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4月7日 星期日

民间采访队....( 余良)


今年二月十一日下午六时四十分,一支民间采访队共四人来到我们长寿堂药材店进行采访。他们是:E L I 先生、REYNOLDS女士、GUMP先生和MARLO先生。陈文庆先生作为介绍人也陪同他们一起依约到来。



E L I先生是采访队的负责人;GUMP先生是作家、诗人、艺术家和音乐家,他先后出版了三本书和诗集;REYNOLDS女士更是一位多才多艺的杰出人才:独立的视频和纪录片制作者,从事儿童媒体、舞蹈和电影制作二十五年,她目前在费城宾州大学担任视频制作和电影精美艺术的讲师并通过社会面向媒体参与视频制作与研究。MARLO先生是瑜珈和太极气功师,他多次在本国或非洲等落后国家推广瑜珈和太极。

这支民间采访队,经常在全国各地采访。他们采访的对象是民间富教育意义、令人感动的事迹。他们将采访的内容拍成短片,在网上、学校或其他民间公众场合免费放映。

事缘一个月前,陈文庆先生前来征求我的意见,是否愿意接受一支民间采访队的采访。

我觉得我很平凡,每天除了工作、运动、就是写作,忙碌而平静,有何值得采访?但是陈文庆先生不这么认为。他说,你原来是难民,在柬埔寨红色高棉时期受过许多苦难、死里逃生,初到美国又经过许多挫折 。现在你是作家,中医生,十多年来,你在费城唐人街经营中药店也很成功。你的事迹和经历我很清楚,你出了两本书,写历史写传记,很有意义。“这支民间采访队,对你的事迹很有兴趣,他们希望你能接受他们的采访。”我想了想,同意了。

陈先生来自马来西亚,年青时在台湾留学四年,中英文俱佳。来美国后,最初在费城市府任少数民族社区服务,为少数民族在一切生活领域中遭遇种族歧视方面排解纠纷和提供法律援助。后来为房东与房客解决租屋方面的纠纷以减少法律诉讼。我认识他是因为二十多年前他帮我解决了一宗与黑人顾客的冲突。

话说回来。这时,我们营业的时间快结束了。陈先生向他们四位介绍了我:“这位林先生,就是我向你们推荐过的医生。”

“在美国,中医不能称为医生。而是草药师。”我一边解释,一边与他们握手。

“谢谢你接受我们的采访。”E L I 说。

“很高兴见到你。”其他人说。

我们很快进入正题。 陈文庆先生告诉我:“他们采访的内容是我刚抵达美国至今的大概 经过。但着重于你在费城黑人区营生的经历以及你最后怎样经营中药行。”

REYNODLS女士对着我调整镜头,指示陈文庆先生坐在我一侧,手持录音筒对着我但避开镜头。当我要更好表达我的原意或说一些较深奥的文字时,他将为我当翻译。ELI 先生 提示我,在回答他的问题时,我可以自由发表我的一些感想。

在一小时的采访中,E L I 先生的提问主要是:你一家是哪一年抵达美国的?刚到美国时,遇到哪些困难?你在纽约一家大餐馆打工,受到歧视,是因为难民身份还是你对工作不熟悉?你为什么到费城来开外卖中餐馆?你在黑人区经营十一年,遭遇哪些困难和打击?那些人为什么总要欺负你?基本上,你到美国不断遭受打击和挫折,谈一谈哪些对你打击最大和哪些让你最感动的事;为什么你要改行开中药店?你经营这间药材店后情况好些吗?你一家现在生活可好?

这是一个逃离了战争和大屠杀不久就投入另一个战场的故事___在我看来,经历了战争来到一个完全陌生、语言不通、茫然无助的国家开展新生活,美国确实是一个残酷的战场。

故事从我们抵达美国的一九八一年开始到一九九七年我们从中餐馆业改行做中药材为止所经历的大概过程。主要叙述我们在费城黑人区长达十一年经营外卖中餐馆,受尽坏人的刁难、破坏、爆窃、抢劫、枪吓的经过,使我们这些初来乍到的难民认识到美国社会令人可怕可恨的一面。

在贫穷落后的黑人区,我们做夜间小生意。长年身心操劳,每天工作十二小时,每年三百六十五天,面对的是毒贩、妓女、流浪汉、单亲青少年和童党,也有良民、上夜班族、邻居。当时的治安很差,往往连警察也束手无策。从事这一行业的华人,大家的遭遇大同小异,说不尽的苦,好多人不幸死于歹徒的枪杀,我自己也曾死里逃生:经历过一次在大白天做生意时被十来个青少年杀气腾腾破门而入,一次是在凌晨被两名蒙面大盗闯入,持枪指吓,在店里大肆掠夺。我们那间小店长年累月遭受坏人涂鸦、倒垃圾、大小便、扔瓶子,倒脏水、破坏汽车、无故辱骂;毒贩又在店里买卖毒品。这些人往往在警察来到之前逃脱,警察一走他们又回来。十一年来,我们换了多家外卖餐馆,情况也是如此。我们也接触不少善良正直的黑人,得到许多友好、仗义的黑人的同情和帮助。

除了这些,我们在买卖餐馆时连连吃亏。原因是新开张的外卖餐馆多,有的还开到我们餐馆附近。我们小本经营,还债还利息,多年后我们买了小屋子就没钱买餐馆,只能向原来的店主租其店经营。

我们有两个小女儿。她们在黑人区学校念书屡屡受同学欺负,例如围着她俩取笑,两小姐妹每天放学都哭着跑回家,因为几个同学常在路上出其不意从后面把她俩推倒或拉扯她们的书包,大女儿多次流着泪悄悄用剪刀剪去头发,因为同学把嚼过的口香糖粘在她的头发。如今想起来,我们太忍心了,我们亏待了孩子,我们于心有愧。虽然孩子们说这不是我们的错。

我们后来又添了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我太太身体弱,要照顾四个孩子。不得已,我要雇请工人,收入少开支大,所以我们一直贫穷,没能力给孩子上私校。

十一年来,我们每天把自己关锁在用防弹玻璃隔开的厨房里挥汗,还时刻提防坏人的破坏闹事。。。

这情况在一九九七年我们改行做中药行才完全改变过来。

ELI问:“你的故事深深感动了我们,也超出了我们的想像。林先生,你可以用一句话来询问我们的青年学生吗?”我说,“好。你们准备怎样渡过这一生?”

这次拍摄在所有人深深叹息中结束。

“我们听到的是一个战争难民在美国奋斗的事迹。”陈文庆先生举起我两年前写成的《三十年美国路》说,“这本在香港出版的书就是林先生在美国三十年的真实经历。他的第一本书《红色漩涡》长篇小说也有了英译本,写的是柬埔寨红色高棉血腥统治史。”

REYNOLDS女士说:“真是匪夷所思。林先生,自从你们经营中药行之后情况有改善吧?顺利吗?你们一家人现在生活都好吧!”

“还算顺利,一切还好。”

“对大多数美国人来说,中草药是个新奇的行业。作为辅助疗法,你能在这方面服务于社会,很有意义。你这本《红色漩涡》用了几年时间写成的?”

“最少十年吧!”

REYNOLDS女士把英文版《红色漩涡》放在枱上竖起来,对着镜头拍摄。

最后,ELI先生问我:“你下一个目标是什么?”

“中医药、写作和体育运动。我今后要在体育运动方面创造好成绩。这是我去年以五小时十五分踏完七十五英里的自行车运动得到的纪念牌。我每年都参加这样的大型运动。”

“继续用你的毅力创造好成绩。林先生,加油!”

“时间不早了,林先生,谢谢你接受我们这次的采访。我们会把这次采访摄制成短片后先给你过目。”

“我也要感谢你们对我们华裔移民的关注。”

“但愿你一家从此告别艰难往昔,从此过上好日子。这是我的名片。”

REYNOLDS 女士名片的背后,是两个衣着老旧的女孩,其中一个掩面而哭的照片。

MARLO先生给我的名片,背后的照片是他在为围成大圆圈的非洲青年表演瑜珈。

“谢谢你们。晚安!”

“晚安!”

此事过后的好几天,一个念头逐渐浮起:他们如此不辞辛劳为的是什么?陈文庆先生告诉过我,他们有共同的理想___即通过发掘民间社会有教育意义的事迹向青少年进行宣传教育而自发组成的不图名利的民间采访队。他们在工作之余花钱花时间花精力深入社会、到处奔波。有些队员还要身体力行利用他们的专长到偏远地区甚至一些落后国家为青少年献艺送暖传爱心。

众所周知,美国的社会复杂,治安不靖。青少年教育问题关系到国家的未来。许多枪杀案、吸毒贩毒、砸抢盗窃等等罪案往往发生在青少年身上。在刚过去的去年圣诞节前夕发生的震惊全美国的康州新镇枪杀案导致十多个幼儿和教师死亡,凶手就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

防止年青人犯罪,帮助年青人健康成长,除了学校、社区,还需要更多类似这支采访队的民间团体。我深信,这支民间采访队本身就有许许多多令人感动的事迹。那么,又有谁来采访他们、颂扬他们这种面向社会,关心青少年成长的精神和胸怀呢?

(2013年3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