險地眨看,令人一看便感到不安。我們進入這塊大平原第一天迷路時,就走過一條坦克剛剛碾壓出來的大道,這大道有幾十米寬,被坦克群的輪帶碾成一片泥濘,問起當地人,才知道幾天前,南越軍約莫二百輛的坦克群從一號公路開來,由束南往西北七號公路的方向橫橾掃過去。坦克群的吼呎聲驚天動地,令村民們膽顫心驚,不過越共卻避開沒有進行阻擊。

我聽了也感到驚異,想不到戰爭的規模竟然這樣龐大,遠遠超出我的想像。我過去只在蘇德戰爭的電影片子上看到大坦克戰的情景,這兒居然有這麼龐大的坦克群行動。大坦克橫衝直撞,的確勢不可擋,但遇到機動作戰的對手,有時也英雄無用武之地,這支坦克部隊聽說后來在接近翁湖地區的橡膠林裹遭到伏擊,受到很大的損失。

東區平原很大,縱橫幾十公里,地區廣闊,有回旋的餘地。先來的朋友經歷過敵人的大掃蕩,但他們的精神面貌很好,一不想在城裹溫暖的家,二沒有被艱苦的生活和危險所壓倒,他們的駐地裹經常洋溢看歡聲笑語,看來每個人都滿懷壯志豪情。他們說,掃蕩沒甚麼可怕,我們雖然不是作戰部隊,無法自衛,但平原裹有的是隱蔽的地方。說這話的朋友據說曾經被敵人的坦克追得來不及穿褲子就跑,所以,現在他們每夜都是穿看整齊的外衣和褲子睡覺。

這裹住起來當然比一號公路南邊那個村子安全得多,但未來怎麼樣呢?大家都看著大老黃。大老黃顯得滿有把握,他準備找越共南方局的華運總部聯繫。﹤華運﹥是漢越語詞,外人聽了不容易理解是甚麼東西,原來它是越共對華僑、華人進行工作的專門機構。據說華運總部的負責人吳德,是老黃的朋友。大平原裹雖然越共部隊到處可見,但找華運總部卻不容易,我們只好好耐心等待。當時中越關係非常好,越共會給我們以援助,我們認為這是必然的事。後來我們還從越方幹部那裹聽說,朗諾集團發動政變後,周恩來總理就通知越共中央,要求他設法援救柬埔寨的華僑愛國人士。這消息我看是有可能的,原因之一是由於周總理的崇高風範,他在柬埔寨那硝煙戰火的嚴峻時刻會記掛起那裹的華僑和華僑愛國人士。其二是當時毛澤東要做世界革命領袖,華僑是他的戰略部署裹的一著棋子。

大平原都是田野,田野間散佈看一些樹叢,遮斷人們的視線。這裹的生活十分單調,僑胞也很少,我們沒有工作可做,沒有書讀,每天看著日出日落,聽看飛機回旋和大炮轟隆,日子過得特別慢。

我們在這裹生活了一個多兩個月。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