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15日 星期五

葉落湄江—連載-20….(姚思)

魚龍寂寞秋江冷
我每次有事回桔城聯繫,總會在城裹住上一兩天,特別是老黃和陳文去後,老李得兼管那邊的事務,經常住在城裹。我和小老黃輪流進城去找他聯繫,跟城裹的同志就更為熟絡起來。

在桔城,柬共己經派出它自己的幹部管理華僑事務。我們早就靠邊站,大伙各謀生計,有的當教師,有的就在我們的醫生主持的醫院工作,有勞動力的同志就在大樓後面的菜地上勞動。施穎負責那邊的總務工作,她膚色微黑,人長得秀氣,柬語講得很好,既可辦外交,又能管內務,把大樓的總務管得井井有條。華雯也長時間在桔城住,她來到枯城後不久就生下一個男孩,她丈夫犧牲的消息,最後也只得由老黃委婉地告訴她。死者不能復生,傷心也沒有用,有甚麼辦法呢。革命總會有犧牲,大家都來安慰她,鼓勵她把悲痛化為力量。她雖然很傷心,後來也只得面對現實,堅強地接受當前生活的挑戰了。
為了工作方便,華雯把孩子寄托給一位老媽媽養育。小傢伙長得白白紅紅的,不知人間悲苦,一出生就愛笑愛動,你一逗,這小傢伙就伸手踢腳,惹來大家一陣歡笑,也分解了華雯不少愁思。她起初在人民醫院工作,後來當地華僑學校復課,她就轉到學校教書了。她說:教書十幾年了,還是幹這個有趣味。當時人們受中國文化大革命極左思潮的影響,又是戰爭時期,男男女女多數神往於武裝上戰場,退而求其次則是爭取機會到處走動串聯。有一位女同志,個性很強,纏著老李讓她當送報員,不知纏了多久。可華雯卻是教書胚子,老李說她的父母是教師,她生在學校,長在學校,求學、職業都在學校,命中註定要當教師。桔城中山學校的環境很不錯,校園裏種有許多花木。我最喜歡的是那些馬蹄櫻花,似乎一年到頭都有花,雨季時開得花團錦簇,把樹叢變成一個繁花的世界。我重遊桔城到華僑學校探望華雯,一進學校就被那如錦繁花迷住了,我多麼想在那裹住下去永不離開啊。我想,華雯在這環境裹該可以紓解她鬱悶的心情了,她眉宇之問的哀愁神色應該已經消褪了吧。可是我所見到的她,臉色蒼白,失落的神色依然如舊,談起來,我們組織解散的事對她也產生很大的震撼。丈夫犧牲後,她帶看孩子相依為命,人海茫茫,她在柬埔寨別無親人,組織的解散使她失去唯一的依靠,難怪她的情緒這麼差。但她還是強顏歡笑,接待我這位報社的來客。

在桔城我們的隊伍裹,還有幾位教育界和商界的老華僑,他們已經有一把年紀,都是僑社知名之士,有的還是官方認定的華僑代表(當時中國大使館根據各方意見,認定了五位工商界領袖作為柬埔寨五十萬華僑的正式代表)。他們為了避開朗諾政權的利用和迫害,放棄名利地位跟財產,不避艱危來到「解放區」,單這一點就夠令人佩服了。他們在「解放區」,本也想為革命事業做點事情,現在革命工作幹不成就做普通工作。他們工作勤勤懇懇,很得到青年人的了尊敬。越南停戰後,大家盼望的是柬埔寨也能獲得和平,大家可以和家人團聚,然後,重新為自己定位,尋求新的未來。這一場戰爭的變故,巳經增加人們很多新的認識。中、老年的人普遍有這樣的想法:「如果一切都從頭來過多好。」假如時光真的倒流,舊日可再,每個人都可能找到更適合自己的生活道路。

住在大樓的青年人也還不少,組織解散對他們的影響很大,但青年人的適應能力比較強,不久也就把這問題拋開,反正他們依舊和我們住在一起,種菜或搞別的勞動。大家後來都知道大老黃上北京去了,他們把希望寄托在大老黃的歸來。本來,年青人在這戰火紛飛的年代,多麼想扛大槍上戰場啊!這些青年人有的已經在戰場上經受戰鬥的考驗,證明自己是英勇的戰士,而南征北戰的生活又是多麼令他們神往。越共歡迎他們參軍,來者多多益善。但我們的領導人不同意他們參加越共軍隊,據說這不符合中共中央「面向當地革命」的指示。參加柬共呢,人們對柬共的偏激作風有顧慮,柬共對他們也不大感興趣。他們處於猶豫之中。

我們這些中、老年的人,這時更沒有誰願意參加加柬共這個極端化的組織,但一個實際上渺渺茫茫的「組織關係」把許多人套住了。他們苦苦等待,等待雙方有一日能談到我們這些人的問題,讓我們名正言順地離開柬埔寨,這是多麼傻的想法呀。聽說住在川龍市的丁大哥有一個著名的比喻。他說:我們好像一個不想嫁給那男人的女子,卻又苦苦等待那個不想娶自己的男人來跟自已結婚,屆時才提出離婚的間題。這比喻真實地描繪出我們這些人的可笑而又可悲的處境和想法。

我們的領導人迷信當時流行的「馴服工具論」,始終不能夠帶領大伙走出困境,真是一件可惜的事。越共對我們的人力倒是很有興趣的。當時正是越南停戰後短暫的和平時期,越共需一要大批幹部去做敵佔區的工作,但我們沒有人去幫他們的忙,這就引起越方很大的不滿。我們許多領導人在越南「解放」後到西貢去,受到越共冷遇,最後還被逮捕,其主要原因是中越關係惡化,但上述情況可能也有影響。

至於柬共對我們有這麼大的成見,除了和平時期,它在華校中發展受到華校教師的阻撓外,更重要的還是它只相信自己,極端不信任別人,包括中共這個它表面上裝出+分熱情敬仰的老大哥在內。

柬共明知老黃他們執行的是中共中央的政策,它跟中共稱兄道弟,卻對老黃等肆加誣衊,給他加上「修正主義份子」、「劉少奇派」等等罪名。我們當時如果細心觀察,就會發現中、柬兩黨關係的本質,並不是甚麼國際主義,而是小惡棍哄騙老頭子的哄騙主義。柬共哄騙了中共,毛澤束被騙得團團轉,還以為這小老弟真行,是「亞洲的阿爾巴尼亞」呢。

但中共為甚麼要我們這批人在柬埔寨當變相的「海外孤兒」呢?我一直莫名其妙,是當時北京分管這工作的官僚,貪圖方便,置他人死活於不顧;還是毛澤東已經昏庸到認為把這些被猜忌的華僑左派份子留在當地,對他的世界革命戰略可以發揮甚麼作用?

我當時許多事情被蒙在鼓裹,只是從上面一些尷尬情況,想起了杜甫的兩句詩:「魚龍寂寞秋江冷,故國乎居有所思」。我這條小魚,當時也感到冷意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