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21日 星期一

葉落湄江—連載-16….(姚思)

報社生活、有苦有樂
我到桔城的第二天下午,老李把我帶到前鋒報社去。前鋒報創刊於一九七○年十月,發行遍柬埔寨東區、東北區和北區,連金邊敵區的華文報也曾經為它做了專題報道,還刊出這份報的版樣圖片。

報社位於枯城北邊十三公里外的農村。村子南北狹長,約兩三公里,西臨湄公河,河面遼闊,秋天洪水季節波浪滔滔,頗為壯觀。東面緊挨著七號國家公路。村子裹到處綠蔭覆蓋,柬人稱為﹤心莫﹥村,﹤心莫﹥即鳥巢之意。在美國飛機經常空襲、騷擾的歲月,這裹的確是個便於防空,比較安靜的地方。報社就在村子北端的公路旁,但因路旁灌木叢生,從公路上望不到裹面的動靜,形成很好的屏障。你得穿過灌木樹叢,才會發現裹邊有一片低地,長著幾十棵椰子、香蕉,樹叢裹掩蔽看一座柬式小木樓。木樓後邊加蓋的屋頂延伸出去,他們用椰子葉編織起牆壁,等於增加了一個大房問。馳名柬埔寨﹤解放區﹥、發行量近三千份的﹤前鋒報﹥,就在這簡陋的小木樓裹出版發行,假如沒有身臨其境,實在不敢相信。

不過,小樓雖小,它周圍環境卻不小,木樓對面有一口水井,報社人員自己在井邊蓋了一間茅寮,那是廚房和食堂,穿越後面的椰子、香蕉林,臨著村裹的大路邊,還有一間木樓,那是當地僑胞新辦的小學校。報社派出一位女同志去當教師,學校無形中變成報社的附屬單位。我很佩服那位女教師,她勤勞刻苦,教完書還兼任報社的炊事工作,真是難得。

報社木樓上是印刷所,也是女同志夜裹的臥室,男同志都有整套吊床配備,隨處可以找到睡眠的地方。老李和我睡在木樓後面加蓋出去的編輯室裹,老李已經為我準備了一個床位,算是對我這年紀較大者的照顧。這樣的住宿很像森林野營,床鋪靠近牆邊大窗,躺在床上可以看到窗外樹木扶疏,月夜還可以看到斑駁月影,很有詩情畫意,睡在這裹夜涼如水,蟲聲吟唱,聲聲催人入夢,令人感到十分舒服。當時桔城一帶的﹤解放區﹥治安情況比較好,所以我們住得很放心,像輪值守夜這樣的重要事項,連想也沒想過。多年以後我才覺得,我們當時也太麻痹大意了,幸好這麼個小單位,沒有人陰謀破壞,不然後果可真不堪設想。不過,我們當時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除了有關的人,沒有誰知道報社的確實地點,我們在桔井市內從來不提報社二字,大家都叫它二十一站。

當地僑胞更不知道我們是做甚麼的,曾經有一位老華僑提著酒瓶來買酒,原來有的僑胞以為我們在釀私酒呢。

報社的生活是十分清苦的,開始的時候曾經使我很難適應。原來這裹嚴格按照組織的規定辦理伙食,每天的菜錢很少,因此,飯雖然可以吃飽、菜卻沒有多少油花,剛剛住上幾天,我日裹便淡出水來。我一年多以來在農村教書,學校自辦伙食,雖沒甚麼好食品,但鄉下人一向尊敬老師,何況他們長期以來辦不起學校,所以對我們更有感激、照顧之心。他們有一點甚麼好吃的,總會送些給老師嚐嚐,你送一些,他送一些,我的日子便過得不錯了。

現在甚麼﹤外援﹥都沒有,每天除了空心菜還是空心菜,幸好小木樓前面有一塊小空地可以種空心菜,旱天涼季還可種幾棚葫蘆瓜,或者別的甚麼蔬菜改善生活。

生活不適應也得適應,我看其他同志每天工作、吃飯,沒有誰叫苦,沒有誰出去﹤走私﹥。其實當時農村裹也沒有甚麼﹤私﹥可走,我暗中策勵自己,人家頂得住我為甚麼頂不住。於是,我在這清淡如水的生活中,也慢慢習慣了。清淡的生活過慣了就沒有甚麼苦,工作卻帶給我們許多歡樂。靠著兩個半導體收音機,收錄人員捕捉天空的電波,把它變為文字,或者收聽柬共電台的廣播,把消息記錄下來。編輯人員整理、編輯,還撰寫評論,讓刻印人員刻寫、印刷,一份新的報紙於是誕生。每週一次,幾千份報紙通過發行員的手分發到南起柴楨、波羅勉,西北到暹粒省的柬埔寨半壁江山。發行工作採取專職與兼職分段遞送的方式,通過我們在各地的聯絡站,近千公里的發行路線有的用自行車,有的用摩托車,各按各自的條件處理。發行員竟日勞累,餐風宿露,有時還得冒著敵機掃射、轟炸的危險。有一次,發行員大吳同志騎著摩托車在波羅勉的田野大路上奔馳,天上飛過來一架美軍直升機,追逐著他,要他停下接受檢查。大吳一手駕駛摩托車,一手拉起圍在脖子上的花水布拼命揮舞,終於騙過直升機,安全到達日的地。

前鋒報能發展出這樣的規模,外勤人員功不可沒,但我們內勤人員,每當送出一批報紙,在開始新的工作之前,便遙想著我們送出的報紙正飛向天南地北,發揮著應有的作用,心頭的樂趣,實在難以用言語形容。

從報社到桔城的公路兩旁,種有不少金鳳樹,春夏之交開著燦爛紅花,我們來往桔城,經常騎著自行車穿行其下,另有一種賞心悅日的感覺。有一次我和老李並騎進城,我們都為這紅燦燦的美景而陶醉,我聽到老李低聲吟詠:﹤淺水灣頭浪未平,獨柯樹上鳥嚶嚶,欲織繁花為錦繡,卻傷凍雨過清明。。。。。﹥他吟的是秦牧悼念蕭紅的詩句,吟到這裹,便停住了,默默默不再開口。我知道他心裹想的正是﹤欲織繁花為錦繡﹥的點子。他接手主管報社以後,在報上刊載一些文藝性散文或較為通俗的政論,他自己撰寫的對散文﹤戰友篇﹥、﹤我向往開遍天涯的紅花﹥對激勵同志們的革命熱情曾經起了一定作用。他還千方百計向愛好文藝的同志組稿,把硬繃繃的﹤機關報﹥辦得通俗而有趣味,使前鋒報成為群眾喜愛的刊物,風行﹤解放區﹥,影響很不小。不過也有個別人不喜歡這種做法,奇怪的是反對者偏是一兩位在金邊辦過報的人,不知是否﹤文人相輕,自古已然﹥,辦報者也。有同樣的毛病。他們說老李這種辦報方式是走小報爭取讀者的做法,刊登方方正正的政治新聞才是﹤華運機關報﹥的大報風格。

我不知這場爭論的詳細經過,聽說有一位領導人聽到了這些不同意見,曾經寫了一封長信來提出批評,但信的末尾卻表示他剛剛又聽取了幾位青年同志的見解,覺得前面的批評應當重新考慮,後來便不再來信了。大概多數群眾的態度作出了最後的結論,老李還是按照他的主張把報辦下去。他現在想的可能是繁榮﹤解放區﹥文藝的點子,隨口吟出秦牧的詩篇。﹤欲織繁花為錦繡﹥的確是老李當時意圖繁榮﹤解放區﹥文藝的抱負,遙想起來的確令人神往,但下一句是﹤卻傷凍雨過清明﹥,我感到是不祥之兆,後來報社被迫停刊,報社人員被柬共逮捕,不幸竟然如我所預感。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