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0月5日 星期五

葉落湄江—連載-5….(姚思)

平原里喜逢難友
大平原的的綠野一望無際,只有遠處的小樹林擋住視野,一大片青黛嫩綠,令人心曠神怡。但你不要往東望,東方不遠處是越南西宁省,那裹的黑婆山巍峨屹立,看到它,便會聯想到那裹的美軍和它的飛機大炮。<婆>字在越南語裹是婦女的尊稱,黑婆據說是古代住在山邊的黑美人,所以芳名與青山同在。
它是南越平原上一座獨立的高山,聽說美國人在山上建有越洲遠距離通訊中心,所以防守嚴密,周圍駐扎大量部隊,使我們覺得這座山老是陰險地瞅看我們。這些都是我們在城裹所没見到的景物,令我們感到新鮮。更新奇的是全副綠軍裝的北越正規軍,隨處可見,這跟我們在城裹聽說到的情況不同。城裹傳說:越共穿看整套黑衣服,扮成西哈努克的軍隊,想不到他們根本沒有改裝。這場戰爭,早就是北越跟美國人之間的正式戰爭,但美方卻不敢進兵北越。原因很簡單,它怕中國參戰。美國人受過朝鮮戰爭的教訓,心有餘悸。

越共以正規部隊打運動戰和游擊戰,其精良配備和中國當年抗擊日本軍國主義的八路軍大不相同。越共部隊的基本配備是AK四七型衝鋒槍和B四○火箭炮,這兩種武器威力強大。沖鋒槍每匣子彈三十發,可連發可點發,據說其威力比美國的M一六衝鋒槍還要強些。B四O火箭炮則是美軍坦克的剋星,打坦克能發出近四千個攝氏度的高溫,一般坦克碰上便會倒霉,以之攻打碉堡也十分管用。何況越共還有其他野戰火炮,轟擊起據點來宛如山崩地裂,所以美軍對它也無可奈何,十分頭疼。

越共部隊一般都駐扎在樹林裹,在路上見到的都是過路的零散人員,也有一些幹部。老佟就是我在河良最先遇到的那位朋友,是一位越南通。他經常找那些路過的幹部聊天,倒給我們帶來很多過去聽不到的消息。從這些幹部口中,我們才知道一九六八年越共的﹤新春大捷>的真相。原來越共急功冒進,利用春節這個民間大節日,分散滲透進入大城市作戰,結果傷亡慘重,原有的越南南方幹部大部份犧牲了。令我驚訝的是我看見個別越共軍官,精神頹喪,滿口厭戰的言論。這些本來是普通現象,打了幾十年戰怎能不厭戰呢!當時卻令我大為惊奇,因為這些都跟他們日常的宣傳口徑完全相反。後來回想,我當年實在是太幼稚和天真了,其實在這個複雜的世界,各方的宣傅都報喜不報憂,不一定確實,各為其政治立場服務罷了。

老佟最大的貢獻是找尋到越共部隊的交通聯絡單位,越共叫<交聯團>,它有一個分團部就駐在附近不遠的小樹林裹。團長安都同志聽說我們要找越共華運總部,熱情地接待我們。從交聯團裹我們接回一批失去聯絡的教育界朋友。他們都是在四月底,由越共在城裹的地下組織送進東區的。但他們還沒有到達根據地就遇上美軍進軍柬埔寨的五月大掃蕩,美軍的飛機、坦克、大炮、步兵像潮水般湧入東區平原。我們那些朋友剛離虎口,又遇狼群。幸而他們跟著戰鬥經驗豐富的越共交聯部隊在一起,交聯戰士帶看這批非戰鬥人員,在敵人猛攻下奮勇作戰,不斷轉移。一路上多次被直升機掃射、轟炸,交聯部隊的戰士遭到不少傷亡,但我們的朋友卻被保護得很好,很僥幸地只有三個人負傷,傷勢也不太嚴重。六月初,由於美國人民的激烈反對與抗爭,美軍不得不退回越南南方,只有南越軍留在柬區。當地形勢相對緩和,傷員們都得到較好的治療。這批朋友遇到我們的時候,傷者基本上已痊癒。大家都已經在戰火中有過一番顛沛流離的經歷,許多人還是從鬼門關裹逃出來的,見面之時那種高興,真的很難用語言形容。說起來我的經歷最簡單,沒有遇上這些驚險場面,因為我離開金邊最遲,到達時激烈的戰鬥已經過去,這應該說是我的幸運。

不過,我們現在的的處境還不能高枕無憂,遠處四面都有敵人,猛烈的炮聲經常從四方八方傳來,白天可見遠處的黑煙,夜裹常有火光照亮半個天空。我們從越共幹部的消息中,也從收音機裹,知道柬埔寨東北部四個省的廣大地區已經<解放>,那裹是最廣闊的大後方,越共的南方局和華運總部就在那一帶。那邊華僑眾多,物產也豐富,應該有許多群眾工作可做,而且各地聯繫也方便。大老黃想轉移到那邊去,但是,到東北所必經的第七號國家公路,卻被南越軍牢牢把守住。

我們問過那位交聯團長安都同志,他告訴我們很多內情:原來美軍對柬埔寨的進攻大出他們意料之外,美國人進軍的迅猛更使他們亂成一團,損失不小,狼狽不堪。幸虧許多中央機構跟主力部隊都來得及撤出,跨過了七號公路,鑽進公路北邊的大森林,美軍的機械化部隊不敢進入,局面才穩定下來。但現在還有許多重要機構和幹部留在這裹,急看要上去,只是交通線斷了,還沒有重新建立。他最後安慰我們:﹤等著吧!我們正在重建交通路線﹥。

往事如潮難忘卻
在平原的日子裏,無所事事的時候較多,許多往事不斷湧現心頭。

柬埔寨形勢的的發展令人感慨交集。自從一九五四年日內瓦會議簽訂印支停戰協定,越南老撾不久又燃起戰火,柬埔寨是最幸運的國家,保持和平環境十六年,被人們稱作印支的﹤和平之島﹥。但柬埔寨的邊境讓越共當作後勤基地和庇護所,這就決定了它最後被捲入戰禍的命運。

一九七○年初,西哈努克親王出國治病,國內情況就有點不妙。二月份,以朗諾為首相的右派內閣宣佈更換五百元大鈔票,限期很短,據說是為了對付越共,使越共在森林裹存放的大量鈔票成為廢紙。

到了三月份,柬、越邊境的柴楨市在右派份子策動下舉行反越示威,右派軍人殺害了很多越僑。三月十八日,朗諾在美國人支持下發動政變,推翻西哈努克元首,宣佈成立共和國,同時在各地大肆屠殺越南僑民,並進攻邊境一帶的越共部隊。越、柬邊境的越共部隊在美軍和柬埔寨國家軍的夾攻下,大踏步向柬埔寨內地挺進。他們原來被困在邊境一些狹窄地帶,現在反而獲得廣闊的活動空間,廣大的柬埔寨國土到處硝煙戰火。當時華僑雖幸免於屠殺災難,但形勢嚴峻,人心惶惶,全國華僑學校於四月二十日都被封閉。在這段時間前後,華校教師、學生和職業青年已紛紛向越共控制區轉移,有的走得順利,也有的受到阻攔,甚至流血犧牲。先离開工作崗位的教師一般都是過去的表現比較左傾,迫於當前環境,自有其不得已的苦衷。我壹時感到心安理得的一件事,就是在風聲鶴唳中,我堅持到我所服務的學校被封閉的最後時刻,算是定完成了自己的責任。

我回顧此生,從一九四九年起就正式當教書匠,整天忙忙碌碌,在教書期間,不管是寒假暑期,總有辦不完的事,考慮不完的問題。現在可好了,整天空閑,唯一的消遣就是回想幾十年來的印支風雲,特別是柬埔寨教育界的滄桑變幻。說起來來,當時的青年人只知道在朗諾政變之前,柬埔寨華僑教育界形勢大好,愛國進步力量控制了所有主要城市的華僑學校,卻不知道在那之前的情況。那時的國民黨駐金邊領事館,在法國殖民政權的配合下,對它所懷疑的華僑教師肆意迫害,那種手段,人們厭惡地稱之為﹤紅帽子政策﹥。只要他們給你戴上紅帽子,-地殖民政權的﹤偵探樓﹥便會盯上你,傳你去問話,問個沒完沒了。有的人還受到殘酷刑訊,被打得半生半死,並進一步投入黑牢。

我們有一位女同志,就是後面還要提起的華雯,她的父親當年在泰國參加過抗日救亡運動,跟一些左派人士被泰國政府投入監牢。她一家人生活艱難困苦,後來流亡到柬埔寨金邊市,父親病死了,她的母親靠教書的微薄收入維持一家生活。這時抗戰勝利了,國民黨的黨棍在華僑教育界要建立權威,嚇唬僑胞,便把許多文化人包括她媽媽在內,認定為﹤共黨份子﹥,向法國殖民政權的特務機關告密。許多人被驅逐出境,她的母親也經常被﹤偵探樓﹥傳訊,麻煩沒完沒了。每次被傳訊都使她們感到極大的恐懼,全家人都生活在特務陰影的威脅下。她的童年幾乎失去歡笑和陽光,她痛恨那不斷迫害她母親的黨棍,幾次夢見自己拿槍射聲那些壞傢伙,可見其幼小心靈痛恨的深刻。後來她媽媽信了基督教,還是不能擺脫那些黨棍的迫害。

除了遭遇到政治上的迫害,她從小跟媽媽生活在一間有相當規模的學校裹,喜愛音樂的她獲得一位富有愛心的女音樂老師的幫助,學了一段時間的鋼琴。她是多麼羨慕跟她同齡的女伴可以隨意去彈奏那學校的鋼琴呀,因為那女伴是校長的女兒。可是華雯就不行,儘管她對彈鋼琴比那女伴還看迷。有一次她大看膽子去打開鋼琴的蓋子,立刻便被有關的管理人員橫眉瞪眼地攆走。她傷心得躲在廁所裹偷偷地哭了,幼年時傷心的淚水,在她心頭留下永難磨滅的烙印。她後來常常感慨地告訴朋友們,正是政治迫害和社會的不平等現象,使她接受革命的思相。

華雯思想的變化是一個普通的例子,但也有一些出身富有家庭的青年,他們看不慣社會上的種種不平事,在新思想和新潮流的推動下探索著新的生活道路。新中國的誕生給各階層的僑胞帶來新的希望。廣大熱血青年,都希望有一個嶄新的、富強的祖國,都希望有一個公平合理的社會。

我也是這一段歷史的親身經歷者,關心祖國的命運和社會的未來使我接受新思想。我和志趣相同的朋友們決心衝破國民黨在華僑文化界的控制。我們無法在大城市裹黨棍控制下的華校任職,就靠自己的本領到鄉下去。鄉下華校多,黨棍控制不了,我的朋友們在僑胞的支持下辦學,到處開花結果。有的朋友在柬東北的桔并、上丁等省份接辦了幾間學校,還辦起了中學,就是著名的桔井中山學校;有的朋友又在柬西北的馬德望市,把最大的一間僑校接管過來,也辦起了中學,這就是國光中學。說起國光中學還有一段往事,早在一九五一年,這個學校的董事會已經決定聘請越南南方進步的教育工作者王學濟先生去當校長。可馬德望是柬埔寨除首都外最大的省城,國民黨的領事館和黨部盯得很緊,他們硬施壓力,逼董事會把王校長的聘約解除。王校長只得遠走老撾,在老撾一住二十几年,到老撾中部的素旺那吉市,把那邊的崇德學校辦得很出色。

馬德望的國光學校到了一九五六年還是排除了各種障礙,聘請了一批愛國教師主理校務。它的易手,可以說是國民黨對柬埔寨華僑社會失去控制的重要標誌。一九五六年底,周恩來總理訪問了柬埔寨,柬埔寨皇國政府確立了和平中立的外交政策,不再成為國民黨勢力的靠山。國民黨在柬埔寨華僑社會中苦心經營多年的控制網和影響力,都被湄公河水流進了汪洋大海。

我在回顧往事時,找到了一位聊天的對手,那就是老李。老李為人隨和,但很有獨特見解,我們成為很好的談伴,他告訴我很多華僑教育界的內情。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