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18日 星期一

紅楓片片情(詩文集)-連載-18….(曾習之)

風雨蒼黃廿五年
──為紀念印支變色廿五週年而寫

(一)
六十至七十年代是陰霾漫天、硝煙籠罩的冷戰年代。而七十年代中,對於印支三邦人民來說,則是最黑暗、最恐怖、最悲慘的歷史階段。一九七五年四月十七日,赤柬軍隊勝利入城的當天下午,竟然開始施行駭人聽聞的瘋狂大屠殺。赤柬「烏衫兵」荷槍實彈強行驅趕京城居民大遷徙......。不到四年,卒使數十萬華僑家破人亡,一百多萬柬人死於非命;柬埔寨全國淪為人間煉獄。同年四月卅日,北越正規軍「解放」了西貢及南方各城市後,旋即進行「第二個戰役」,實行橫徵暴斂、充公沒收華僑、華人商家的全部產業與金銀財寶;繼而強迫華人遷往荒無人煙的「新經濟區」;最後居然驅趕他們投奔怒海......。在此無法無天、毫無人性的最黑暗的日子裏,西方各國,及日、韓、以色列等國,甚至連象牙海岸這樣的蕞爾小國,也都爭先恐後地派飛機來西貢撤僑;惟獨不見堂堂偉大的中國的飛機降臨。雖然後來也曾派來過一艘什麼號輪船,到頭頓外海準備撤僑,可憐那其實只是耍一耍花招罷了;兩天後該輪便悄然失去蹤影,往後再也沒下文了。於是,被欺騙、被遺棄、被出賣的僑胞們,即時成了任人宰殺的籠中雞、俎上肉,因而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終日。可憐他們盼星星、盼月亮,盼了大半年始終見不到一線曙光,他們完全瀕於絕望了,因為「偉大的祖國」、「可愛的寶島」,哪一邊都不理會他們。翌年,苦難的僑胞為了尋求自由和生存,有一些人便冒九死一生之險,乘小漁船偷渡,但卻是兇多吉少。

一九七八年起,越共為了進一步搜刮華人的黃金和房產,實施用黃金換取自由的策略,即每人以十二兩黃金的代價,准許華人組織、或乘搭漁船半公開地出海;船主必須把所收到的全部黃金之一半,奉納給公安當局。因而便出現了七八年至八二年越南難民大逃亡的「難民潮」,人數多達一百萬,震驚了全世界,也忙煞了聯合國難民專署的官員們。

(二)
我家父女四人就是於七八年年底,乘漁船經歷了狂風惡浪的襲擊,以及賊船追蹤之後,終於能化險為夷,安然無恙地抵達馬來西亞哥打巴魯難民營。七九年底才獲加拿大政府代表團人道收容;八零年四月二日從吉隆坡乘飛機,平安直達亞伯達省愛民頓市定居。草草讀了四個月英文會話之後,大女兒和我有幸先後都在西區Misericopdia醫院,各申請到一份固定全職工作之職位。八一年便入稟申請擔保滯越家人來加拿大團聚。一九八三年七月,妻女三人由越南西貢(胡志明市)乘飛機,經曼谷轉飛香港,換機飛至美國西雅圖,最後再換機飛抵愛民頓市。印支意識形態的戰爭,迫使我們一家七口,拆散了五年之後,才重享闔家團聚之新生活。實屬三生有幸啊!故當在愛民頓機場重逢聚首時,我們一家七口竟抱做一團,哭成一團。

回首當年,我們一家七口剛來到一個人地生疏、語言文字不通、又是天寒地凍的北國異邦;全家大小兩袖清風,家裏四壁空徒,一切均須從零開始......。故此,每天一打開窗戶舉目環眺,只見大地冰封雪蓋,白茫茫一片,心中確實感到不寒而慄啊!幸而我們一家大小都經歷過冷戰時代災難的磨煉,什麼苦頭均已嚐過,因而都能夠上下一致,以不畏艱苦、百折不撓之毅力去面對現實。終於逐步克服了生活上、尤其是孩子們在學習上所遇到的各種具體困難逐漸重建起美滿幸福的新家園、新生活。

在初抵加拿大的日子裏,我們所碰到的最大困難,並非生活上物質貧乏問題,而是孩子們在學習上因不懂英文而帶來的麻煩。她們因為聽不懂英語,看不明英文,故對各科功課都無法理解。做父母的我們又無法直接幫助他們,只得求學校老師,請教會朋友,利用課外時間輔導她們。我於上班前、放工後的工餘時間,駕車接送她們;媽媽則於晚間陪伴孩子們做功課,並且關照她們的起居飲食。孩子們碰到困難而氣餒時,父母婉言開導鼓勵她們,並想方設法給予具體協助。經過大約半年努力惡補英文、補習數理之後,孩子們的功課逐漸能夠跟得上其他班上同學了,他們的臉上開始綻露笑容了。從一九八七年開始至一九九九年,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先後順利地從大專院校畢業,出來社會工作了。現在她們均已成材,為加、美、中、港各國各地的建設事業貢獻力量和本領。

(三)
我在醫院一鼓作氣做了十三年粗重工作之後,於一九九三年冬正式退休了。夫婦兩人先後都退休之後,我利用了大部份時間參與華人社團工作,及中華文化工作;我內人則料理家務,學習英文,讀讀中文書報,做些健身運動,日子過得也挺充實的。抵達北美洲工作、生活及參與社團活動二十年間,我們從社會各種人際關係中,逐漸體會、進而具體認識到:現在,應該是我們海外華人、尤其是印支華人,務須重新調整世界觀和國家觀念的時候了。縱觀廿五年來,我們的母國──海峽兩岸的政府和執政黨,哪一個曾經真正關心和保護過我們海外華僑?當印度支那三邦華僑、華人陷於印支戰爭蹂躪,或遭受越共充公掠奪財產及驅趕,或遭到赤柬奴役、摧殘、屠殺......之垂死關頭,苦難的僑胞們呼天天不應,跪地求救無人理。當金邊華僑被赤柬的「烏衫兵」用槍口押往荒山野林去當奴隸,路過中國專家宿營地,難胞們個個跪地苦苦向其求救時,這批喪盡天良、毫無人性的中國專家們,居然舉起寫著「華僑都不是好東西!」的黑板,回應瀕臨死亡邊緣的同胞們。多麼令人痛心疾首?!多麼可悲啊!尤其令人悲哀的是,「偉大的舵手」毛澤東及其部下,竟然稱讚雙手沾滿華僑和柬國人民鮮血的波爾布特及其一伙為:「偉大的馬列主義戰士」,「他們正在進行一場史無前例的偉大革命。」

當越棉寮難民潮達到巔峰的年代(一九八零年前後),在東南亞各國各地的難民營裏,擠滿了上百萬的印支難民,他們有的家破人亡,有的妻離子散,人人都無家可歸,他們亟須祖國政府拯救他們。但是兩岸政府有誰敢派代表團到難民營去收容自己的難胞回祖國定居、讓他們能重新過真正人民的生活嗎?沒有!它們對待數十萬苦難僑胞的悲慘處境,同樣採取不願聞不敢問、甚至裝聾作瞎、任其自生自滅的態度和政策。多麼冷酷和狠心!
患難識真情。對於這種毫無同情心和愛護心的政黨和政權,我們這群曾經受苦受難的海外印支華僑、華人,除了痛心疾首之外,還能說什麼呢?我們還應該承認它們是自己的政府嗎?我認為:即使我們仍然一廂情願地愛它,它也並不會真正地關愛我們。

可是,今天,當我們越棉寮三邦的難民逃出了生天,獲得西方自由國家收容、安置與救助,並經過自己二十年艱苦奮鬥之後,我們不僅都已經重建了家園,而且絕大多數人家都能過著豐衣足食、自由自在的新生活;尤其可喜的是,我們的第二代、第三代子孫們也已一批接一批地,陸續從各地各大專院校畢業,踏上步向主流社會的康莊大道,同各族裔的菁英們一道,為建設定居國家社會而貢獻才智與力量;而中壯年一代印支華人人士,則憑著他們昔日經商的本領與經驗,已在西方各國各地唐人街大展鴻圖,並已成為華埠工商業界的新生力量......。這一切奮鬥的成果有目共睹,並已令主流社會政、商界人士另眼相看了。「三錢金乞食」、「越南船民」、「印支難民」的帽子。早已被我們所摘掉;被人鄙視的傷心往事,亦早已成了歷史陳跡了。然而,正當我們這群「難民」都已巋然站立起來之後,兩岸政權不僅不再把我們看成「都不是好東西」,也不再怕我們身上帶有「紅色細菌」了。他們便不約而同地各出花招,用盡甜言蜜語來招呼我們,爭取我們成為支持他們的「愛國力量」,或「愛台志士」。

然而飲水要思源。當我們陷於水深火熱的苦難深淵的時期,到底是誰拯救了我們、收容與安頓了我們?是誰幫助我們重獲新生、並且培養了我們的第二代、第三代茁壯成長,成為建設社會的人材呢?事實勝於雄辯,我們各個家庭的幸福與快樂,我們的生命和人的尊嚴是西方自由國家政府賜予我們的。因此,我們務須從道義上、社會責任上效忠於我們所定居的國家。再說,為了謀求長期生存及繼續發展,我們也必須落地生根、融入主流社會,做個真正定居國的好公民。例如我們一家已在加拿大居住了廿一年了,而且早已於一九八三年,便入了加國國籍,宣誓正式成為加拿大公民。從那一天起,我們便成為堂堂正正的華裔加拿大公民,而不再是中國華僑了。弄清楚了這種國家觀念和界線,我們就不應再被兩岸的政治鬥爭所糾纏,也不應被兩岸有關方面、或海外派系所鼓動,而再被捲入兩邊意識形態紛爭的漩渦裏。

(四)
歷史的巨輪滾滾向前,世事滄桑,局勢變幻莫測。俗話說:「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曾經作惡多端、殺人如麻、亡國滅族的左傾狂徒們,今天死的已死無葬身之地,被捕的已啷噹入獄,成為黑牢的死囚,遺下的殘兵敗將,在走投無路之餘,亦已紛紛攜械投降,等著公審。此乃禍國殃民的劊子手們罪有應得之可恥下場。而對內橫徵暴斂、對外窮兵黷武、企圖實現「印支大同盟」甚至幻想成為「東南亞帝國」霸主之野心的集團呢,同樣不是那麼好過。經過廿年胡作非為、倒行逆施之後,終於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雙腳,搞得其國家經濟破產,百業凋弊,民不聊生。最後不得不從鄰國撤軍,開放國內市場,恢復私營自由經濟,改善及恢復同中國的政經關係......等等。當年曾經遭受新統治集團充公沒收全部家產、並被驅趕而投奔怒海的難民,廿五年之後的今天,反而受邀紛紛回「國」回鄉探親或投資,居然又成為政權的座上嘉賓了。

風水輪流轉,滄海變桑田。經歷了廿五年風雨蒼黃變幻之後,到頭來,越棉寮人民(尤其是印支華人)獲得了重生;而那些無惡不作、貪婪無恥的政權與集團,終於落得徹底失敗,或者徹底的消亡的下場。這就是:違反歷史發展規律的結果。這就是歷史的判決!
謹以此文,紀念印支變色廿五年。

二零零零年四月十八日草,二零零一年元月底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