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23日 星期六

葉落湄江—連載-21….(姚思)

羅錦春紀念碑彈痕累累
一九七三年一月底,在越南南方,交戰各方都停止了戰鬥。但在柬埔寨,柬共卻不肯停戰,柬埔寨戰場的戰鬥繼續進行著。不過,現在戰爭已遠離柬埔寨東北區,集中在金邊周圍及附近幾條大公路上。東北區顯得比過去更加安靜,連美國飛機也少來了,偶爾才有一架兩架的偵察機飛過。白天,大批越南僑民返回越南南方,長長的牛車隊掀起沙土泥塵,在叢林中向南方蜿蜓而去。有些夜晚,則是北越部隊大舉南下的時刻。那些部隊來自舉世聞名的胡志明小道,從上丁省以下轉入寬闊平坦的第七號國家公路,每一批人數不知幾百幾千,白天躲藏在森林裹,不露痕跡。夜色降臨,他們早已準備就緒,一窩蜂擁到七號公路上,喧鬧之聲此起彼伏,像是年節盛會,熱鬧哄哄地往前趕路,好幾個夜晚才過得完。一段時間之後,第二批又下一來了,看樣子是越共利用停戰的機會秘密增兵。
看到越共的大舉增兵,我們知道所謂停戰協定不過是暫時性的東西,越南江山何屬最終得在戰場上決定。但我們的大老黃一直沒有消息,等得真令人心焦。

從三月初開始,美國飛機的活動又多起來了。來的都是偵察機,這種偵察機據說是用CI一三○大力士型運輸機改裝,載有許多電子儀器,具有很特殊的性能,可偵察出地面的車輛、船舶和大部隊的行動。人們出外,又得小心在意了。三月十日,是桔井地區僑胞紀念中國專家羅錦春烈士因探礦事故,在這附近犧牲的日子。這活動,在和平時期當然年年舉行紀念,桔城「解放」後幾年來也從未中斷。老李派我作為報社代表去出席這一次的紀念儀式。

羅錦春犧牲在桔井城南面六十公里處的穗佳村森林區,因此在附近的七號公路上建有羅錦春紀念碑。我在九日清晨就跟一位青年同志出發,騎著自行車一路南下。這時正是旱季末尾,沿途都是稀疏的闊葉林,枯葉滿野,寂靜杳無人蹤。當時「解放區」的治安良好,從沒聽過強盜攔路打劫的事。我們隨身還帶上報社僅有的兩把手槍,所以兩人不慌不忙,向穗佳村進發。一路上常有偵察機盤旋,只是我們都是普通人模樣,目標很小,所以乎安無事。

我們一路談笑風生土,那青年同志過去參加過越南部隊,從偵察機談起,他談到他在柬埔寨東南平原作戰時的故事。那裹靠近越南的西寧省,美軍直升機經常飛來巡察,它可以停在离地面二、三十米的空中檢查行人。有一位穿便衣的越共幹部騎著自行車剛好碰上。直升機上的美軍要他解開外衣,看看有沒有攜帶武器,結果當然查不到甚麼,原來那越共幹部把手槍藏在自行車後輪架上的竹筐裹。,誰知美國人又揮動手勢要他掀開竹筐,那越共幹部裝作弄不懂美國人的意思,急起來把內外褲子通通扯下,下半身赤裸裸地搖搖蕩蕩,引得那些美國大兵一陣大笑,便把直升機飛走了。說起來越共軍人作戰的趣事一大籮,我們也都笑了一陣。我心想,好在敵人直升機輕易不會飛到這兒來,不然我們也得注意呢。

我們午後才到達羅錦春紀念碑所在的三岔口。「解放」後,我是第一次來到這地方,只見紀念碑莊嚴宏偉;仍舊矗立在三岔路口的中心,十幾年的雨露風霜,並沒有留下多少陳舊的痕跡,但碑體上彈穴處處,卻顯著人為的破壞與輕視。誰呢?當然是掛槍的人。

掛槍的人不是越共軍人就是柬共戰士。大森林裹何處不可試槍,他們把紀念碑當作靶子,是否別有用心,這就值得思考了。青年同志說,越共戰士沙場作戰,開槍的機會多得很,不會在後方打槍作耍,越共人員談中越友誼,有點真心實意,柬共的人卻絕口不提中柬友誼,看來還是柬方的人搞的吧。

我們從岔路口轉入穗佳村。這村子不小,住有幾十家華僑,還有幾間華僑商店。華聯會的李老先生熱情地招待我們。閑談中,李先生談起,過去當地政府很重視這個紀念日,每年都有官方代表來參加紀念儀式,羅錦春是為建設柬埔寨而犧牲的嘛,可是「解放」後就沒有柬共的官方方代表來了,這是甚麼緣故?

我聽了心中恍然大悟,我曾經聽說柬共對毛澤東援助西哈努克搞經濟建設十分不滿,認為這種援助鞏固了它所欲打倒的舊政權。現在看來它巳是連執行這政策而犧牲的人也恨上了。柬共政權不派代表參加紀念儀式,表明它對中國援助經濟建設這件事老是懷恨在心,因此發生柬共人員槍擊紀念碑的事情並不奇怪。柬共高層到了北京,卻裝出一副「毛澤東思想好學生」的嘴臉,對中共感恩戴德,居然騙倒了不少中國的官員、專家、學者,真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

桔城的僑胞代表是在暮色朦朧時才開著摩托車趕來的。晚上在華僑學校舉行紀念會,華僑代表講話之後還有文藝演出。會場四周遮蓋嚴密,裹面點看大汽燈,照得一片雪亮。文藝節目演到一半,討厭的偵察機又來盤旋了,聽聲音就知道是那那種CI一三○偵察機。人們找來一些東西再把大汽燈遮蓋起來,可是那偵察機陰魂不散,還是盤旋看不肯離開,機聲陰沉,老是嗡嗡嗡地在天上轉看圈。大家都有點緊張,是偵察機別有目的呢,還是大汽燈發出的熱能太高。引起它的注意。最後東道主只好關掉大汽燈,晚會悄悄解散,天知道那偵察機是不是衝我們來的。

第二天大清早,趁美國飛機還沒有飛來偵察,我們集中到羅錦春烈士的紀念碑前,舉行簡單的紀念儀式。早晨的森林區空氣清新,柬東北漫山遍野都有一種叫「科儂」的闊葉樹,長在紅色的沙礫坡地上。坡地緩緩起伏,無窮無盡,樹上的綠葉,紅沙地土的黃葉,黃綠相間,景色別一有一種情調。這時太陽還沒有升起,天空碧藍碧藍的,有如一大片透明的玻璃,這是一個多麼美好的時刻呵,可是,我們都知道,按照最近的規律,再過一會兒美軍偵察機就會出現。偵察機這麼頻繁光臨總是不祥之兆,是為了越共增兵的事呢,還是另有企圖?真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呵。還有,柬共對羅錦春紀念碑這種態度,對於我們來說,是不是一場淒風冷雨的徵兆?

紀念儀式過後,人們各自回歸,我和那青年同志騎著自行車返回報社。這可能是羅錦春紀念碑前最後的一次紀念儀式,我說的是直到我執筆寫這本書時為止。因為在那次紀念儀式之後,第二年柬共派來的華僑特別工作組進一步控制了桔井城的華聯會,不讓他們再去舉行甚麼紀念儀式了。從那時起,二十幾年間兵荒馬亂,還有誰去紀念羅錦春呢?。最近柬埔寨局勢雖已改變,但桔城地區局勢仍不平靜,當地華僑多數已經離開,中國使館人員雖然回到金邊城,但要到那荒山野嶺去舉行紀念儀式實在也不容易。想當年周恩來總理提出「處處青山埋忠骨,何必馬革裹屍還」,把在國外犧牲的工作人員遺體埋在當地,當時不少人為其豪情壯志而讚嘆,我就是其中之一。現在不能不感慨自己當時缺乏遠見,因為忠骨由於當地政治形勢的變化,結果湮沒於荒山叢林之問,使其家屬、後代永遠感到遺憾,那就不如像美國人一樣,把在印支陣亡將士的遺體送回國內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