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31日 星期日

葉落湄江—連載-22….(姚思)


人們對和平的渴望
回到報社,我向老李匯報了此行情況,和我對柬方態度的的疑慮。老李用大手拍拍我的胸膛,笑著說:你這教書匠,能注意到這些問題也就不簡單了,大老黃不在,我走不開,你就代我去向領導上匯報這個情況吧。
我有點喜出望外,因為這是好差事,在報社蹲久了,誰也想到外邊走動。湄公河從桔城以下,沿河的大小鄉鎮,幾乎都有華僑。從柬西南和柬西北撤退回來的同志,不少就分散居住在這些地方,我正想去探望他們。

師出有名,我第二天就帶看小勇出門南下。小勇是從柬西南跟著我們的隊伍轉移過來的。他僅是十二、三歲的大孩子,老家在貢不省鄉下,父親是愛國老華僑,當年凡是愛國的事都見義勇為,說一不二,但已過世。柬西南「解放」,他們全家就跟上了華僑工作隊,後來撤入山區。「西南事件」後又跟著我們的同志過山涉水,千里迢迢來到柬東北的桔城。這孩子純良、乖巧,老李很喜愛他,讓他到報社學習印刷工作。他很想念在外地工作的哥哥。老李要我帶他出去,順便讓他探望親人。

我們騎看自行車,沿看湄河東岸的大路南下。桔城到川龍市這一段泥土路,土質膠黏,雨季十分泥濘,到旱季,路乾硬了,則坑坑注洼,崎嶇難走,幸虧現在是旱季末期,崎嶇的泥濘巳被牛車碾得較為平坦,但我們騎在自行車上,還得顛顛簸簸,中午時分,我們才趕到川龍市。

川龍的街道依然如舊,但自然景觀跟雨季時又有所不同。雨季時遼闊的河面濁浪滔滔,煙波浩渺。現在河水已低落,河的對岸露出一片很大很長的沙灘。我們在河邊的大樹下歇息,遙望大河裹金黃色的大沙灘,心頭不禁湧現古人詩句中「萬頃晴沙」的形容詞。這沙灘北不見頭,往西南綿亙幾十公里,一望無邊無際,在晴朗的陽光下閃著柔和的金光,這才是我國古代詩人所形容的「萬頃晴沙」呵。柬埔寨江山嬌麗,令人流連忘返,我不禁為它的前途祝禱,祝願和平早日降臨這塊美麗的土地。

市面上,商賈往來比過去熱鬧,原來這幾年來它已發展為柬埔寨從束區到北區被「解放」了的半壁江山的交通和商業中心。從這裹往南有大路經東方大區可達越南邊境,那邊貨源充足。川龍本身又處於湄河中段,水路北通桔井、上丁等省區山,往西南可達成東市鎮,連接北部大行政區的交通網,水陸兩路交通便利,所以變成一個繁榮的市集。我們到當地華僑學校歇息,順便跟張英校長見面。

老張是我在教育界最好的朋友之一。他談話慢條斯理,性格溫和,但學識才能在朋友間是很有名的。我早就聽說他在西南區背著槍,風裹來雨裹去,不辭勞苦隨軍轉戰,為越共部隊「解放」柬西南出力不少。前些時候他從西南區來到柬東北,我們還沒見過面呢。只見他高高瘦瘦的身材,黧黑的膚色,眼光依然炯炯有神。柬西南的硝煙戰火,沒有在他身上留下甚麼痕跡,只是兩鬢略微斑白罷了。他一眼見到我就高興得立刻叫喊起來:「哎喲!報社的「觀察家」剛好來啦,跟我們談談當前形勢吧!」幾位青年教師立刻向我圍攏過來。原來自從越南停戰,他們正為柬埔寨政局的發展前途爭論不休。他們都以為報社可能有甚麼內幕消息,很想聽一聽我的意見。

「對不起!對不起!我們還沒吃午飯呢!」我連忙說。我和小勇這時也的確餓了。

我一面吃著飯,要他們先談談自己的看法。等到填飽了肚子,我才正經地說:「報社的觀察家」是老李,二是小老黃,輪不到我老姚。但柬共明擺看要打到底,前途就是戰爭,打下去最後一定勝利,這還用說嗎!」老實說,我也沒懂多少,但這些是明擺著的事情,而且,吃了人家的飯,多少得談談點意見,信不信由他們。

「勝利後怎麼樣?」

「勝利後,西哈努克當然回來,中國的康矛召大使也來了,我們當然過和平的日子,這也還用說嗎!」我學著老李,用權威的口氣強調說。大家都高興地笑了。

老張把我拉到他的臥室,談了好一陣子別後情況,他這老實人還誇獎我對時局的看法很深刻,單那口氣就很有水平,聽得我肚子裹暗笑,這些都是老生常談,其實我有甚麼水平呢!

看到紅日西斜,我拉了小勇又騎著自行車出發,這時我才發覺小勇腰上還圍著越共戰士常用的軍用皮腰帶,這種皮腰帶在當時很不容易找得到。我好奇地問他是從哪裹搞來的?原來這是他姐姐在西南區臨別時送的紀念品。他姐姐參加越南部隊,看到幼弟千里遠行,想方設法向男戰士討到這條皮帶送給弟弟。在當時,大、小青年連同孩子都愛拿槍玩槍。自己沒有槍,借過來擺弄擺弄也行,擺弄不了槍,找一根掛手槍用的皮腰帶也聊勝於無。而且,皮腰帶可以掛上水壺、吊床等雜物,長途行軍很方便。姐姐給小勇送皮帶大約是由於這原因吧。皮帶寄愛心,相隨走千里,我真為他們姐弟之情而感動!

現在,人們都盼望和平降臨,在和平歲月裹,多少分開的家庭、多少離散的親人將獲得重聚。我是多麼想念在金邊城裹的家和多病的妻子,多麼想知道他們現在的情況,如果和平降臨,我就可以回到金邊城,沿看熟悉的街道,回到溫暖的家裹去了。

黃昏時刻,我們到達新社村,這裹是陳克同志的駐地,陳克是我們的領導人之一,聽說他待人親切、熱誠,有話敢對下級直說。別的領導人雖也熱情待人,但似乎沒有他這個突出的特點。老李對陳克很佩眼,常說他離開學校幾十年,身上還保持著一股學生的氣質。我很想見見這位神交已久的領導人。

可是,陳克出門到遙遠的東方大區南部檢查工作去了,三兩天內不會回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