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4月14日 星期日

葉落湄江—連載-23….(姚思)

老馮的前途憂思
新社村駐地有內外站之分,內站是機關重地,我們本來只能停在外站,但因小勇有哥哥在內站工作,我沾光也得進入內站見識見識。內站有幾問很整齊的茅屋,周圍是一片不小的菜地,也擺弄得工工整整。有幾個青年人在這裹勞動,據介紹,他們種菜、捕魚,生活過得滿不錯。後來我才知道,這裹是我們領導機關跟柬、越雙方高層和金邊城內同志的交通聯絡站。我們的領導人還經常在此集會。第二天一早,我們吃過早餐就走,再往南到玻村。玻村是一個很大的鄉村,從村頭到村尾,沿著河邊綿延好幾公里。全村樹木暢茂,濃蔭蔽天,是一個十分清幽的所在。這裏盛產經濟作物,居民比較富裕,我們的同志主持著華僑學校和醫療站,跟群眾的關係搞得很密切。
當地華僑學校校長姓黃,家住枯井,是我十幾年前在桔城教書時的學生,事隔多年,但他對我還是保持著學生對老師的尊敬,極力留我住宿一晚,大家可以談談心。

這天晚上,黃校長跟我談了很多他個人的問題,各種各樣說也說不清。我真想不到一個青年人,竟然有這麼多難以解決的問題。我沒能給他幫多少忙,只是針對他跟柬共地方政權關係不好,矛盾尖銳這一條,極力建議他一定要離開地區。俗話說得好:「不怕官,只怕管」,在柬共的勢力範圍裹,既怕官,更怕管。如果不離開,後果不堪設想。他後來也依照我的意見向上級趕出了要求,可總是離不開那裹。據說是由於在當地搞醫療的人員的反對,怕他一走影響到他們的群眾工作,結果他一年後被柬共逮捕殺害,真是可憐可嘆。總之,不管詳情如何,在那種惡劣情況下把他留在玻村,犧牲了他的性命,真是令人十分悲痛的事情。

隔天清晨,我們又出發了。從玻村往西南,沿著河邊到鐵橋村和哥士馬市。這兒都有華僑辦的學校,小勇的哥哥就在鐵橋村的華校教書。哥兒倆見面不知有多親熱,連我的心也深受感染,覺得有些自豪了。不是嗎,人家的弟弟可是我帶來的嘛。

一路上,到處遇到從西南或西北來的朋友,他們原來懷著愛國激情与崇高理想參加革命隊伍。現在理想無法實現,遠遠離開自己原來生活與戰鬥的地方,解甲歸田,在異鄉當平民,進行生產勞動。但他們臉上看不到絲毫不豫之色,依然神采飛揚,真是難得。說起來當時我們這個隊伍裹的同志普遍有這種氣概:一個背囊走天下,一顆赤心為理想。我的戰友們走遍了柬埔寨的山山水水,沒有一個崇高理想的支持是不可能有這種表現的。桔城的人民醫院裹有一位年輕的女護士,她是金邊城裹有錢人家嬌生慣養的女兒,你看她十分嬌弱愛笑,但她卻離開疼愛她的父母,離開她從小生活著的溫暖的家,堅決來到「解放區」,起先在桔城的華僑醫院裏當護士,後來更勇敢地接受最艱苦的任務,跟一個工作小組到遠離我們的東北山村裹獨立搞醫療工作。她回來後告訴我們:所到山村沒有多少人家,華僑更少,周圍的高山密林常常遭受B五二飛機的轟炸,轟隆隆的爆炸聲經常驚天動地,但他們都習以為常。她在那人地生疏而又危機四伏的環境裹工作了一年,後來當地的群眾都搬走了,她才跟別的同志撤回桔井市。這是一種多麼可貴的精神呵!回想起來,當時的生活對我們每個人都是嚴峻的考驗,大家都被險惡環境鍛練出頑強的意志。最後,雖然受到柬共的迫害與屠殺,但能夠活著逃到海外的還是很不少,現在分佈在歐、亞、美、澳四大洲的天涯海角,「我們的朋友遍天下」不是一句空話。

可惜的是這美麗而又堅強、勇敢的女孩子,她後來雖然也有了一個美滿的家庭,但她熱愛自由卻逃不出柬埔寨那不自由的環境,幾度偷渡都沒成功,似乎一直滯留在金邊,後來情況我已不太了解。我心裹常常為她祝福,希望她最終能達到自己的目的。

話說回來,這天下午,我們就在美國飛機來往的間隙,從哥士馬市渡過湄公河,趕到老馮的駐地龍顯萊村。

我們到達後,我立刻去找老馮匯報。


老馮放下手頭的工作,半眯著眼聽我說完話,點點頭沉思了好半晌,才慢條斯理地說。「柬共人員過去對中國援助西哈努克感到不滿,我們早已知道,但直到現在還保持這態度,而且連省委都有這種態度,倒是我們料想不到的,這說明甚麼問題呢?。大家得好好想一想。」
老馮過去長期搞新聞工作,是我們隊伍裹著名的時事觀察家。他對國際風雲、政局變化,都有獨特見解。我把我們在川龍市談諭的話題也跟他說了,請他發表意見。他聳聳肩搖搖頭說:「這間題太大,得等老黃從北京回來,看那邊的意見怎麼樣。哎!老姚呵,你們也得找塊地種種,學點勞動本領,將來即使戰爭停止,柬埔寨也不可能回復到西哈努克那種時代了,你不要想會有過去那種當教書佬的寫意日子。」在西哈努克當政時期,柬埔寨的華僑中學教師,工作不太繁重,假期多,收入的確比商店職員、新聞從業員高些,中國大使館對華僑社會的影響力很大,因此我們也不太遭受學校董事會老板們的氣,不少人認為教師生活很寫意。

不過現在老馮認為西哈努克的時代一去不再恢復,也就是說柬共會把它的嚴格統治推行到戰爭結束以後,這意見我倒是從未聽過。我立刻反問:「聯合政府嘛,總得讓老西回來執政這不是毛澤東統一戰線的政策嗎?。」

從以後的事態發展來看,老馮的確有先知之明,但我滿腦子都是毛著作的教條,還幼稚地認為柬共會像我們一樣把毛著作的統戰思想奉為金科玉律,總得讓西哈努克回來執政,所以很難接受老馮的看法。其實,在當時,就是國際上不少人也有這種誤解。大約由於我的口氣過於強調,老馮笑了笑,沉默了一會說:「等老黃吧,看他帶甚麼意見回來。」談話就這樣結束了,但老馮對柬埔寨前途的頂測,像一片不祥的陰雲,籠罩在我的心頭。

我退出來跟一些久未見面的朋友敘話。這裹收容了大批從西南、西北來的同志近百人,男女老少都有。相讖的上前握手寒暄,不相識的聽說是報社來的人,也來圍觀,上來插話。看來他們對我們報紙上的文藝性作品還是滿有興趣的,他們贊成我們報紙前些時所進行的改革,他們群眾性的意見幫助我們頂住了一些人所謂「非大報風格」的壓力。現在他們問這問那,我抓住幾位提建議最多的青年,要他們把意見寫出來,或者給報社寫寫他們的戰鬥經歷、勞動體會,嚇得他們伸伸舌頭搭訕著走開了。我便跟幾位老朋友暢敘平生。

小勇在這裹也有哥哥,還有幾個年齡差不多的同伴玩在一起,捨不得太早離開,我只得在這裹多住兩天。我選擇了沙灘上大菜園裹的草棚作為暫住之所,這是幾位老朋友的住處。草棚搭得很低,兩頭通風,抬頭就可以看見河水從不遠處流過,真正是「風涼水冷」的好地方。美國飛機在天空飛來飛去,當然看不起這些小草棚,對於我們毫無威脅。這時正是湄公河的枯水季節,河水清澈透明,依然滔滔奔流,發出潺潺的低唱,像一支悅耳的樂章,終日繞耳不息,似乎要為我洗滌世俗的紛擾與憂患。這裹真是亂世中的桃花源,我在這兒享受著無比的清閑與寧謐。最令人難忘的是天朦朦亮的清晨,一堆篝火熊熊燃燒,老馮跟十幾個種菜的同志圍坐一起,煮著咖啡,烹著濃茶,天南地北地談過去,說未來。火光閃爍,照紅了我們這些飽歷憂患與疾病折磨的臉,真是一種難得的享受。戰爭時期,咖啡、濃茶來之不易,這還是這裹的女醫生為群眾服務得到的回饋。老馮的口才很好,知識和經歷也很豐富,談起來滔滔不絕,引人入一勝,使得大家都開懷地笑了。這兩天的生活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冓火終於只剩下一縷青煙,愉快的清談也告結束。人們各自走向勞動崗位。這段時間菜園裹每天的勞動不多,別人澆水我拔草,不多時工作已完,大伙回到岸上吃飯。當時按照我們的生活制度,到處都是每天只吃兩餐飯,吃過早飯便開始一日的勞動了。我作為客人,沒有特別的勞動任務,便回到沙灘上臥看藍天空闊,白雲飄浮,傾聽流水奔忙低唱,心裹反覆琢磨著老馮的預吉。我不想相信他的估計,但那些預言像不祥的咒語一樣,老是縈繞在我心頭。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