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0月13日 星期六

葉落湄江—連載-6….(姚思)

老李談起革命往事
老李跟我很談得來,我特別有興趣的是他的經歷。他跟我一樣,是抗戰勝利後在越南西貢城的華文中學唸完高中的。不過他所在的學校是一所著名的紅色學校。他在學生時期就是一個學生運動的活動份子,據說他所在的學校有好幾位老師是中國共產黨員。

我問他為甚麼會走上革命的道路。
他說:﹤當年我被共產黨的主張所吸引,原因是我自從童年起就愛讀歷史故事。我家裹有很多歷史書籍,都是關於中國近代史、現代史的書。我讀太平天國的故事、鴉片戰爭的故事便我痛恨侵略者的凶殘和官僚的腐敗。現代中國革命史使我產生強烈的愛國心。我國偉大的抗日戰爭使我熱血沸騰,如果不是因為年紀太小,我真的可能投身於抗日隊伍。我也十分擁護過蔣委員長抗日,只是抗戰勝利後,國民黨那個腐敗的老樣子使我十分失望,我才把希望寄托在共產黨身上。我當時不懂甚麼馬列主義,但我們愛中國,誰能讓中國強盛,我們就擁護他﹥。

我問他:﹤你們在學校裹搞甚麼活動?﹥

他說:﹤當時法國殖民地政權集中力量對付越共,那時稱為越盟,他們不大注意華僑學校的活動。我們在華校組織戲劇演出、歌詠比賽、時事研究,還有其他進步活動。總之,只要能團結同學的事我們都幹。我們團結同學,爭取他們站在我們一邊,研究社會科學和時事變化。接受新思想。有的同學認識提高後回國參加革命工作去了,一九四八那年夏天,我也是要去的,但被一位老師阻止,他說。,﹤時局在變化,可能我們的人呆不住,得離開這兒,你們土生土長的留下來更有用。﹥我就留下來了﹥。

我問他是不是參加了中國共產黨?他笑了笑笑說:﹤在當年,入黨談何容易。總之,對祖國的熱愛,使我們和中國共產黨站在一起,我們不帶絲毫個人的私利,只是一種奉獻。﹥

老李的話,使我依稀記憶起當年的一些情況,大約是一九四八年春天的某個星期一,我唸書的學校那位屬於國民黨的老校長氣急敗壞地當眾責備一些教師:﹤你們昨天為甚麼不去參加教育會改選?。那些位子都讓共產黨佔去了。﹥我們這些在旁看熱鬧的學生不知出了甚麼亂子,後來從報紙上才知道那個星期天是越南西堤(當時叫西貢____堤岸聯區)華僑教育會選舉理、監事的日子,想不到一向來篤定當選的老國民黨員通通落選,理、監事位子都換了新人。這件事鬧得很大,那些屬於國民黨的舊派人馬不承認選舉的結果,不肯辦理移交,還到西貢城國民党的領事館告狀,新派人馬終於沒法上台。但人們暗中都驚嘆共產黨的活動好厲害,整個西堤華僑教育會不聲不響就幾乎成為他們的天下。不過,這件事也驚動了法國殖民當局,於是那些有共產黨嫌疑的教師先後被殖民當局驅逐出境,後來連一位在西貢享有盛名,但一向不問政洽的音樂致師趙廣文先生也被妒忌他的同行誣陷,被迫離開。

后一段情況的發展,我一回想往事便歷歷湧上心頭。當時法國殖民當局跟國民党領事館聯手把有共產黨嫌疑的教師都驅逐出境,引起廣大青青年學生的憤慨,這時逢新中國誕生,青年學生的愛國熱情更加高漲,與殖民當局的鎮壓形成對抗。在城市,在鄉下,青年們找到各種反抗的方式。這時越共加強在在華僑社會的活動,不少華僑青年加入了越共的秘密組織,有的鋇鐺再獄,被嚴刑拷打,甚至失去生侖,但鎮壓的結果卻促使人們的反抗更加激烈。華僑青年常常在大城市裹搞散發傳單,貼標語的行動。那時我已到柬埔寨的鄉下教書,遠離那是非之地,但也不斷聽到這些消息。我並不同意這種做法,不過也頗佩服他們的勇氣。

上述往事,由於老李提起,又明晰地重上心頭。二十年來我和他生活在各自的崗位上,現在由於柬埔寨的右派政變,我們又走到一起來了,這也許是命運的安排,我得跟他共度這段艱難的歲月。

跟越共行軍過封鎖線 (一)
大約七月底,安都團長派交通員給我們帶來一個好消息,他們新的交通線建成了。他決定讓找們跟看他們的交聯隊伍沿首次建成的交通路線北上,以表示他對我們的優待。這可能是老佟能說善道的結果,老佟是越南抗法時期越共領導下的華運幹部,據說還是越南南方某省的負責人,他認識很多越共方面的幹部,因此取得安都團長的信任,雙方談得很投機。這位安都同志,對我們的態度很熱情,這種人在我們所接觸的越南幹部中是很不多的。北上的日期決定後,大老黃立刻進行組織。他留下老佟等分駐在平原裹幾個村鎮,剩餘的二十幾人往柬東北轉移。大家都感到很興奮,因為柬埔寨東北部地方廣闊,四個全部﹤解放﹥了的省區連接在一起,華僑眾多,該有很多事可做。那邊有許多學校、醫院,我們的專業人員可以就業,生活也應不成間題。

大家都準備好吊床、小蚊帳和防雨用的二米長膠布,這是森林行軍生活上的必需品。老黃自任總隊長,分派了工作,全體分成五個小組。老黃帶頭,是第一組。,老李被封為副總隊長,押在最后。

我們在一個陰雨連綿的傍晚出發。當時行軍都選擇夜晚,軍事行動風雨不改,碰到下雨哪是沒辦法的事。半夜裹雨下得很大,我們披上膠布當雨衣,頂風冒雨還是很管用的。這膠布在宿營時便用繩子拉起來蓋在吊床上邊當小屋頂,越共每人都帶看吊床、膠布、小蚊帳,就好像隨身帶看屋子,到處都可宿營。這是熱帶地區森林游擊戰爭的方便之處。

交通員帶看我們摸黑走了大半夜,才到達第一個宿營地。這兒逐漸接近七號公路,是在一座小森林裹。在漆黑的樹林裹綁吊床掛蚊帳,對於沒有經驗的我們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搞一大家手忙腳亂。夜裹又不准點燈,這是行軍時鐵的紀律。美軍的偵察機整晚哼哼哼地進行偵察,假如被發現可得挨轟炸。幸虧那些先前從交聯團回來的同志有過森林生活經驗,在他們幫助下,大家才把吊床、蚊帳掛好,躺上去立刻進入夢鄉。

朦朧中我似乎又回到家裹和學校,見到了親人和同學們,忽然醒來,天已朦朦亮,心裹頭思潮起伏,真正如古代詞人所說:﹤惆悵舊歡如夢,覺來無處追尋!﹥柬埔寨十幾年的和平生活,是多麼令人留戀的舊歡,現在已隨風而去。記得我所任職的學校被封閉后,不少高中班的同學見到找就說:﹤老師,解放後再見!﹥老實說,我當時還沒有想到這場變化將帶來柬埔寨的﹤解放﹥呢,年輕人的思想真的跑到找們前頭去了。不過,更令人想不到的是﹤解放﹥後我們也不能再見,﹤解放﹥後的柬埔寨變成了一個鐵的大牢房,當時的青年學生,不少已離開人世。上述情況誰能想像得到呢?。馬克思也想不到吧!

是啊,﹤惆悵舊歡如夢,覺來無處追尋!﹥我現在想起往事,想起青年時代的美好時光,還時時有這種感党覺。

這是我平生第一次的森林野營。森林裹的早晨多麼美好,叢叢綠樹在這雨季裹生機暢茂,晨風輕拂,鳥鳴與蟲聲合唱。這時哼哼的偵察機和隆隆的大炮聲都已沉默,人們陸續起身,但森林裹還是一片寧謐。大家都知道,保持肅靜是生死攸關的大事,稍微不謹慎,被敵人發現,便會招來猛烈的轟炸。儘管小樹林裹有點悶熱,白天終於平靜地過去了。吃過晚飯,暮靄慢慢慢升起,大家到林外空地集合,前後左右都有人群走出來,總數大約有一百多人,原來這裹是我們出發前的總集結地。

越共的行軍總指揮向大家報告情況,談到一路上應該注意的事項,失散後聯絡的辦法。這些通知都說明危機的存在,過封鎖線可能成功也可能失敗,並不是十拿九穩,使我覺得事態巖重,不可掉以輕心。全隊在肅穆的氣氛中趁著暮色出發,向著第七號公路封鎖線挺進。

我們華僑弟兄被編在大隊的最後,我又被分在老李的組裹,跟老李押在大隊之末。當時好像有人說,這是最危險的位置,碰見敵人截擊首先遭殃。我卻毫無緊張之感,大約經過一個月的﹤解放區﹥生活,我的膽子也鍛煉得大些了。

下半夜,我們又在一個小樹林裹宿營。一百多人無聲無息地分散開去,隱沒在樹叢裹。大家都知道,這裹離七號公路更為靠近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