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1日 星期五

葉落湄江—連載-17….(姚思)

晴天霹靂 組織解散
回想起來,那是一九七二年秋天的事情了,我們在報社幹得挺有勁,我有時心裏還暗自高興,我們這個華僑革命團體,在﹝革命的解放區﹞中幾乎每個人都靠邊站,只有我們幾個人能做點叫做﹝革命﹞的工作。我有時禁不住像阿Q那樣的飄飄然,突然一個晴天霹靂,驚醒我的自我陶醉。
晴天霹靂是大老黃傳達領導上的決定:我們這個﹝華運﹞組織,得宣告解散,不過一些家庭不在﹝解放區﹞的同志,還可集體生活在一起。

大老黃宣佈之前,上面還派了丁大哥下來組織學習。我記得當時學習的內容有點新鮮,一是談了中國的落後,特別是農業方面。文革時期中共的宣傳口徑一向來是說形勢大好,是大好不是小好。丁大哥卻列舉具體數字來說明中國的落後,首先表現在農業方面。他說:西方國家,一個農民的勞動,可養活好多口人,中國的只能養三兩個人。這些話過去從來沒聽過,也沒有想過,它使我頓時從中國十幾年前農業大躍進的迷霧裹清醒過來。說起來我真是後知後覺,十幾年前毛澤東搞農業大躍進搞成農業大失敗,我這時才有一知半解。

其二是丁大哥分析了世界形勢,他根據當時中國政府提出的(國家要獨立,民族要解放,人民要革命)作講解。關於(國家要獨立)談得特別清楚。他所說的:(當今世界各國,都有獨立立場,小小的柬埔寨共產黨,政治態度跟中國也有所不同,我反修,彼不反修。彼反越,我不反越。。。。。。)。這段話不知是誰記錄下來,後來被柬共的人看到,鬧出不少風波,詳情以後再說。

大老黃解釋組織解散的理由,大約就是從(國家要獨立)的內容來發揮。他說:我們不能在別人的國家搞獨立的革命組織,我們現有的團體,得先行解散,等候中國政府處理。好久以後,我才聽說這是中共中央的意見,原來金邊城裹的同志已經有人從公開合法的途擭去過北京,匯報情況,並接受到這個指示。

解散的消息,真像睛天霹靂,在人群中轟響,使大家倉惶失措,不少人像斷了線的紙鳶,飄飄蕩蕩,似乎竟然失去了在地面上站立的地方。兩年來大家為了高度的愛國熱情和革命信念,告別家庭親人,離鄉別井,在中、柬兩國領導人的號召下,投身革命洪流,希望有所作為。有的還參加過激烈的戰鬥,赴揚蹈火,從天南地北走到一起來。現在,戰爭還在激烈壯行,組織竟要解散,這決定實在是太過殘酷,很難讓人接受。青年人所受的震動最大,許多人偷偷哭紅了眼睛。中、老年人久歷滄桑,現在則默默無言,滿面無奈的神色,他們知道由於柬共的步步進迫,這是無可奈何的決定。不過,解散後仍保留生活集體,給無家可歸的人們帶來一些安全感,一絲希望。

听一些從東方大區回來的同志說,那邊人們所受的震動更大,垂頭嘆氣的人很多。據他猜想,中國大革命失敗後的情景,大約也是這樣子吧。當然,他這種比喻並不恰當。

報紙雖仍然出版,但縮小發行範圍,僅在桔城附近地區發行,發行量減少百分之八十。工作人員中,家在﹙解放區﹚的人則動員他們回家。我知道,這份報紙,將要淡出﹙解放區﹚的歷史舞台了。這些不幸消息,我和老李所受到的影響比較少,原因之一,是我們還沒有失業,依然每星期得出版報紙,老李跟我說:﹙存在就有希望﹚。另外一個原因是在這同時,老李已知道領導上準備派大老黃等作為代表,從胡志明小道到北京去。他暗中把這消息告訴我,我們則以為老黃一到北京,各種間題將迎刃而解,我們兩個大傻瓜還暗地裹歡喜了一陣。

老李的經歷不乎凡,長期以來就為革命工作盡心盡力,我跟他比起來有天淵之別,怎麼我也把他叫、也把他叫﹙傻瓜﹚呢?。原來我們都想離開柬埔寨回中國,我除了金邊之外別無可去之處,但金邊我又不能去,回中國是我的唯一選擇。老李在越南有兄弟姐妹可以投奔,卻不敢打到越南去的主意,原因是要等上級正式批准,換句話說,就是要保住他幾十年來的組織關係,這不是傻瓜是甚麼。後來據我了解,我們隊伍裹的許多老革命都有這個想法,一心一意要等﹙中央﹚解決,延誤了逃出柬埔寨或越南的時機,結果有的橫遭慘死,有的在鐵牢裹關了十年,到後來他們所屬的組織,似乎也沒有管他們的甚麼﹙關係﹚。嗚呼哀哉!政洽就是這麼殘酷,這段歷史給了後人一個多麼深刻的教訓。

在一個秋冬季節晴朗的早晨,大老黃和另一名代表叫陳文,還有一位警衛,一位女護士,一行四人從桔井城出發了。他們在朦朧的曙色中乘看摩托車,在越共的交通員帶領下,沿看第七號國家公路,向北往上丁省的方向去了。他們將越過艱難險阻的胡志明小道,冒著美國飛機的狂轟濫炸,一路北上。我們的心也跟看他們,飛越關山,飛到遙遠的北方去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