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0月24日 星期三

《留名》....( 白墨)

 《新五代史‧王彥章傳》:「豹死留皮,人死留名。」王彥章是五代時期梁朝名將,跟隨梁太祖朱溫南征北戰,屢立勳功,深受朝廷重用。梁末帝朱貞繼位後,唐軍攻梁,王彥章奉命抗敵,但因寡不敵眾而被俘;唐莊宗勸降,王彥章說:「豹死留皮,人死留名。」寧死不降,終於被殺害。
豹皮留在人間,當然應該是珍品才值得保留;人的肉體雖死,名字留下,也必須是好名聲,故有「流芳千古」和「遺臭萬年」之別。否則,就像奸臣秦檜,雖然留名,但臭名昭著,醜史遠揚。
 知悉著名哲學家勞思光教授逝世,我立即通知住在溫哥華的李錦榮兄,他和嫂夫人都是勞教授的學生,當得知其恩師辭世之噩耗,非常悲痛,夫婦倆在電話中深表悼念與哀思。我有一本《新編中國哲學史》是勞思光教授的遺作,他獨創的「基源問題研究法」認為哲學史不只是「歷史」,還要有思想。勞思光也喜愛作古詩自娛,他的《韋齋詩存》有同光體的風格,而且喜用典,學界對其詩有研究。他的《賀新郎──乙巳除夕》(1965年38歲時作):「北望中原南望海,漫紛綸棋局何時了?誰竟免、此鄉老。」他的《烏夜啼──兒時居故都》:「閒庭曲檻流霞,舊時家,記得雨中親拾玉蘭花。紅羊劫,青衫客,負瓊葩,一樣可憐顏色在天涯。」詞句多麼孤高,令人一詠三嘆。

兩千五百多年前春秋時期,魯國人叔孫豹出使晉國,晉正卿中軍將范宣子出面迎接,問叔孫豹:古人有「死而不朽」,是何解?叔孫豹於是提出「三不朽論」:「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三不朽。」胡適曾經將「三不朽」稱為「三W主義」,三W即指英文的「Worth」、「Work」、「Words」,這三個詞的涵義與「立德、立功、立言」很相近。留名就必須「三不朽」,但「立德」見仁見智,角度與觀點不同,立德之範疇有異;「立功」也很模糊,當官做大事,立的功未必是「功」,於是,文人能做得到的,就只剩下「立言」了。曹丕說:「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是以古之作者,寄身於翰墨,見意於篇籍,不假良史之辭,不托飛馳之勢,而聲自傳於後。」立言也不容易,叔孫豹談到「立言」時,曾舉了一個例子,即提到魯卿臧文仲:「魯有先大夫曰臧文仲,既沒,其言立,其是之謂乎!」然而,這位口碑不錯、被叔孫豹稱讚的臧文仲,孔子卻批評他「不仁者三,不知者三。」(見《左傳‧文公二年》)可見,要想真正做到「三不朽」也絕非易事也。

古人對死後不能「留名」總是耿耿於懷。孔子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見《論語‧衛靈公》)屈原《離騷》:「老冉冉其將至兮,恐修名之不立。」詩仙李白吟道:「且樂生前一杯酒,何須身後千載名。」比他早生四百年的西晉文學家張翰認為:「使我有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他活到57歲就死,其《首丘賦》失傳了,部分詩文被收錄進《昭明文選》;李白比張翰多活四年,留下詩作九百多首,其墨寶手跡《上陽台帖》是唯一存世的真跡,現藏於北京故宮博物院。

生前落魄蕭條,生後揚名立萬的例子,首推荷蘭後印象派畫家梵谷,他的《向日葵》、《麥田群鴉》、《星夜》都是價值數千萬美元的珍品。然而,他生前潦倒,住進精神病院,最後用手槍自殺,終年37歲,一直在支持他的弟弟西奧也由於過度悲痛和精神失常,在哥哥死後半年便病逝。梵谷一生創作超過二千幅,包括約九百幅油畫和一千一百幅素描,殘酷的現實,沒有給他過一天好日子,反而在他死後,其作品竟被收藏家和畫商們「炒賣」到天文數字,這是對藝術家最大的諷刺!

撇開政治不談,因為搞政治的人,大權在握,呼風喚雨,一旦下台,或淪為階下囚,或成為千夫指,或留下回憶錄,揭發昔日驚人內幕、醜聞。還是談文人如何由「澹泊功名」到「追求名利」。12年前正值千禧龍年,2000年諾貝爾文學獎頒發給高行健,他的《靈山》、《一個人的聖經》成了暢銷書,本欄當時還寫了《桂冠》祝賀一番,儘管他是第一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華語作家,可惜百科全書上註明是法國國籍;12年後,也是龍年,2012年諾貝爾文學獎頒發給莫言,他可是「名正言順」首位獲此殊榮的中國作家,頗令人痛心的是,善鑽營的商人真是無孔不入,「莫言熱」、「莫言旋風」被蒙上了商業色彩,「莫言文學館」變成了「紀念館」,才57歲就被「紀念」,也挺無奈的。不管怎樣,「莫言」是留名青史了,他的「紅高粱」成了品牌,今後人們提到「紅高粱」就不再只提張藝謀和鞏俐,而應該提莫言。至於其他作家為何不能入選,偏偏選中莫言,就要問一問瑞典學院的評審委員會成員了。可以預知,隨著他的知名度之提高,他的作品會不斷被翻譯,他會被邀請出席數之不盡的學術講座,分身乏術,他今後想專心寫作,就將面臨更大的壓力。「立言」是「三不朽」最後的一項,卻也是最容易招惹禍與福的一項。選擇這一項,就必須承擔其一切後果。

(2012.1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