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10日 星期日

葉落湄江—連載-38.(姚思)


副書記說話不算數
柬共中央書記親口允許我們返回中國,應該是聖口金言,雖然有特區委黨書記密韌那狡詐的神色令人心頭產生微微的不安,但我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們會公然食言到如此地步。我當場就報名表示願意返回中國,還天真地以為很快就會有覆音。至於青年人,柬共不允許他們返回中國,我們便發動他們到大森林邊緣再開闢一塊耕地,準備讓他們耕種,自食其力,度過戰爭歲月。戰爭結束,我們想他們一定就可回家,誰知這些估計都錯誤了。


我們在淨貢村這部份老同志的名單交上去之後,竟如石沉大海,一直沒有回音。我們一方面懷著希望,但另方面則加緊開荒。村政權分配給我們的是在東面幾公里外大森林裹一個叫「窩抓」的地方。往村東頭得走老遠的一段路,深入林區,當地農民已開墾出几片田地,我們就在那附近的森林裹繼續開墾。

我們大清早帶了乾糧和貯水竹筒進入林區,就在那片森林里干一整天,傍晚才回營休息。開墾的第一步多是把大小樹木砍倒,讓它在旱季炎熱的陽光曝曬干橾。我沒有多大的勞動力,但也跟著大伙去做些輕微的工作,有時也採點木耳、草藥。草藥中我們最愛的是天門冬,天門冬蔓莖細長,葉子也細細的,纏繞在別的灌木上,毫不惹眼,但這大森林裹的天門冬真不簡單,它的地下莖形狀有點像花旗參,拔起來滿滿的一大把,有好幾百個簇生在一起,足足有一公斤多重,這就是我們這些森林好漢的零食和滋補藥品。

我這個人對荒山野林有點好奇心,有一天我扛著一把長劈刀,獨個兒沿著有森林中那干涸的小溪往上游走去,想看看那邊是甚麼地方,走了好遠的一段路,大約有七、八公里吧,但見兩岸雜樹亂生,周圍是寂靜的一片,心裏開始有點害怕。在一個轉彎的地方,岸上忽然潑喇一響,像是有甚麼大動物衝越樹叢逸去,我也吃了一驚,連忙轉回,沿路還得緊握長劈刀,作好「武松打虎」的準備。一路上心裹滴咕著剛才碰見的是甚麼動物。俗話說:人怕賊,賊也怕人。,我想野獸也一樣,幸虧它的辨別能力有限,看不出我是一個外強中乾的假武松,否則我可能成為它的一頓美昧。經過這一番虛驚,我就不再演這種「森林探險記」了。

在大森林裹勞動,每天滿身臭汗。當時柬共對我們還不敢搞強迫勞動,我只做力所能及的工作。旱季森林裹的風光十分瑰麗,紅土高坡上科農樹疏疏落落,黃葉遍地。低注處大樹聳立,鬱鬱蒼蒼,樹底下雜樹叢生,藤蘿密佈。不過我們都無心欣賞這些瑰麗的自然景色,大家都感覺得好像生活在一個大鐵籠裹,气悶異常。有一位青年朋友說:「如果柬共讓我離開這兒,我連行李雜物都不收拾,穿著短褲立刻就走。」他的話獲得大伙的贊同,為甚麼呢?因為我們對柬共實在沒有絲毫信心。我雖然沒有忘記柬共副書記的允諾,但信心也已動搖,只是對祖國政府還有某些希望。它責無旁貸,應該幫助我們脫離困境,返回祖國。回中國,在當時就是我們最大的願望,是我們唯一的出路。

記得當時我偶然遇到一位從桔井市被驅趕下鄉的老華僑,他怨憤不平地說;「讓我回中國,要我去西藏高原種地我也願去。」他僅模糊地聽說西藏的自然環境條件十分艱苦,但卻表現出他急於離開柬共統治,返回自已國家的決心。世代居住在異國他鄉的老華僑,從來就可以返回家鄉探望,但現在受柬共統治,行動全無自由,深刻地感覺到遠離自己國家的痛苦。

在這這段時問,我們已經不算是罪犯,可以討取路條到桔井市去。我找個藉口回到桔井市走走,回到市區禁不住感慨萬千,這個柬埔寨的中等城市現在已經不同往日,靜悄悄地很少人。市中心東面的公共廣場上好端端的一個汽油站被柬共自已炸毀了,理由是為了使人們斷絕在城市居住的念頭。說起來令人又好氣又好笑,指揮這種行動的不是毫無知識的農民,而是當過教授的密韌。逮捕、誣諂我們的也是他,他後來還當過所謂「民柬」駐北朝鮮大使(他當大使可能另用官名),我真不明白他頭腦裹塞滿甚麼東西。這時桔井居民幾乎都已在柬共壓力下遷出城區,到附近森林區去開荒種地,另行安家,柬共大規模逮捕我們的行動算是達到目的,起了殺雞儆猴的作用。這時城裹的房屋產業都由柬共所擁有,連佛教寺廟也被「昂卡」佔作他用。佛寺裹的和尚都被著令還俗。我們所住的集中營近鄰有一間佛寺,年青的和尚是本地人,早就被動員回家勞動,剩下的老和尚不久也不見蹤影,據說已被「昂卡」送回他的老家盅伽羅去,我很懷疑柬共是不是真的讓他們回到家鄉去。

越南僑民則繼續撤回越南南方。越共在越僑中做了大量動員工作,他們看透了柬共的居心,也曾透過多種關係提醒我方的領導人:「柬共一定要把人民逼入森林裹,使西哈努克找不到他的子民,也使中國大使找不到他的僑民。」寥寥幾句話,猜中了柬共後來的所作所為。越共早就識透柬共的野蠻習性,他們為了保護越南僑民的正當權益,跟柬共談妥了撤僑條件。越僑可以帶回最少兩頭牛和一輛牛車、農具、糧食和財物,到越南農村重建家園。對比起當時中國政府對柬埔寨華僑不聞不問的態度,真是天淵之別。後來有人半開玩笑地說:「可能是我國的人日十幾個億,阿爺的子女實在太多了!」但這種說法可以作為正當理由嗎?

不過,我聽老李說過,七三年底,即「四,二八」事件發生半年后,他為我方住在仕倫縣的老陳同志被捕事件,帶著施穎去跟掌管公安工作的區委密鞏辦交涉。密鞏在談論中透露,周總理在北京曾經向英沙利表示,由於柬埔寨階級鬥爭的激化,他對柬埔寨華僑的處境表示檐憂。密鞏大言不慚地說:「我們的黨請周恩來同志放心,我們把華僑當柬埔寨人民一樣看待。」這說明周總理當時已有先見,但他不能抗拒毛澤東的最高指示,而且重病在身,並受到四人幫的包圍打擊,對柬埔寨華僑處境的改善也無能為力。

桔井的華僑同胞,這時有辦法的也混進越僑的隊伍走了。華僑本來沒有走的資格,但柬共幹部也愛黃金,正是「有錢使得鬼推磨」,華僑便可以變成越僑。至於沒有走的各有各的原因和困難,我們則是身在「準集中營」,所謂「準集中營」,就是東共雖已宣告我們無罪,但集中營還暹是集中營,並沒有真正的自由。要走掉三幾個人是有辦法的,不過牽一髮則動全身,留下來的人就會遭受更大的折磨和更嚴格的監視。我在這兒得讚揚當時被「集中」的難友們,沒有誰自個兒偷跑。大伙還癡心妄想著中國政府總會來理會我們,終日北望中原,還從收音機裹傾聽北京的消息,可惜聽到的都是批林批孔評水滸,每日每月千條萬條,但沒有一條是跟柬埔寨五十萬華僑有關的。

我們日日夜夜北望中原,可惜那時候北方的親人們忘掉我們這些「海外赤子」。我們的心願成空,我偶然想起魯迅先生兩句詩的涵義,那詩是:「老歸大澤菰蒲盡,夢墜空雲齒髮寒」。後面這七個字,引用的是「山海經」神話故事:一位仙人告訴同伴說,我昨夜夢墜空雲,齒髮俱寒。我想我們是不是夢墜空雲了呢?但我當時對中國政府來解救還是存有不少幻想,「齒髮俱寒」的感覺是三幾年後才真正體會得到的。尊敬的讀者們,您真正理解這七個字的意思嗎?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