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7日 星期四

患難餘生-14....( 姚思)



  十四 繼續北行
一等就是十幾天過去,我們苦苦等待的船終於從上丁市開來了。回程時,船上除了我們幾十名乘客外,還有一批白米、魚乾和其他貨物。上丁與桔井之間本來有公路相連,但由於半路上的幾座主要橋樑被毀,而且沿路有游擊隊活動,長期不能通行,故兩市之間來往便得依靠這一條古老的水路。好幾十年以前,當沿湄公河的公路還未建成時,法國人便已開闢了這條水道。公路修通以後,這條水道便被棄置,即使是這一帶居民,也沒有聽過後來誰從這條水道來往過。現在,我們乘搭這艘載重幾十噸的機動木船,就要從這條佈滿急流險灘的航道開往一百四七多公里外的上丁市。


這一段水路,對於從未走過的我們來,無疑是充充滿了一份神秘感。它的急流險灘是否不利於航行?它的荒僻地段,有沒有赤柬游擊隊的活動?因為,我知道河西一帶是一片茂密的大森林,綿旦數百公里,一直通到柏威夏省的柬、泰邊覓,這正是游擊隊活動的大好天地。在桔井市對岸的叢林已有這些隊伍在活動,據他們穿看的是適合森林區活動的「的確涼」衣裳,還帶有可向當地農民換取糧食的金,看來他們是已經獲得充足的後勤支援的。假如這些游擊隊於半途截擊我們,那單靠護航的三兩名衛兵,就能應付得了嗎?但船上乘客看來都泰然自若,大約這一帶向來沒有發生過什麼事端,也許上述想法僅是我的過慮而已。

陌生面孔少不免會引起人家的注意。船開行後,一位船上的衛兵看了我的證件,當他好像發現了什麼問題似的正要向我再問些什麼,他的同伴都在船尾喚他去吃飯,於是他把證件還給我就匆匆離去。大概他後來已忘記了這件事,沒有再來找我麻煩。但過了一會兒,又有一位好奇的乘客向我問東問西:「您到上丁幹什麼去呀?」「您在那兒有什麼熟人呀?」「因為上丁市於柬埔寨來,畢竟是一個邊遠城市,無事誰登三寶殿呢?幸好我過去也在這一帶走動過,最近還打聽了上丁市的近況。所以,我乾脆反問他:「我找寶源商號的人呀,他們在不在呢?」我其實是故意這麼的,我明知這個商號的人,能活下來的,都已逃到外國去了。但這都引起那仁兄高談闊論的興致,他把寶源號一家人老的少的這幾年來的遭遇都細訴一番,也引來了一些好奇的聽眾。談論間,彼此都不知不覺地剔除了先前的陌生感覺,而那仁兄對我的怀疑也漸漸冰釋了。

下午,船先經過一個叫「三波」的市鎮,接著又再往前走了十幾公里。趁天色還很早,我們就靠岸休息了。「岳父」大爺:「再往前走,好長的一段路是沒有村的,所以我們只好在這兒投宿。」他畢竟是識途老馬,上岸後,很快便帶我們到了一熟悉的人家借宿。

人家所住的是一間很大的高木屋,屋子前後種植了香蕉等類果樹,正面樓梯旁的竹棚上,攀緣著茂盛的葫蘆瓜。屋子雖然寬闊,但裏面空空如也,除了煮飯的銅鍋爐鼉外,幾乎別無長物。好在屋後便是樹林,方便我們拾柴燒火做飯。

屋主人是一個中年漢子。看他的膚色和模樣,而且住在這麼荒僻的地方,我以為他一定是正地道的高棉族人了。誰知在沒有旁人的時候,他竟跟我起潮州方言來。原來他也是流落異的龍子龍孫,經過這一次浩劫戰亂,心灰意冷,所以寧居草莽,不想再遷移到別處去。他:「他們討厭俺們唐山話,現在沒有外人我才敢跟您交談。」他跟我訴了好些受歧視的苦情,而我又實在想不出用什麼話可以安慰他。真的,這種國度,這種環境,除了遠走高飛外,華人在印支的苦日子可長著呢!

這時又來了一批同船的乘客,他們也是來投宿的,有的人還帶看白酒、黃雞。於是屋裹頓時一片熱鬧,大家匯合在一起飲酒吃飯,高談闊論直到深夜。

我們一家人都不會喝酒,飯後趕緊找一個角落歇息。臨睡之前,我摸下摟梯找地方解手,誰知差一點讓瓜棚上一根突出來的竹尖刺穿眼珠。起來真危險極了,就那麼只差半公厘,我的一隻眼睛就要報毀了!那竹尖刺在我一隻眼眶的眉骨上,痛得我頓時金星亂冒。勉強睜開眼睛,幸而還看到一絲光亮,知道眼球沒有受傷,這才放心下來。

事後我想:如果失去一隻眼睛,換來逃出印支的代價,這也還是化算,有的人為了逃出去不是連生命也丟掉了嗎!但若真的被刺中的話,醫治、養傷,不知要花多少時間和金錢,整個出走計划也必或為泡影,那可真是禍不單行了。

第二天早上,我依然能若無其事地繼續我的行程。劫海餘生就是這樣,一切得靠運氣!在不大不小的肉體痛楚中,我感到自己有點幸運,而明日又會怎樣?那就只有上天才會知道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