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17日 星期六

葉落湄江—連載-9….(姚思)

柬埔寨﹤華運﹥會議
柬埔寨西南區在戰火中誕生的華僑革命團體,一九七○年底從貢不省派了一個代表團不避艱險,通過戰區,千里跋踄,到東北區來討論工作。那邊的幾位領導人幾乎都來了,他們帶著全副武裝的華僑戰士擔任警衛,聲勢不小。原來西南區最先﹤解放﹥,,進入西南﹤解放區﹥的華僑左派人士和革命青年比較多,他們冒著硝煙戰火,在越共部隊的支持下建立了華僑エ作隊,分成許多個小分隊跟著越共部隊進軍西南各省市,有的去了實居省,有的去了茶膠、磅清揚,甚至配合越共西征部隊進軍馬德望省。
他們發動群眾支援前線的工作搞得有聲有色,有的青年還直接加入越共戰鬥部隊作戰。現在,他們派出一個代表團到柬東北這個大後方開會,計論今后工作怎麼做,希望為柬埔寨的早日解改貢獻力量。不過,說實在話,當時大家都以為這個革命運動會按照中國當年解放戰爭的模式運轉,像解放軍進入上海那樣對人民秋毫無犯,因此對這場革命滿懷熱情。我們不知道國際上有很多複雜的事情,更沒想到﹤解放﹥後的柬埔寨會出現驚世駭俗的波爾布特這種政權。

上頭的會議怎樣開,我不知道。後來聽老李說,開的是全柬埔寨各地華僑領導人的會議,連城裹的同志也派人來了,城裹來的同志為了保密,由老李親自安排接待,沒有跟其他的同志多接觸。老李也只參加了全委會議之後的擴大會議。會議決定在柬、越兩軍之問保持獨立自主和僑民身份,只做發動群眾支持前方的工作,等待中國政府進一步指示。會議還做出決定,認為﹤解放區﹥既然有穩固後方,我們可以在﹤解放區﹥的城市和鄉村生活,沒有必要,就不必到森林裹去建立基地,接受瘧疾的﹤鍛煉﹥了。會議最後委任了各大區、分區的負責人,準備首先開展一些目前可以做的工作。戰爭環境的急劇變化,使華僑進步力量平日看不出的聯繫。立即變成嚴密的組織。這些帶頭人的組織能力,實在令人佩服。


會議期間,當地柬共的公安斡部到我們驻地撿查了西南同志的通行証件,好像有些不满的表示,嘀咕着說証件上没有它們的﹤暗記﹥,原來西南同志持有的是越共西南指揮部發的証件。不過由於我們當時跟桔井特區委關系很好,所以經過解說,他們也没有多加留難。其實這就是柬、越之間矛盾的表现,但我們當時並不在意。

會議過後,西南同志又踏上歸途。從桔井城到他們的貢不總部,在和平時期乘汽車走大”路,距離不過五百公里,一天就可到達。然而現在是戰爭時期,他們要走的路可就很遙遠了。我問過擔任警衛隊長的南海同志,原來他們得繞一個大彎,從桔城沿湄公河南下,到八十外的成東鎮渡河往西北越過大橡膠園,轉到第六號國家公路,往西北抵達磅深毛鎮,就在那專乘汽船,經過曲曲折折的河道,偷渡洞里薩湖口,才捨舟登陸,取道山區森林小徑南下,一路艱難險阻,最少半個月才能到達目的地。說起來比我們前些時偷渡七號公路封鎖線危險得多,也困難得多了。我看他們走向艱險歸途,每個人都信心十足,神采飛揚,很為他們的革命精袖心折。

我們聽過關於會議的傳達,大家也都信心滿滿,以為我們從書本上所讀到的革命之夢將可實現。不過老李對我們也自稱﹤華運﹥認為不妥,越共是把華僑當作其少數民族,才把華僑工作叫﹤華運﹥,等同於其他甚麼﹤工運﹥、﹤學運﹥、﹤婦運﹥、﹤越僑運﹥等等,屬於其中央民運部。我們既然對柬、越都堅持獨立自主,為甚麼也叫﹤華運﹥?,老李說:﹤華運得有當地政權的直接支持,我們有這種條件嗎?﹥,他認為越、柬雙方都不滿我們獨立自主的主張,今後仍會有麻煩,後來的事實證明他的估計不錯。

當時大家都有參加革命的熱烈要求,但大多數人都想保持自己的華僑身份,做一個國際主義的戰士,沒有想到這想法已脫離了那個時代的現實。

這時我被派去川龍和桔并之間的一個鄉村擔任小學教師。在和平時期,華僑小學教師的工資也不低,大約有兩三千柬埔寨幣。現在大老黃一聲令下,我們的工資比照其他工作人員,伙食由集體供應,每月只發一百塊零用費,各地僑胞對此都大為歡迎,只是我們卻徹底的無產階級化了。愛抽煙的我幾乎連土煙也抽不上,只是大家都認識到這是革侖的需要,沒有甚麼意見。

不幸的消息
東西南各地的朋友集中到東北區,匯報了西南區華僑同志在不斷的掃蕩與反掃蕩中英勇戰鬥的經過,也帶來了許多令人悲痛的消息。在那段時間,西南區反掃蕩戰鬥頻繁,已經有五、六位華僑同志在反掃蕩戰鬥中英勇犧牲。他們是陳仁、黃清、劉鏘、符之海、陳建華、林衛等同志。這幾位同志的鮮血已流淌在柬埔寨的土地上。另外還有長期以來下落不明的楊益謙、楊志明兩位致師,終於查明情況。原來他們不是撤往西南而是撤入東區,跟越僑救國會的人員在一起,但沒有聯絡上越共的正規部隊,在半路上就碰到敵人的五月大掃蕩,只得跟缺乏戰鬥驗的越僑救國會人員在一起轉移,最後被美軍直升機空降部隊圍剿射殺。他們進入﹤解放區﹥還沒有做過甚麼革命工作,就死在敵人槍下,埋骨荒山野嶺,壯志未酬,真正是遺恨千古了!

我們突然聽到這些不幸消息,有如晴天霹靂。但是有甚麼辦法呢,生者唯吞聲,死者長已矣!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戰爭,總會有人犧牲在最前面。只是,﹤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裹人!﹥我們為犧牲者悲傷,我們更為他們的家屬感到深深的哀痛,犧牲的同志多半已有家庭兒女。有一位楊老師的愛人現在就在我們身邊,她就是前文提過的華雯,她是我們在東區從越方交聯團那裹接出來的同志。她比她丈夫早幾天動身進入東區,幸運地趕得上到達越共交聯部隊的駐地,雖然也遭遇到敵人的大掃蕩,但獲得越共交聯部隊的掩護,最終脫離險境。她已懷孕幾個月,走動不便,在轉移時被飛機掃射負了傷,遇到我們時傷已痊癒,勉強跟看我們上了東北,現在就要臨產。我們怎麼忍心把這不幸的消息告訴她呢!

大家商量的結果,為了她的健康,也為了那還沒有出世就失去了父親的孩子,把這消息瞞住了。每當聽到她叨念:﹤各地的人都來了,怎麼老楊沒有消息?﹥我們雖然強顏歡笑地安慰她,但內心的酸楚,在當時實在難以用言語形容,多年後也不堪回首!

死者已矣,生者何堪!其實我們的集體當時走的也是一條通向災難之路,只是還不自覺罷了。華雯後來跟著桔城的同志們一百多人,被柬共集體逮捕,最後孤兒寡婦,被投放在森林專一個全部都是柬埔寨人的生產單位,過著生不如死的艱難生活,除了始終和她生活在同一個林區的同志,有誰能真正理解到她當時處境的困苦、悲慘與絕望!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