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9月26日 星期三

《俗事》....( 白墨)

曾收到國內詩友電郵,謂今後不再寫應酬詩詞。這一信函對我來說,簡直是當頭棒喝,一針見血。我這俗人,附庸風雅,寫了幾十年詩,依然「雅」不起來,偶爾還是會填詞賀喜、寫詩祝壽;或撰聯悼輓、賦文弔唁;或次韻唱酬、疊韻續貂;或依聲奉和、步玉聯珠。老師不以為然,曾多次嚴斥,謂此乃「唐人街水平」,不宜泥足深陷,恐怕難以自拔。這幾年我的確收斂了些,很少以詩詞酬世,然而,朋友之懇求頗難婉拒,所以還會技癢,破例揮毫。報上的賀聯,或聯歡宴會舞台兩旁的長聯,也多是我之拙作;由於有言在先,沒有落款,故沒有多少人知道,應該不算「犯規」。
本欄八百多篇隨筆中,描寫俗人俗事的不少,淡化、百態、世俗、凡人、世態、人生、俗筆、俗世,雖是芝麻蒜皮,難登大雅之堂,但每一篇都是真人真事,沒有閉門虛構。曾經幫老師的文章打字,有一篇與過往枯燥乏味的政治評論不同,寫的是他的三個小孫兒,真情流露,有血有肉,笑中有淚,讀後引起共鳴。看到了老師溫馨的一面;不再是憤世嫉俗、鐵面包公;不再是非黑即白、理直氣壯。說老實話,我很怕讀到針針到肉、砭人肌膚的文章;更怕讀到形而上學、全篇概念的詩作。失眠的最佳治療方法,不必吃藥,只找一篇兩報一刊的社論,讀它幾段,包你立刻去見周公。

為政權歌功頌德的詩詞,是沒有生命力的;為名流樹碑立傳的筆墨,是經不起時間的考驗的。主編「詩壇」多年,收到的詩詞上萬首,其中不乏上乘精品、華翰瑤章;也夾雜不少流行俗句庸文、遵命時髦口號,通篇都是讚頌領袖,為政權塗脂抹粉,寫這樣的貨色,把污穢的東西說成潔白高貴,也不覺得羞慚,讀後肉麻骨痺,渾身起雞皮疙瘩。被我打回頭的結果,當然是招來臭罵一頓!

俗人寫俗事,也要有譜。學詩的目的如果用來抑惡揚善,就不該幫政客說好話;如果用來粉飾太平,就不應報喜不報憂;連天上嫦娥都下凡來祝賀,當然要有可「祝」之喜、有可「賀」之事。否則,神仙也觸怒,歌舞昇平的頌辭就要改寫。奉勸這位詩友,好自為之,下筆之前先捫心自問。

印支三國越棉寮經過戰火洗禮,逃難到世界各地的餘生者,在第三國家落地生根,重建家園,一恍就快四十年;如今,仍念念不忘昔日投奔怒海、虎口逃生的,還剩下幾個人?不是他們忘本,而已不想再回憶過去。魯迅弔劉和珍君「為了忘卻的紀念」一文,仍深刻印在腦海:「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然而,時勢比人強,當你聽到茍活者在海外大唱紅歌,請不要驚訝,因為,一樣米吃百樣人,沒有什麼稀奇,也不必大動肝火,因為他們有這樣的自由。

別再說「善用一句話可以興邦,走錯一步棋可以亡國」,沒有人會聽那一套了。如今的俗世,管它興邦還是亡國,賺錢最重要。君不見,到處在挖掘「旅遊資源」,大搞「無煙工業」,只要某個小鄉村被考古學家確定就是千年前某歷史名人出生地,立即風生水起,成了旅遊熱點,人人發財。甚至鬧到法院,控告某鄉鎮「盜名」,到底哪個縣是當年的哪個州,我的天!法官要向誰討教?

我喜歡聽每個人不同的經歷,因為每個人的一生就是一本讀不完的書。夜班寮人工友阿碧,來自阿根廷;由於危地馬拉工友被法庭判監十八個月,我只好向阿碧學西班牙語,也因此和他熟絡。聽他細述其多姿多采人生經歷,獲益不淺,原來他與監獄有緣,坐過兩次牢,第一次是從寮國偷渡到泰國,由於身上沒有一百銖,蒙上牢獄之災,每天倒糞便,足足45天,才被送進難民營。第二次是在加拿大首都渥太華聯邦監獄,呆了一年,原因是非法居留。他在阿根廷住了十二年,偷渡到美國與姐姐團聚,非法住了五年,又偷渡到加拿大。有律師聲稱可以幫他辦理居留,他姐姐花了一筆不菲的律師費,當他到移民局自首,以為律師能幫他申請特赦,誰知一進去就出不來。他談到牢中如何被人欺負,如何捱到姐姐擔保出獄,直到最後申請成功,聲淚俱下。我一直追問牢中每天如何度過,他對我說:你是唯一肯聽我故事的人,他們寮人一個也沒有興趣聽。令我想起魯迅「祝福」裡面的祥林嫂,同一個故事,對人說第一次,很精彩,重覆第二、第三次,沒有人會洗耳恭聽了。

的確,我就遇到這樣的人,他每次見到你,差不多說同樣的「想當年」,從幾歲開始說起,說到一半被你的話打斷了,他又會重頭來過,然後搬出一大堆證書、獎狀,回味當年其「威水史」。他日你見到他時,他又邀請你到他府上,又歷史重演,周而復始,你受不了疲勞轟炸,發誓以後還是「敬而遠之」。終於有一天,他走了,你又開始後悔,早知他這麼快就逝世,應該多聽他嘮叨!

說不完的俗事,也做不完的俗事。朋友嫁女生孫、親戚新廈落成、社團換屆就職、知交入院仙遊,只要你還活在這俗世上,就免不了要入鄉隨俗,就要親臨恭賀、哀悼。除非遠離市井塵囂,躲到深山僻野,與世隔絕,否則,只要你還食人間煙火,就要落俗套、隨世俗,因為這是「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