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4日 星期二

消逝的茉莉花....连载-1....( 余良)

  (小说叙述柬埔寨大战乱前夕,一位金边华青来到偏僻农村小镇教书的故事。他在当地一位女青年的帮助下短短四个月内把一班难以调教的顽皮小学生教育成品学兼优的好孩子。两位青年也产生了爱情。学校不久因政局动荡关闭,当地侨胞与学生依依不舍送别这位老师。这对情人发誓终生守爱、两人挥泪惜别。随着战争与红高棉统治,青年探望情人的冒险行动一次又一次失败。二十年后,这位仍然单身的青年从西方国家终于回来。。。



         一九六九年十一月一日。
        从金边开出的大巴士,经过四个小时的路途,抵达东南省份柴桢省会柴桢市,再转搭小巴,于傍晚时分,到达丙介瑶镇中心车站。我们在路人指引下,沿着一条大土路大约走了两百米再右转第三条小路,果真看到一间围上篱笆和栏栅、用木板、木桩和铅板建成的华校。进入校门,正中央大棚下一张乒乓球枱。绕过球枱上了三级阶梯,只见大门左右两侧各写着“实用”和“学校“四个大字。
     
你们两位到啦!路上辛苦吧?坐了几个小时的车?”一位五十岁左右、文质彬彬、略为清瘦、戴近视眼镜的男人从礼堂中央的长方形桌子上像触电般站起来。他快步走向前,与我们握手,“我是这学校的校长,姓廖,名志伟。”
    “廖校长,您好!我们总共搭了五个多小时的车!等转车又花了一个多小时。我们首次来柴桢省。丙介瑶还真是个偏僻之地。。。我叫吴世清,他叫赵成刚。”大我四岁的世清哥答话。
“我们这丙介瑶是个小镇。距柴桢省会仅四十公里,但路不好走。”校长打量着我们的身材,又说,“老莫介绍来的果真富有朝气,两位都是身体健壮,像运动员。。。学校两位老师今早走了,你们来得正是时候。今天是星期六,明天一早,我因有要事要见校董事长,就由校务主任和你们两位谈丙介瑶镇侨社、学校和学生情况、安排具体教学工作,一切准备就绪后,星期一就开始上课。现在正是晚餐时候,一起进来吃饭吧!”
这时,从厨房走出一位约四十岁、矮个子、笑容可掬的女人。校长向我们介绍:“这位是校务主任,也是我的爱人,姓江名梅。”我们彼此握手。校长又向江主任说,“你看,老莫给我们介绍两位得力助手。”
        厨房里还有两位男老师:是四年级教师欧阳克和三年级教师苏金禧。这两位年纪都在三十左右的教师表情各异:欧阳老师一丝勉强的微笑,眼镜后面露出快闪的狡诘眼神有些令人不寒而栗。苏老师不知耳朶重听还是生性迟钝,弄清楚什么回事后终于展现那似乎难得一见的笑脸。
       我们六个人就在这不太明亮的电灯下共进晚餐。席间,校长询问一些介绍我们来任教的老莫的情况。老莫是世清哥上小学时期的教师,也是校长的朋友。我和吴都是金边东方体育会篮球队的队友。   
       校长说,实用学校原来只有四间课室:一、二年级因人数多,各占一间课室,三、四年级和五、六年级各共用一间课室。去年底学生人数从一百六十多人暴增到接近两百七十。校董事会赶紧在学校后面又扩建了两个大课室。厨房就在这新旧课室连接之间,各有一个大水缸的两个简陋的露天浴室建于校舍外伸出去的空间,浴室绑几条尼龙绳可晾晒衣服,遇到下雨天就要等到学生放学后把衣服晾在礼堂。厕所就在后面篮球场的南面远处。
       学校只有四个小房间。当晚,我和世清哥在礼堂各打开帆布床睡觉,行李各放置于礼堂校长讲台后面的两个分开的大木櫃。礼堂各有六张桌子,分别给六位教师晚上备课、批改学生作业之用。老莫早就说过:丙介瑶位于贫穷的农村,条件很差。到这里来教书,也是来锻练。
     天际还没露出曙光,远处此起彼落的鸡啼声和狗吠声已把我们吵醒。
     江梅主任来见我们。说:“来,你们中的一位来跟我煮早餐好吗?”
     世清哥似乎早有准备,说:“江姐,就让我和成刚来煮吧!”
    “不要叫我江姐。读过《红岩》这本书吗?我怎能与书中的江姐相比?以后就叫我梅姐或江主任。。。”
       吃过早餐,江主任说:“校长是做统筹和领导工作,以及和董事会打交道。我负责具体的校务。我们现在就到礼堂去。”
     江主任先向我们了解情况。接着用一个像富有经验的长者的口吻说:“老莫可能把情况全告诉你们了:这里条件差,资薪也不高。两位暂时都是月薪一千三百元。好吧!我们很快就熟悉了,我也不用客套。”她露出询问的眼光,“我就叫你老吴,叫你小赵好吗?你们两位都来自最高学府端华中学,来自爱国的学校和进步的体育会。老吴你是专修毕业生,又当过夜校教师,现给你当任二年级的班主任。小赵是初中毕业,二十二岁的年纪,辍学多年,首次出来教书。你就教一年级吧!有些大材小用。但是,教低年级学问可大:一棵树的幼苗更需要精心培养,园丁要付出更多心血。实用学校一、二年级的学生人数各有四十多位,大多不是顽皮就是羞怯,有钱人或董事会的孩子比较放 肆。你们是全科教师,国语、算术、柬文、体育。音乐课由我来教,这时你们就教高年级的体育课。三年级以上的柬文课由一位高棉教师担任。我给你们每人一张全校每周教学分配表和一、二年级学生名册,成绩表。。。丙介瑶华侨百分之九十五是客家人,其余的是广府人,学生听不懂你们的潮州话。你们可用柬埔寨话配合普通话讲解。多年来,实用学校的教师都来自外地,全都不会说客家话,会说柬语的也只有像你们这样的年青人。故此学校规定三年级以上学生一进校门就只能说普通话,无形中在侨社中形成了说普通话的风气,因而一、二年级的学生也会听一些普通话。。。学校没有请厨师。劈柴、挑水、煮饭都要自己动手。你们两位都年青力壮,就请负责帮忙挑水,供煮饭和六个人饮用、洗澡洗衣服之用。我们三位教高年级的老师轮流当炊事员,有几位年纪大的男学生帮我们劈柴。现在雨季快结束,我们在雨季蓄的水也快用完了。后天开始,你们可到学校后面篮球场东面一百多米的小溪流挑水。学校前门是平地,后面是低凹地,故要从远处的小溪挑水上楼梯,要装満厨房和浴室的六个大水缸。水不算很清,所以每次装满水缸后要用明矾用力搅拌,把水搅成大漩涡状,等到水面平了水也就清了。
      严峻的考验就在眼前:时间紧迫,即刻备课、快速适应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学生学业情况和家庭背景。而我这个未经世面、毫无教学经验的小子明天就要面对顽皮学生可能的发难。
     我和世清哥走下楼梯到后面的小溪流一看,水量多,水流慢,有些浑浊,微微有一股霉味。望着水,望着挑水的崎岖小路和十几级楼梯,真有些寒心。
    晚上备课时,江主任提示我们,新老师一定要在学生中树威风。讲课时,一年级先说柬语,后说国语;二年级先说国语,后说柬语。
    翌日清晨七时,学生们陆续进校。七时十五分,上课。
    只见课室后面已站了七、八个年约十六、七岁的年青人,原来他们是早年小学毕业后离校的校友。他们和班里四十多位小学生一样用好奇的眼光注视着我这个新来的老师。
    我先用柬语自我介绍:“各位同学!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老师。我姓赵,你们可叫我赵老师。。。”
      肃静的讲台下面突然几个学生惊叫起来:“什么,他是贼?还是孙子?”“他说他是被遗弃的。”不少学生笑成一团。
     原来,“赵”与柬语的“遭”谐音,意谓“贼”、“孙子”或“被遗弃”。我有些尴尬。正担心场面失控,突然急中心智,用籐鞭击打黑板,笑声静下来。我问:“现在我给大家讲故事,好吗?”
   下面一片叫“好”声。气氛活跃起来。有学生大喊:“我们不要念书,要听故事。”
    我用柬语有时配合国语讲了一段“阿了的故事”。“阿了”是法国时期流传在柬埔寨民间的长篇惹笑故事。讲述一个名叫“阿了”的十五岁农村高棉男孩凭着聪明机智对付或作弄同伴、大人、官员甚至国王的笑话。
    讲述这段内容较长的故事,课室笑声不断,结束时更是哄堂大笑。
   于是我开始了严肃的讲课:“第十一课  今天刮大风 下大雨。。。”
   下课时,我问大家:“现在我这个赵老师不是‘贼’或‘孙子’了吧?”
   “不是。赵老师。”学生们回答。
“不是遭老师了。是阿了。”
“你说我是阿了?”
“不,是说我们喜欢听阿了的故事。”
“下课后,请正副班长到礼堂见我。”
班长是叶汉文,成绩表是优秀。面貌很斯文,样子很老实。副的是林赛银,成绩优秀,相貌漂亮可爱。赛银一进来就说不想再担任副班长,因为武亮和志国等几个坏同学常作弄她。“就是把老师叫作‘贼’或‘阿了’的那几个。”她说。
“赵老师,志国是好的。他只是跟着武亮和陈章文,还有孔定邦。”几个个头高大的男生远远站着,对我说,“老师,你有什么忙,我们几个来帮你。”   
日子在战战兢兢的教学和忙忙碌碌的挑水中度过。(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