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3日 星期六

葉落湄江—連載-8….(姚思)

湄水波浪滌風塵
整個交聯隊伍在最後的這個交聯站解散,被護送的越方人員都分散了,只有我們的隊伍獲容許在交聯站裹休整一天。大老黃派老李、小劉和我到川龍市去打點進駐事宜。我們的任務是聯絡好當地的僑胞,佈置駐地,並動員幾輛摩托車到丹貝附近的約定地點,把老弱隊員接運出去。
我們接受了任務,興高采烈地出發。朝陽普照,晨風涼爽,我們騎著自行車在林間小路飛馳,雖然南邊遠處的炮聲不斷傳來,天上的飛機也經常在森林上空盤旋,但現在對我們毫無威脅,蔽天的濃蔭成為我們的天然保護傘。我們一心趕快去川龍市,它是我們熟悉的市鎮,地處湄公河邊,河面遼闊,洪水季節煙波浩渺,風景優美。我幾個月來生活在平原的田野林間,硝煙戰火搞得我昏頭昏腦,我是多麼希望看到湄公河的波浪,讓湄公河的滔滔流水洗滌我們滿身的風塵呀!

我們到達川龍已經是下午。江山別來無恙,江水無言奔流,但這個市鎮的人民,已經歷一場戰火的洗禮。這裹是越共在四月底﹤解放﹥的市鎮。朗諾軍不發一槍就逃跑了,人民沒有受到甚麼損失,市郊國營造紙廠還是後來被美國飛機所炸毀。但現在美國飛機還是常常來這裹盤旋、偵察,有時還掃射、轟炸,使秀麗河山蒙上戰爭陰影。

僑胞們提起不久前美軍B五二飛機轟炸對岸森林區的事還心有餘悸。他們說,B五二巨型轟炸機從南邊林區上空飛出來,老遠便發射炸彈。大堆炸彈如迅雷般爆響後,才聽到飛機的聲音。好厲害吶,幸虧炸的不是川龍市,而是隔河鄉村附近的森林。據說挨炸的整一大片林區像麻子的臉皮,隔不遠就有一個大窟窿,分佈得相當平均。被轟炸的原因可能是不久之前有越共的大部隊從那裹經過,但美機轟炸時人家已經走得不見蹤影了。

僑胞熱情地接待了我們,他們在﹤解放﹥後已經自動組織起華聯會,他們幫助我們辦妥要辦的事。老李、小劉跟一位僑領是好朋友,擾了他一頓豐富的晚餐。我是無功受祿,幫著吃飯,很久沒有吃過這麼好的飯菜了。

第二天一早,當地僑領幫助我們動員出來的華僑青年摩托車隊沿看南面的森林公路出發,到丹貝和大老黃會合,接運老弱的同志。然後大伙一路躲看飛機,下午才回到川龍市。

跟廣大僑胞在在一起,我們大伙高興,僑胞們更高興。幾個月的戰亂,他們最缺乏的是醫生,我們隊裹的幾位醫生都是金邊中華醫院裏的著名醫生,立刻被請去看病。傍晚,我們按原定計劃,轉移到附近的近蕉村住宿。那裹停了課的華僑學校正好作為我們住宿之所。

這一帶情況,我們也很快了解清楚。柬埔寨東北部,桔井、上丁、拉達那基里、蒙多基里四省都已﹤解放﹥了。從北邊的柬、老邊境,沿湄公河而下,直到磅針市附近,沿河地區都在越共軍手中。越共部隊還渡河西進,控制了河西的柏威夏全省、磅通省和暹粒省的大部份農村,幾乎只剩下省會等幾個孤城。這一大片地方,有許多農村、市鎮,華僑眾多,正是我們開展工作的好地方。

我們一住下來,大老黃就立刻跟當地越共人員取得聯繫,給我們分配工作。他派一組人北上桔井市準備大伙駐地,另一組人南下,到沿河六七個鄉鎮實地了解情況。他自己帶人到森林裹跟越共南方局的華運總部聯繫,華運總部的吳德主任又名吳連,是越南華僑界的老革命家,很早就參加了印支共產黨,呆過昆侖島的大監牢,不久前才從北越走過艱難險阻的胡志明小道,來到越南南方的森林區。吳老不久後還親自到川龍市會見大老黃。據他告訴老黃:﹤越共中央本來是指派另一領導幹部陳某南下的,但陳某對戰火紛飛的越南南方望而生畏,堅決不肯接受任務。吳老只好以垂老之年帶看他的夫人﹤掛帥親征﹥,不久後聽說他的夫人竟染上瘧佚,病死在川龍市後面的大森林裹,真令人為他老人家的不幸遭遇而嘆息!

我們就此在湄公河邊住下來了。熱帶氣候終年炎熱,我們幾乎天天都得在湄公河裹洗澡,滔滔的湄公河水,洗去我們身上的汗水泥塵,聽過我們的慷慨悲歌和低沉嘆息,流去了人們的淚水和熱血,也流去了我們近十年的青春歲月!

我們能夠活下來,可算是十分幸運。無數的柬埔寨人民,無數的華僑同胞,和我們不少的親密戰友,先後在這場戰火中,和接著而來的柬共統治災難裹,失去了生命。他們的悲憤,將跟著湄公河奔流的河水一樣,永遠洶湧澎湃!

茫茫人間,有多少人能理解他們的悲憤心情!

﹤華運﹥革命風雲
﹤華運﹥是越共為發動華僑參加其革命運動而建立的組織,由於它是越共中央民運部門的分支單位,意味著把華僑當作其少數民族,這對於我們這些貨真價實的的華僑本來並不通用。但越共這樣稱呼我們,朋友們也這樣自稱,我也只好人云亦云,勉強將它解釋成﹤華僑革命運動﹥。現在,我們都是華運的參加者,成為革命的帶頭人了。

我跟著老李沿河南下工作,從老李口中,對華僑與革命的關係有進一步的了解。原來中國共產黨建黨以後,就在海外華僑中發展力量,支援中國的革命事業;當地的革命政黨,也一直爭取華僑參與其反對殖民主義統治的鬥爭,這就在當地形成兩股不同的革命勢力。新中國建立後,中國政府確定了和平共處的對外政策,中央僑務委員會何香凝主任在一九五四年春節講話中號召海外華僑﹤團結愛國,不參與當地的政治紛爭﹥。一九五五年周恩來總理在亞非會議上提出﹤和平共處五頊原則﹥。這時柬埔寨皇國正好取得獨立,跟新中國發展友好的外交關係,於是柬埔寨境內與中共有關的華僑秘密革命團體都宣告解散,其主要負責人後來也離開了柬埔寨。

老李說:但原來的革命團體影響下的群眾仍然存在,他們所形成的愛國勢力,十幾年來還有很大的發展;特別是在華僑商人中的愛國隊伍不斷壯大,兩者互相配合,產生出整個柬埔寨華僑僑社會幾乎全面傾向北京的形勢。台灣方面的國民黨勢力,一向來也沒有放棄在僑社中發展力量的企圖。他們在僑社中的市場本來不大,但跟當地政府某些官員很有歷史淵源,氣昧相投,彼此之間的關係也頗為密切。幾年前台灣特務策劃了針對來訪的劉少奇主席和西哈努克元首的爆炸案,陰諶謀敗露,這就觸怒了當地政府。作案者當然被鎮壓,其他的人做賊心虛,也已不大敢活動。

值得注意的是柬共、越共,它們利用中國文化大革命以來廣大華僑青年的革命熱情,在華僑青年中秘密發展組織,大有所獲。參加越共的華僑青年離柬南下,不致刺激當地政政權;但加了柬共的青年則在僑社搞秘密活動,而且情勢的發展越來越難控制,這種情況令人擔心,因為它可能會影響到柬埔寨跟中國的友好關係。

老李的這些話使我回憶起那段時問的情況。中國文革強力的宣傳鼓動,使青年學生不滿足於課堂裏的學習生活,他們都有參加革命的強烈訴求,形成一個可供政黨組織發展的空間,正好讓柬、越共填補這個空間。我們這些在中學裹擔當班主任的教師只好充當救火隊。跟上越共的學生還不大要緊,那些跟上了柬共的學生在學校內發傳單、搞募捐,你就一定要想辦法勸阻他。如果他們繼續搞下去,被當地政府發現,不但會來抓人,連學校都可能被封閉,問題就嚴重了。

自從朗諾政變後,西哈努克親王在北京發表談話,號召全柬埔寨的青年人都進入森林參加游擊隊抗擊朗諾政權;毛澤東主席也發表了著名的﹤五.二○聲明﹥,支持柬埔寨人民的反美鬥爭。兩國領導人發表了這些講話、聲明,上述麻煩應該已不存在。當時廣大華僑青年熱血沸騰,認為支持柬埔寨人民的革命戰爭就是崇高的愛國主義行為,他們紛紛投身到革命隊伍裹形成一股進入﹤解放區﹥參軍的熱潮。兩國首腦都發出號召,華僑參加當地革命應該已是合法的事。

老李又說:﹤學校裹的教師、學生,體育會裹的進步青年,各類華僑社團裹的積極人士都是進步力量的一部份。現在,我們就是要繼續結集這些力量,為柬埔寨革命做點事。﹥

我們幾組人馬這次沿河之行成果豐碩,僑胞們都表示對我們的歡迎。大老黃到越共華運總部之行也很順利,華運總部負責人一口答應給我們的隊伍建造森林基地,準備派出半個小隊(相當於半個班)的戰士擔任警衛,還可負責供應我們生活物資,只是老黃卻不敢接受。

老黃回來後說:﹁進了森林,就得跟他們合併,這事我可不敢決定。﹤老黃的想法是保持我們的獨立自主,等待北京的指示。

由於大老黃在青年學生中的號召力,這時,許多已經參加越、柬部隊陬的華僑青年,又退出部隊回到我們這邊來了。我們一下子增加了好多成員(平心而諭,這件事犯己了柬、越雙方的大忌,可是我們當時並沒有注意到)。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