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9月16日 星期日

《前锋报》悲壮沧桑岁月....( 荷年)

【前言】關於柬埔寨華文報業的往昔岁月专稿文章多篇,几年来,先后在香港《大公报》《華人月刊》和巴黎《華裔之聲》,《富善》等報刊發表。1995年,中國华侨出版社(北京)编辑的《华侨华人百科全书》编辑部傅先生和唐先生来函要求提供柬华報業史的有關資料,笔者寄出已发表的文稿及资料,均摘要收入该书。

在巴黎的姚思君著作《葉落湄江》这本书上,笔者看到了有关《前锋报》的章节,又咨询了知情人士,予以整理归纳,较详细写述《前锋报》的可歌可泣岁月。

1970年3月18日,柬埔寨親美右派将軍龍奈,在美國支持下,發動政變,国王西哈努克流亡中國、北韓两地。當年,正是中國文化大革命的紅衛兵當權派以史無前例的氣概號召“世界一片紅”大肆宣揚所謂國際無產階級“革命意識”。當年,柬埔寨一大批滿腔革命熱,要創造新世界,极左、愚忠的文教界人士和青年學生響應號召,湧入柬共控制區,參加當地的所謂“無產階級革命”,《前锋报》正是在如此時代背景下出現,也是柬埔寨華人社會在大時代中的歷史插曲。

1971年柬埔寨东北部的桔井省是“红色高棉”柬共的老根据地之一,从金边来的很多报人和教师都在此區域聚集,辦學辦報,向华人同胞宣傳馬列主義、愛國主義、國際主義…………在“世界一片红”理想下要参加當地革命門爭。(但,事与愿违,他们却被赤柬排斥,孤立一隅,连出入自由都没有! )

劉MZH是金遇教育界知名人士,某帮公校校委负责人,是上述地區的華人革命運動負責人,同北京的有密切關系。他早在龍奈政府执政前已離開金邊市進入柬共區。“华人革命運動組織”(简称“华运)除了在區内開辦華文學校,還办了一份华文报刊,名叫《前锋报》劉MZH是名义上的负责人,编务工作主要由从金边到柬红区的侨校教师,和中文报社人员担负,他们都很幸运能逃离柬红区,分别在:法歐、美加、澳洲安度晚年。

當年,柬埔寨華人“革命組織”有屬於北京系統的,有接受越共領導的,有直接隶属柬共的,盡管都是“参加當地革命斗爭”的隊伍,但彼此之間因背景不同,理念也有分歧。劉MZH是北京系統的主要领導人之一,由於他過去曾在越南南方参加抗法斗爭和後期的抗美解放運動,故此他同越南南方共產党組織也有聯系和一定的人脉關系。出于保密、安全的原因,“二十一站”就是前锋报社的代号,有关人士的口语、笔语涉及前锋报,都以“二十一站”代称。

《前锋报》是一份周報,1970年年創刊,面积約是A4纸大小,以钢板刻字在蜡纸油印方式出版,每期有四個版面。報紙發行范圍相當大,柬埔寨的几個大省份:桔井、上丁、柴桢、菠萝勉、磅针、磅通、逻粒等都有读者。周報同時出版“青年版”,發行量最多時達三千份,影響力相當大。在親美右派龍奈政府控制下的首都金邊市也有《前鋒报)的地下發行網。當年,金邊市的官方中文报纸《柬埔寨救国日报》和非官方的《经济报》曾有专稿介绍《前锋报》。

《前锋报》報社設在桔井市以北十三公里的一個農村。社址是一幢被椰子树、芭蕉树和灌木叢林掩蔽著,柬農村常見的高腳“木樓屋”。報社人員靠著兩部半導體收音机收聽記錄北京電台、柬共電台、金邊電台、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陣線電台等的新聞廣播,整理、编辑、刻板、油印、發行。報紙內容有國際新聞、柬埔寨國內新聞、中國大陸文革訊息等,除消息報道外,還有政論文章和文藝性散文。附刊的”青年版”版面和內容通俗,綜合性、趣味性强,很受欢迎。发行工作人员有专职与兼职,以分段递送方式,用自行车、摩托车交到各地联络站。

《前锋报》既然是由有正统关系的负責人領导下的柬埔寨华人革命运动人士办报,也就俨然具有“华运机关报”的身份了。

當年,由於柬共在軍備武裝,經濟支援,特別是國際舞台等全依賴中共的幫助和支持,所以柬共當局對華運組織,對《前锋报》都沒有加以明顯的干預。但,隨著形勢的轉變,國與國,党與党之間的錯綜复雜關系的變化,一股暗流湧上來!1972年秋天“華運”組織宣告“被解散”。這是中柬共之間的決定。《葉落湄江》書中有一段文字是這樣寫的:“解散的消息,真像晴天霹靂,在人群中轟響,使大家倉皇失惜……兩年來,大家為了高度的愛國熱情和革命信念,告別家庭親人,离家背井,在中柬兩國領導人的號召下,投身革命洪流,希望有所作力………組織竟要解散,這決定實在是太過殘酷,很難讓人接受。”

華運解散後,雖然《前锋报》仍繼續出版,但發行范圍大大縮小,僅在桔井市及附近地區發行,發行量減少百分之八十。

柬共在中共的全面支持下,軍事形勢大好,柬共控制區日益擴大。此時,狂妄自大的柬共當局對華運人士就不客氣了,很多地區的負責人都先后被逮捕。1974年春,赤柬殺手锏来了,勒命《前锋报》停刊,关門大吉!柬共與越共交惡,亦不完全接受中共影響,實行“惟我獨尊”我行我素。在柬共區的華僑華人受迫害,拘捕,華運領導人束手無策,自身難保。《前锋报》於74年4月下旬,被柬共人員“抄家”大肆搜查報社,工作人員更被集體逮捕,拘禁在瘧疾流行的桔井市“淨貢村”森林區。

盡管《前锋报》是隸屬北京系統的華運組織,當年在北京掌權當局“為了中柬兩共友誼”,“為了國際主義反帝門爭”就就不聞不問了。報社人員也如同大批大批受迫害華人華僑一祥受盡折磨。柬共也對他們進行思想教育,實行監管洗腦。《葉落湄江》書中有一段是這樣寫的:

“……早就聽我們的領導人說過,中共中央已經把我們交由柬共負責領導,要我們參加柬埔寨革命……這真是一件難以想像的事,我們連中共党員也不算,卻被靜悄悄地轉交給柬共………”

“……..柬共東北區的區委書記在桔井郊區召開華僑群眾大會公開宣稱:毛主席已經把柬埔寨華僑交給“民柬”,你們成為柬埔寨的國民了,要安心參加這里的社會主義建設…………”

盡管局面如此,華運人士還痴痴地等待北京的聲音,他們聽到的是姚思君筆下所寫:“還從收音機里傾聽北京的消息,可惜聽到的都是批林批孔評水滸,每日每月千條万,但沒有一條是跟柬埔寨五十万華僑有關的。”

《葉落湄江》作者姚思君是《前锋报》的編委,面臨如此困擾,他在書上寫出人們的心態是:“那時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中國政府身上,希望他們把我們從水深火熱中拯救出去。我神往於中國當年從印尼撤僑的行動,盼望有朝一日接送華僑的東風輪會到達磅遜港,讓我們回到祖國的懷抱……”

冷酷的事實是:神州的文化大革命正在轟轟烈烈進行,當權者根本就“忘記”了柬埔寨的苦難同胞!《前锋报》人員同其他華運人士一樣,只能設法自救,自求多福!幸運者就逃到越南,從而“逃出生天”。不幸者則埋骨柬埔寨的泥土,或逃亡時葬身魚腹!此是後話,不多贅了。

關於《前锋报》的奮斗與終結,本文可算是概括綜述了該報歷史的一頁,也是柬華報業史的一份補充資料。《前锋报》工作人員亦如柬埔寨其它中文報刊的新聞界朋友一樣,為柬華文化事業嘔瀝了心血,這份業績是不可磨滅,何況他他们还是在艰难时期委屈办报!

最後,我想還是引用几年前寫“《柬埔寨華文報業史》補志”一文的一段話結束本文:

“想當年,他們無視拋頭顱灑熱血的危險而勇往直前,結果換來如此悲愴的心路歷程!往事只能回味還是往事不堪回首?是命運抑或人禍?問誰?誰答?……………”

[附錄]《葉落湄江》書末有一份添補的詩頁,謹抄錄給讀者看一看:
港澳詩人陶里先生閱讀本書後,感慨万千賦詩三絕:

                             其一
葉落湄江魚鱉寒,與狼共舞膽肝殘;
京華有夢心無愧,遙望鄉關汨未乾!

                            其二
炎荒匪患困男兒,斷臂皆因革命時;
九死一生傷去國,書生拍案嘆無辭!

                           其三
既傷賊子亂經綸,又痛朝堂誤國民;
一片丹心隨濁水,不堪海外說華人!

(原載之澳門日報) 1999年5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