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1日 星期六

葉落湄江—連載-10….(姚思)

柬共、越共的矛盾
在這﹤解放區﹥的大後方住定下來,我們認清了周圍形勢的複雜。
廣大的柬埔寨﹤解放區﹥是越共部隊打出來的,但它不是這塊土地的主人,不能自己坐這個江山,只得把力量薄弱的柬共拾出來,讓他們﹤黑袍加身﹥(柬共習慣以黑衣衫為工作服)建立政權。所以當時的﹤解放區﹥有看兩套軍政系統。越方以軍為主,越軍分駐各處,是﹤解放區﹥的保衛者。,柬方政權初期幾乎不存在,以貢不省為例,是越共費力地派人到象山山脈的深山密林裹把柬共的幾位省委找出來。他們當權後,則以主人的身份建立政權和武裝,逐步擴大力量。柬共一當權就強調自己的主權,為之訂下條條框框,企圖要越共軍隊一切軍事行動向它報告,受它的規範與限制。越共部隊當然不肯,因此矛盾不斷,甚至發生武裝衝突。
我們從東區跟越共交聯隊北上時,安都同志便要我們自己向柬方辦妥到東北區後的工作證,以避免發生麻煩。我們幾位負責人通過當地同志聯繫上柬共東北方大區的常委南山同志。他給我們發了在東區工作的介紹信。後來也跟其他各區的柬共組織取得某種聯繫。這種關係似組織關係又非正式的組織關係,其實有很大的不確定性。柬共跟我們建立這種關係,只是早期的權宜之計。但由於我們跟廣大的華僑群眾有密切的聯緊,柬柬共也心知肚明,所以起初對我們還算客氣。我們在﹤解放區﹥中展開工作後,似乎形成第三勢力,周旋於柬、越兩黨之間,發現它們之間的矛盾重重,但沒有意識到柬共最終也會排斥我們。

越共自認是印支三邦的老大哥,當年領導印支人民反抗法國殖民統治的印支共產黨就是以它主體組建的,柬共不過是它的一個分部。它長期以來仍想控制柬共,這次入柬作戰曾要派人參加柬共中央領導工作,結果被拒絕,原來柬共長期以來對越越共以至整個國際共產黨都心懷怨恨。他們在內部常說:﹤一九五四年的日內瓦會議,越共失得到半個越南,老撾得到兩省,柬共一無所有。柬共被出賣了!﹥他們對蘇聯控制國際共運和越共企圖控制他們,盡力抗拒。他們甚至拒絕跟蘇共發生直接關係,同時以強調﹤獨立自主﹥來對抗越共的的控制企圖,而這造些又恰好迎合了毛澤東的聖意,因此獲得毛澤束的特別讚賞。

其實柬共對中共也牽扯到一九五四年﹤日內瓦會議﹥的恩怨(師哲所著有關一九五四年日內瓦會議的回憶錄中,據說就記載柬共人員當時對中共人員的憤恨態度)。所謂柬中友誼其實是建立在它自身對抗越共控制的需要上。聽老李說,桔城有一位柬共省委跟他閑談,說到中共鼓吹的﹤國際主義﹥時嗤之以鼻,認為中共援助柬埔寨為的也是它自身的利益。從這話可見柬共對中、柬友誼的評價和他們對﹤國際主義﹥的態度了。

柬、越之間的矛盾越來越尖銳,有時甚至發生大規模的武裝衝突。有一次發生在西南區、雙方都死了好多人,然而幾個高階層的領導人出來打圓場,相對流流眼淚,討論善後,也就不了了之。過不多久又是舊事重演,照我們觀察,主要問題是柬方高層對越共有很深的戒懼,所以在內部經常進行反越、防越的宣傳,加深了原有的的民族仇恨。不少越共幹部被柬共哨兵因﹤誤會﹥射殺,這種事件層出不窮,就是上述﹤宣傳﹥的結果。越方的武裝力量雖然佔絕對優勢,但柬共有中國做靠山,越共在戰爭時期也要依靠中國這個大後方,而且大敵當前,所以不敢使用武力解決掉這個﹤牙擦仔﹥。越南全國﹤解放﹥後,它對柬共就不客氣也不守信義了。它連過去承認過的兩國邊境界線也否認掉。總之,國家利益大大超過所謂國際主義的利益,這是當代的現實,也是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的重大挫折。其實,就是前蘇聯解體後,西方國家高唱﹤地球村時代﹥已到來,但西方國家還是將其國家利益,放在所謂﹤地球村﹥利益之上。

柬、越雙方份對華僑青年都盡力爭取,因為華僑青年受中國文化大革命的影響,對革命有熱烈的憧憬與追求,所以成為將雙方爭取的對象。越共用人很有靈活性,只要有一技之長,它就敢於使用,這說明它對本身力量很有自信。柬共則不同,參加它組織的人都得進入森林裹生活一段時間,經受森林生活的嚴酷鍛煉,讓他們在瘧疾區病得死去活來,死不了的才有資格成為黨員。它追求的是類似王明的﹤路線筆直又筆直,隊伍純粹又純粹﹥的路線。它後來只使用華僑青年中跟大老黃這些親北京人物沒有絲毫關係的人。換句話說,它連中共的關係也害怕。說到底,它既然認為國際主義不再存在,它怎能是毛澤東思想的擁護者?它聲稱是中國的好朋友其實它對中共竟也懷有極大的戒心,甚麼中、柬戰鬥友誼,說得好聽而已!

照我觀察,在印支幾十年的革命風雲里,實際上華僑、華人參加越共、柬共,即使具有幾十年黨齡,還是給打一﹤另號﹥,名列﹤另冊﹥。像吳德叔叔這麼老資格而且還蹲過昆侖島監獄的越共黨員,越南全國﹤解放﹥後也不過是所謂﹤祖國陣線﹥的中央委員,即等於中國的中央政協委員。越共將華僑當作少數民族看待,要他們為越南革命流血犧牲,但並沒有給這個少數民族的代表人物一個相稱的地位。從上述情況,說明﹤國際主義﹥已名存實亡,至少我們過去想像中的那種﹤兩小無猜﹥式的理想主義已不復存在。我有一個比方不知是否恰當:中國政府當年鼓勵柬埔寨愛國華僑參加柬埔寨抗美戰爭,就好像讓他們搭上國際主義的大船遠航茫茫大海,可是實際上這時已經沒有國際主義的彼岸,船毀人亡是必然的結果。當然,有的犧牲者也為印支人民與柬埔寨人民的進步事業作出了一定貢獻,但更多的是含冤而死。,能夠擺脫災難而漂流天涯海角的劫後餘生者,可以說是十分幸運的了。

柬共培植它自已的華裔黨員代表政權去領導華僑,起初雖表示要容納我們,其實一直讓我們靠邊站。但我們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也辦了幾件好事,一是在東區、東北區和北區這一大片區域中復辦或新辦了好幾十間華文學校。當時全柬埔寨朗控制區的華文學校都被封閉,但在﹤解放區﹥裹,不但舊的華校重開,而且幾乎凡有華僑聚居的小鄉村也辦起華校來,原因是我們可以供應師資。這些一教師僅領生活費,這種義務式的待遇,花費甚少,開辦又不用甚麼立案手續。在漫天戰火的柬埔寨窮鄉僻野中處處弦歌,這可說是東南亞華僑教育史上的一段奇跡。

第二件事是我們隊伍中的醫生以及後來培訓出來的醫務人員給僑胞們解決了許多病痛的問題。我們隊伍中從金邊中華醫院來的醫生在﹤解放區﹥很負盛名。他們沒有很高的學歷,卻有豐富的實踐經驗。其中有一位男醫生,我覺得他有點頑皮和老天真,但他醫治瘧疾幾乎能起死回生。近六十歲的洪覺民同志患上惡性瘧疾,在垂死的狀況下讓他救活,使我對他的醫術十分佩服。當時連柬共、越共的中央幹部有重病,他們自己的醫學博士治不了,也都來請他治療,可見他的醫術之精。當然,醫務人員不像教師那麼現成,只能在一些地方進行巡回醫療工作。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