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18日 星期五

葉落湄江—連載-15….(姚思)

靠邊站 共謀生計
西南、西北區的華僑工作隊大批人馬集中到柬埔寨從東到北的三個大區。革命本來不怕人多,但柬共偏不讓我們幹革命,我們只好當平民。這兒地盤雖然廣闊,但維持這麼多人的生活卻也大費心思。原來的學校、醫療站容納不了這麼多人,我們的領導於是提出了多種經營的方針,分配部份同志搞商業運輸,從東區的越南邊境市鎮,購買商品到內地販賣,做起生意來。聽說從西南區來的同志還在成東鎮這個水陸交通要地搞起一個運輸隊,替越共把汽油從磅清揚省的洞里薩湖邊,用汽船越過洞里薩湖口的曲折水道,載運到磅深毛市鎮,然後用汽車運到成東市。磅清揚當時是五號公路上的濱湖城市,水陸兩路都可通金邊城,那裹自有美國人運來的汽油。商人用摩托船把成桶成桶的美國汽油載來,在磅清揚交貨,這些汽油運到磅深毛市鎮後,仍由我們的運輸隊搬運到成束市。成東市鎮在湄公河邊,從這裹由越共自己通過水路把汽油運到桔并、上丁等省區,供應胡志明小道的車輛使用。
越共不能出面買汽油,它一出面就買不到汽油,所以得由我們的同志代辦。搞汽油運輸更是一件極端危險的工件,因為美國飛機封鎖得很嚴密,一發現這條水陸交通線上出現船隻、車輛、行人,便立刻掃射、轟炸。運輸工作得在夜晚進行,汽船只能摸黑在曲折的河道中行駛。車輛不能開亮燈,只能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暗中摸索。即使這樣,也並不是絕對安全。當時美軍有一種偵察機配備紅外線探測器,能依靠發動機的熱能發現在黑夜裹走動的車輛、船舶。這種飛機的機關炮專描準船舶、汽車的發動機射擊,炮彈威力強大,打在柏油路上會發出青磷色的光,據說較輕型的坦克都曾被它打毀。所以搞汽油運輸得選拔那些英雄好漢,他們應該有視死如歸的精神。這批好漢為我們的集體賺到不少錢來維持大家的生活,但更重要的是他們為這場戰爭作出了很大的貢獻。我有時聯想起來很有感慨,中國用外匯援助了越共,越共出高價僱用了我們的同志為它工作,歸根到底錢還是中國的。不過當時沒有誰去計較這些,國際主義嘛!

可嘆的是這支鋼鐵運輸線的負責人林潭同志,雖然為越共做出了這樣的貢獻,可是他後來到了越南,在越共的反華浪潮中同樣被逮捕關入鐵牢。真正是﹤世事翻覆難逆料,恩將仇報歸正常﹥,不知越共釋放他出獄時有沒有向他表示歉意?

搞商業工作的同志所遭遇的危險少一些,但工作也是十分辛苦的。他們都配備有摩托車奔馳於從川龍市到七號公路南面的柬越邊境,走的多數是森林小徑,崎嶇難行。有些地段得走大公路或田野大路,就有可能碰上美軍的飛機或直升飛機,有時會遭遇掃射或轟炸,那就有危險性了。他們騎看摩托車,載貨物走遠路,也是十分勞累的。他們在路上日夜奔波,牛棚草屋,隨處為家,幸而在這條運輸線上,到處有伙食店供應食品,酸魚湯和各種肉類倒是不缺,到處可以飽餐一頓。所以他們自己說:﹤我們睡覺有如豬牛,吃、喝有如皇帝﹥。其實他們也不知道皇帝吃喝的是甚麼東西,但認為在戰爭時期,有那種食品跟皇帝也差不多了。

我們的領導人還鼓勵在一切有條件的地方,組織人力搞農業生產。許多地方建立了菜園進行疏菜種植。當然,蔬菜生產很難維持生活,但這是我們邁向群眾化生活方式的新步驟。后來,有些地方的朋友種菜出了名,聽說一九七五年柬共取得政權,成立了所謂﹤民主柬埔寨﹥政府以後,舉行國宴,還派專人乘船到友人的菜園找蔬菜。

就在這段時間,老李通過大老黃把我調到報社去工作,我結束了在﹤解放區﹥的教書生活,告別了鄉村裹的僑胞,動身到桔井城郊外的前鋒報社去。
調動工作 重遊桔井城
桔井城原是我舊遊之地,但在戰爭時期,我現在是首次回到這個被﹤解放﹥了的城市。桔井城受戰爭破壞不多,只有省政府官邸一帶和河邊碼頭被炸毀,市街完好無損,不過失去了往日的熱鬧。這兒原來是木炭和森林裹﹤山貨﹥的集散地,戰爭一起,內外交通中斷,貨物不能運出去,所有炭窯,幾乎都被美國飛機炸毀,原來的經濟活動陷於停頓。現在人們只好另尋生計,有的到林區墾荒種地,有的販賣從柬越邊境運來的日用商品。由於附近大森林裹的越共後勤人員出來大量採購,生意倒也不錯。不過美機經常飛來偵察,甚至掃射、轟炸,人心不安,

城市失去往日的繁榮景象。我到達桔井市后,首先到大老黃的駐地報到。老黃住在市區北端的一座高腳大木樓裹。這是柬埔寨式的傳統民居,只是這座木樓相當寬大,木樓後面還有很大的空地,老黃把它開墾為菜園。大樓前面樹木濃密,把大樓和公路隔開,水井就在樓前,水量充足,的確是一個所謂﹤風涼水冷﹥的好地方。老黃對這地方一直都很留戀,捨不得離開。

我在大樓安頓下來,便走訪市區舊友,張洲老先生跟我相識二十幾年,又是當地僑領,便首先到他家拜訪。

張老是著名的愛國華僑,為人慷慨豪邁,爽直好客。但這幾年失意商場,在三十公里外的七號公路邊森林裹開墾了一片田園,種植經濟作物,生活境況並不很好。他看見我到訪十分高興,很怪我這麼遲才到桔井城來。他豪氣不遜當年,立刻要他的夫人做菜留我吃飯,還拿出珍藏已久的藥酒,跟我淺斟低酌,促膝長談,告訴我桔城近況。

桔城是柬埔寨東北四省,即枯井、上丁、蒙多基里、拉達那基里四省的門戶。後二省份是少數民族地區,很少華僑,但卻是胡志明小道的重要基地。因此桔城在朗諾政變之前,已是越共後勤人員採購物資的主要市場,為華僑商人帶來不少賺錢的機會。一九七零年五月初,即美軍進入柬埔寨掃蕩的同時,越共軍隊首先﹤解放﹥了川龍市,五月六日在幾乎沒有抵抗的情況下﹤解放﹥了桔井城。

越共軍進城後對人民秋毫無犯,還建立起一個﹤三頭馬車式﹥的市政委員會,由柬方、越方、華僑各派代表一人組成,管理市政。關於這個制度,我在束方大區時已經聽過,心裹半信半疑,不大相信柬共居然能接受這種模式,嘖嘖稱奇已久。後來才知道當時柬、越雙方的确有這麼一個臨時協議,不過只是柬共中央常委蘇旺那(即後來的東區主席金藩)跟越方達成的。那時柬共書記波爾布特身在北京,回來之後立刻反對,別的地區都取消了這種做法,只是桔井城這個﹤市委﹥卻存在了一段時間才解散。

張老談起桔城的近況。他說這裹的僑胞絕大部份是愛國的,因此受到當地右派軍人的仇視。﹤解放﹥前右派軍人已經在森林區挖好大坑,準備屠殺華僑,幸好越共部隊來得快,不然大家就見不了面。他談起﹤解放﹥後僑胞們的熱情很高,華僑青年還組織起武裝自衛隊在夜問巡邏,積極分擔工作。他談得眉飛色舞,激動地說:﹤你們愛國老師有好教導,青年人才能有這種熱情啊﹥。我聽了實在感愧不已,感謝他老人家的過獎,也慚愧自己一向沒有多大貢獻,怎能跟那些同行先進相提並論昵。說起老李,他有點不滿,﹤我到過他的報社,他們生活很清苦,飯菜裏沒有多少油水,大家卻幹得挺育勁。這個老李真不夠朋友﹥,他搖頭地說:﹤太不把我當自己人,請他喝杯咖啡,吃一碗湯麵,他都不要!﹥

張老問起在桔城服務過的幾位教師的近況,他們現在甚麼地方,是否安全,家人在哪兒,生活有無問題,關懷殷切。他的古道熱腸、實在使我感動。古語說:﹤人生得一知已,可以無憾矣!﹥說的就是張老先生跟我們教育界朋友之間的這種情誼吧!

桔城有許多類似張老先生這樣熱情的僑領和僑胞,令人感念不忘。我在一九五○年起在桔城的華校服務過幾年,那時初入江湖,見識無多,沒有做出甚麼成績,這一次重返桔城,卻跟當地華人同胞共歷八年苦難的歲月,當時在桔城的這些經歷和當地僑胞的音容笑貌,將永遠銘記在我的心上。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