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19日 星期六

葉落湄江—連載-36.(姚思)

連夜被押送  村民代擔憂
一九七四年的旱季來了,連綿的秋雨停了,經常有陽光燦爛的日子。森林裹的蚊子也比較少了,我們集中營裹的瘧疾病人已大為減少。這時正是收穫季節,我們雨天種下的穀子都已成熟,大家每天都到田間勞動,把穀子搶收回家裹才算是自己的東西,要不然,天空的飛鳥,森林裹的野豬,會替你首先享用。


日子很快地到了一九七五年的一月,收割工作早已完成,田野裹空蕩蕩的,我們的心裹也空蕩蕩。我們被逮捕已經八個月,為甚麼外頭沒有一點處理與釋放的消息?八個月,八個月,消息應早已到達北京,難道。。。。。。,難道中國政府不能幫助我們?這個後來終於發生的事,在當時卻真的不可想像,不敢想像。

我們收割後被村政權調動去砍伐村子附近的一片灌木林,準備開墾出來做菜地。熱帶地區的樹林,只要經過一個雨季,就長滿荊棘藤蘿,幾年沒人來往,就連野獸也不容易通過。這片樹林砍伐進去,只見白骨累累,怵目驚心。村民暗中告訴我們,這裹是一兩年前鎮壓白色高棉份子的刑場,在這裹遭殺害的白色高棉份子不計其數。村民似乎已見怪不怪,話說起來顯得平平淡淡,我們聽了看了卻有點驚心動魂。

過了年底的收穫季節,一九七五年到來了。那是一月底的一個傍晚,帶著些微寒意的北風已經吹刮了幾天。那天濃雲密佈,天色陰晦。我們正準備吃晚飯,一輛小吉普車駛到附近的鄉政權駐地。不久,鄉主席派人緊急通知大老黃、老李、張雄,連我也包括在內,要我們立刻出發。鄉主席和圍觀的鄉民都臉色陰沉地目送看我們上車。我後來才了解,這種不讓帶行李出發而且用汽車運送的方式,正是處決重要囚犯的通常做法。鄉村的人為我們擔心,我們卻若無其事,根本沒有想到對方有殺害我們的可能,小勇那孩子還認為在這戰爭歲月的森林裹,坐吉普車出門倒是挺不錯的事。我們輕輕鬆鬆地上了車。

車子一直把我們送到桔井市內大馬路旁一間花木掩映的大木樓裹,這時天色已經朦朧,但我一看就知道這是過去有錢人家的豪華住宅。我們被帶到樓上,只見廳堂華麗,都是上等木材建造的。我們晚飯還沒有吃過,就被著令在一間房間裹安歇。幸虧臨走時主持廚房的小鳳妹妹給我們塞了幾個雞蛋,我們就靠那雞蛋充饑。

讓我們睡覺的房間很寬敞,硬木地板上鋪蓋著華麗而又厚實的名貴蓆子,我在柬埔寨生活了幾十年,從來沒見過花紋這麼華麗,編織得這麼講究的名貴草蓆呢,這大概是富貴人家的用物。柬共的階級鬥爭路線一抓就靈,這些漂亮的蓆子已成為柬共的戰利品。

我們雖然對此行沒有甚麼恐懼之感,但心裹還是嘀咕著,低聲交換著對柬共意圖的看法,大半夜睡不著覺。深夜裏,忽然又有人聲,似乎有人登堂入室,一絲燈光從門縫透進來。我們不敢打開房門,只是側耳傾聽。啊!似乎是林建和陳克的聲音。陳克是我們的領導人之一,林建原來是我方的聯絡部長,他現在擔任甚麼職務我不太清楚。他們深夜來到這裹,肯定和解決我們的問題有關,我們不敢出來和他們相見,但心裏都樂觀而踏實起來了。

第二天一早起身,走出房間就見到林建、陳克。陳克說:陳音昨天傍晚乘汽船到新社村,要他們立刻上船,本來還要到龍顯萊村找老馮,但時間來不及,便決定轉回頭,深夜才回到桔井。柬方勞師動眾,把我們的領導人找來,肯定是要解決「桔井事件」了,會不會也解決我們整個集體何去何從的問題呢?我們各自猜測著。林建忽然似乎發現一點甚麼跡象,驚訝叫起來,他壓低聲音告訴我們:「看來柬方要讓我們回中國了!」他樂滋滋地又肯定地說:「這一定是劉絳大哥替我們爭取的。」我很高興他這個論斷,因為這正合我意,但他的極大興奮,實在引起我的驚異。在我的意念中,對柬共畏如蛇蠍的,大約都是我們這些「針抄」(意即沒有融入柬埔寨社會的「唐山大兄」)。前些時,當柬共指責大老黃阻礙青年人參加柬埔寨革命時,有一位住在龍顯萊村的老同志還特意托人告訴他被囚在我們集中營裹的弟弟,要他立刻參加柬方組織。所以在我的想像中,外邊的朋友群中,一定已掀起「入伍」柬共的熱潮。像林建這樣精通柬文柬語的人,更一定是決心參加柬埔寨革命的了。現在他表現出這麼渴望回歸祖國的情緒,真是我所萬萬想不到的。我為此特別高興,因為這也說明我不是唯一不想參加柬埔寨革命的落後份子。

早餐過後,桔井特區委派密袞來主特學習,此人過去聞名而未見過面。他是知識份子出身,在待區主管軍事工作。他態度倒不錯,打開文件照本宣科,大談他們黨的政策和對當前形勢的看法。其他人聽了不知有何心得,我不諳柬語,聽不懂他的偉論,心裹老是盤算著,是不是就要讓我們返回中國呢?快些說吧,快些說吧。

丰盛的午餐過後,又是聽他念文件,好容易到了傍晚,他才言入正題,問我們犧性了多少同志,表露出無限惋惜的樣子,還問我們有甚麼想法和意見,晚上好好想一想,明天下午提出來。

看擺出的陣勢,柬方是要處理「四。二八」桔井事件和我們的組織間題了。早就聽我們的領導人說過,中共中央已經把我們交由柬共負責領導,要我們參加柬埔寨革命。對於我來說。這真是一件難以想像的事,我們連中共黨員也不算,卻被靜悄悄地「轉交」給柬共,根本沒有徵詢過我們個人的意見。柬共既不肯真正接受,現在又發生「桔并事件」,這事情總得有個交待。看來現在柬方正在跟中共打太極拳。我們應該如何應付?

這此都是令我們的領導人傷腦筋的事情,我想的可比較簡單,僅是如何提出离開柬埔寨的要求,擺脫這場叫做參加「柬埔寨革命」的惡夢!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