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9月11日 星期二

發表郭老遺信附言....( 張 清)

郭燕芝老師離開人間已兩周年了!

郭老燕芝(明志)老師,生前与我魚雁互通,我曾保留他不少書信原件,現特揀出15年前他偕兒媳長江三峽之遊,招來一場大病的病後來信(共四頁長信,約2600多字),為關懷郭老端華中學師生參閱、追念。

死者悠悠去,五十年代至六十年代的端華中學師生深深怀念他—不會忘記郭燕芝老師。

郭燕芝老師,生前是前柬埔寨金邊端華中學校董會中文秘書長及中學語文、音樂、美術老師,他博學多才,國文根底厚,能詩能文能曲(端華校歌作曲者、詞作者方君健老師)、能畫,寫得一手好書法,可說是柬埔寨「潮州才子」。

郭老永遠活在1957–1970年端華中學老師与同學心中。

我用電腦抄錄郭老生前給我的一次用鋼筆寫的字体蒼勁帶草的長信,邊抄邊想:如果當年郭老不參加長江三峽之遊,相信他可以多活幾年,會留下更多有關端華中學的第一手資料性、歷史性文獻(郭老生前曾答應撰寫端華學校百年史,因病未寫成,殊為可惜)。

郭老以91高齡於2010年7月18日在香港逝世,本屬於「老成凋謝」的「喜喪」,可惜他有生之年的最後的晚年歲月裡,是在病痛(糖尿、風濕、躺病床、坐輪椅等)的煎熬折磨中渡過,我深表同情、惋惜。

郭老是我在金邊端華中學的老同事、良師益友,也是一性情中人,口才一流,語言幽默有趣。越棉寮地區變色,他移居香港,我們一家移居多倫多後便和郭老師魚雁互通,他有信必覆,覆必認真,曾留下他大的蒼勁秀麗的書信、墨寶書贈、照片等。我們不時電話暢談,曾於香港多次晤面。

長壽應該健康,健康才能快樂,有如「世紀人瑞」、巴黎的薛老師(理茂、世祺),103歲壽而康,康而樂,老當益壯,文思旺盛,源源不斷的賦詩撰文。

願尚存的前端華中學老師,好人一生平安,老來健康快樂!
(2012年夏日於多倫多)


郭燕芝老師遺信抄錄
(1997年6月18日於香港)
張 清賢弟:

您四月一日寄來的信收到好久,那時我適臥病在床,但仍抖擻著精神欣讀您的信,藉此獲悉您遷新居(指1997年我和林秀玉由老屋搬進現在住屋,過兩人世界),難怪我曾給您電話都不接通。

這兩三個月,我總想給您寫信,但疾病纏綿,始終心有餘而力不足。是次長江三峽之遊,幾乎全無所獲,相反的卻惹來一次大病,如果不是閻羅王趕走我,恐怕這時您不會收到我的信。

我怕賢弟的懷念,謹杷事實經過奉告於您,病疾的發生在於我與彥兒媳婦遊長江三峽—

今年(1997)的三月彥兒邀我遊長江三峽。他說不趁此時遊覽名勝,將來大陸的水利工程進行時,真要遊三峽便不可能了,所以決定參加(由21/3—29/3),遊覽的地方是長沙、岳陽、洞庭湖。由此再乘豪華客輪沿長江直溯宜昌,經葛州壩、西陵峽、巫峽、小三峽、瞿塘峽、豐都而抵重慶,再由重慶乘火車到貴陽遊黃果山大瀑布,然後乘航機返香港,旅程九天。

由於從唐詩中讀到對三峽的讚美,古文中一篇《岳陽樓記》和重慶曾作陪都的吸引,我欣然參加了這次旅行,一擴眼界。

出發前的一天(3/20)我的腸胃有點不舒服,但都可以勉強忍住, 21日下午五時半,乘航機飛長沙。黃昏六時許抵達,那時剛好滂沱大雨,出了機場,直往長沙飯店晚餐,由於身體不好與菜館的衛生和烹調實在不敢恭維,我祇飲了一杯清茶,休息休息。大約一個小時後,旅行社的領隊說要趁此時趕車到岳陽,由長沙到岳陽,足足顛簸了三個鐘頭,抵岳陽時已午夜時分,大家在旅館住宿一宵,由於旅館冷氣開放,但沒有被單蓋身,捱了幾個鐘頭,不舒服的身體更壞了。翌日上午九時許,旅遊車直開岳陽樓。那時,我忘卻身的疾病,與團友登岳陽樓,欣賞范仲淹《岳陽樓記》的「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的氣勢,在霏霏細雨中我又感染風寒。中午時分,一團人乘旅遊車到江邊乘豪華遊輪「維多利亞號」沿洞庭湖畔直駛長江。遊輪自武漢的上游向西徐駛,沿岸的風景相當美麗,令人心曠神怡。豪華輪的設備有舞廳、健身室、圖書館、卡拉OK、商場……確實吸引遊客(客輪是中國租給美國人承辦,故在招待和管理相當不錯)。廿二日午後,我的身體更不舒服,肚痛腹痛,精神佷差,祗在臥房躺睡。自廿二起,一連四天在遊輪中病倒,對飯食完全沒胃口,每餐祗略飲一些汽水和清茶,時時要忍受肚痛和頭暈。

遊輪經宜昌而至葛州壩,曾停下等水閘放水昇高至前面江水拉平時始能通過(這是中國有名的水利工程,可供發巨量的電源,看來相當浩大),這是我在旅途中唯一收獲的一件事。過葛州壩後便是有名的三峽,我祗能臥在床中看看窗外的景色。過小三峽和豐都,遊輪曾停下讓旅客(上岸)遊覽,我卻無法參加,自己呆在輪中呻吟捱痛。晚上人們在輪中開舞會、卡拉OK,飲水談心,我一概無緣參加。早餐時還是兒子端來一杯凍奶和西餅,而我亦祗能飲凍奶,其他沒有胃口一試。這樣在輪中渡過四個夜晚,至廿六號的清晨,遊輪抵達重慶,我曾與兒子商量自己先回香港,但他倆不知我的病情嚴重和沒有時間購機票,勉強我完成旅程,我祗好答應。離船到車站,須經過泥濘的江岸,再步上幾十級的石級,那時天又下雨,兒媳攙扶著我緩步而上,而我已喘不過氣。到了車站,旅遊車便裝滿了我們廿多位遊客,環遊重慶市(那時我吃了止痛藥,搽了驅風油,一時還可支撐下去),因為旅客訂定,巴士在重慶作整日遊,至當晚九時便要乘火車到貴陽,車程要16個鐘頭,據說火車人擠,衛生很差,秩序不好,我對這個車程很擔心,但亦沒有辦法。正當我們一團人乘車遊重慶各名勝時,我的身體漸漸不舒服了,到了下午五時半,我實在頂不住了,腸胃劇烈絞痛,冷汗直冒,面青唇白,在車裡坐臥不得,仝車的人都嚇壞了,急忙囑司機駛到附近的中醫院醫治,經過半小時的推拿,始終劇痛不止。仝車的人都建議我我到重慶急症醫院。這時我和兒媳三人不得不中途離隊,放棄乘車到貴陽欣賞黃果大瀑布之行程,另僱的士駛往重慶醫院的急症室,這時已經薄暮,醫院的工作人員有些已放工,幸喜有個女醫生,慢條斯理的給我檢查(兒媳在旁協助),經過洗腸和吃止痛藥,還不見效,醫生懷疑我患蘭尾炎(即盲腸炎),勸我不可乘火車,當晚應在醫院留醫觀察,我祗好遵囑,在病房休息,一方面吊了鹽水,稍為止痛,兒媳倆在病房中徹夜照顧我(鑒於內地醫院的設備和人員的服務態度與香港有天淵之別,因此我和兒子都巴不得即刻返港就醫),翌日(廿七日)幸喜購得下午三時半到廣州的機票,在上午十時半我還在吊液中帶病乘的士到重慶市郊(廿多公里),於下午三時四十分乘西北航機飛廣州,即刻轉乘快速公路汽車駛返香港,抵港時已晚上九時半,這時能夠抱病返回香港,心頭輕鬆了許多,兒子和媳婦亦放下心頭的大石。

我忍了一晚的痛楚,翌日即往東區醫院(即龍德醫院)急症室求醫,檢查後被安排在內科病房,在病房四晝夜不斷吊鹽水,且嚴禁飲食,身體異常孱弱,後經醫生判斷,懷疑腸胃肝膽或生瘤毒而轉移外科病房,待驗是否應予開刀。事前則經過多次照X光,抽血檢驗,但因連續近一星期未曾通便,經過胃窺鏡照出係胃出血和十二指腸潰瘍,肝膽則無毛病。醫生進行灌腸通便仍沒見效,再經吊液及輸血、下瀉藥亦無濟於事。這樣便花費了五、六天的時間,經過幾個醫生的會診,認為不找出病源是難以醫治的。這時候我的身體已十分孱弱,幾個夜晚徹夜痛得不能入眠,在未知其他病源之前,醫生又不敢打止痛針,恐怕傷害其他地方。入院的第十一天,進行超聲波的檢查又是未能肯定病源,最後醫生決定用內窺鏡照直腸,但事先要灌大量瀉藥水,限定在二小時內飲完五公升瀉水,清糞便後用內窺鏡照腸,在十分困難而飲完五公升瀉水之後,院方之腸窺鏡無法使用而延至明天才做手術。我要求醫生,恐怕頂受不住而延遲舉行,但得到的回復是:身體尚頂得住,如再延遲恐怕性命受影響。翌日中午在兩小時內又是飲完五公升藥水,待瀉出後直腸清潔無污,始進行內窺鏡探照,這回算是命不該絕,經過痛苦的手術後,得到的報告是大腸無其他障礙,結論是腸胃出血,十二指腸潰瘍。醫生(幾位集體診斷)覺得一二天可以出院。

由入院至出院前後共十五天。打針(驗糖尿)、抽血、輸血、照X光、超聲波、灌腸、胃窺鏡、心電圖……不知反復幾多次,忍受的艱苦祗有自己知。出院時已減了近20磅。回家後仍須服藥休養,至五月廿五日,身體較佳,卻又要到醫院作胃窺鏡,醫生給我再吃三個月的藥,至八月五日仍再復診,這回算是討回一條性命。

可是接踵而來的那頑固的糖尿病仍是存在,可憎的風濕病又是加劇發作,由腳趾、小腿至足踝,有時痛得不能入睡,舉步維艱影響精神至鉅。

這樣的折磨,致使我無法給摯友寫信,內心的疚責真非筆墨所能形容。不得已謹將幾個月來的實際情況,和盤托出,希望老友的宥諒。

精神疲憊,書寫潦草至極,錯漏尤多,亦請寬恕。耑此,並祝健康。

秀玉姊均好。

兄 燕芝手泐 18/6/1997
又:我好久沒有接到國才(詩人白墨)來信,不知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