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11日 星期二

祈祷和平....( 连载 -3).... 林新仪


第二章    父辈的足迹

这是一座老式的三层住宅楼,很陈旧,外表的墙皮多处斑驳脱落,显得很脏、很凄凉。林祈平坐在二楼一个单元房里一张旧藤椅上,面对老态龙锺的林孝鸣老先生,很难相信这就是一位享誉西贡堤岸的华人知名学者的家——如同一个长方形匣子,几根粗铅丝纵横交错地固定在墙上,拉上布帘,于是长方形匣子被分隔成三个部份:前面临窗约十平米左右的地方算是书房吧,因为窗户跟前是一张旧书桌,桌上凌乱地堆摞着许多书籍,中间和后面用布帘隔开围起来的大概就是老人家的寝室和儿子儿媳的卧室了;靠墙根留了一条窄窄的通道,直通到后面的卫生间和用阴台改造成的厨房。整个房间很暗,不透阳光,除了一个塞满书籍的老式书橱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墙壁上多处因受潮而泛黄,空气中飘浮着一股令人胸闷的气息。
林祈平心中陡然生起一股凄凉。吴文贵一路上大概向他介绍了林老先生当年在堤岸是如何盛极一时,后来又如何的家道中落。真是世事沧桑,命运叵测,一个知名学者,沦落到如此的窘境,也确实令人心酸。

但是,今天林老先生却显得分外高兴,布满皱纹和大块大块老年斑的、几乎没有多少血色的脸上,洋溢着久已不见的激情。他是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风烛残年之时,见到故人之孙。他端坐在书桌跟前,双手颤悠悠地比划着,仿佛又回到当年的讲台上,用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向林祈平讲述已被尘封了几十年的陈年往事。默默坐在墙根倍伴着的,是老人家最小的儿子林义雄和他的妻子,一个模样很贤慧的少妇,一个白白胖胖的五、六岁大的男孩儿依偎在父亲的膝上,很惊奇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身穿草绿军装的“越共”兵,他无论如何也不肯叫他一声“哥哥”。

“我与你的祖父同是福建厦门人,从小在同一间私塾里唸书,青年时代一起参加孙中山先生的同盟会,后来又一起到的南越西贡。我们俩虽不是亲兄弟,但同拜一个祖庙,胜似亲兄弟。四十年前,我和你祖父一起创办了西堤第一所私立华文学校,就用我的名字命名为孝鸣学校。我们非常努力的工作,学校办得相当不错,深受华人同胞们的欢迎,学生越收越多。但是当时很缺乏高水平的师资,你祖父决定将最喜爱的长子,也就是你的父亲,送回大陆去读大学。那是1940年的事情了。你父亲是个才俊青年,原名叫林学文。临行前,我把他叫来,当着你祖父的面说,‘学文这个名字有点落俗,你以后是要干大事业的,我送给你一个好听一点的名字,也算我对你寄托的一点期望。’你祖父同意了。于是,我就从孔子的学生所著的《论语》中给他选了一个新的名字,叫‘弘毅’,意思是抱负远大,意志坚强。《论语》一书中的第十八章《泰伯》这样说:‘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己,不亦远乎?’后来的《三国志·蜀志·后主传》,裴松有一注曰:‘诸葛丞相弘毅忠壮,忘身忧国’……”

林老先生说到兴致处,不禁轻轻摇晃起白发稀疏的头,沉浸在对悠远的中国古文化的痴迷之中。林祈平费劲地听着老人家倒背如流的古文,似懂非懂,但他还是弄明白了父亲的名字:“弘毅”二字的真正涵义。他很专注地听着老人家的讲述,思路被引向了几十年前父辈走过的足迹……

1940年,那是个国土沦丧、豺狼横行的耻辱年代,四万万中国人在日本侵略军的铁蹄下挣扎、呻吟、抗争、战斗。刚满20岁的林弘毅,血气方刚,背负着父辈的期望,踏上了求学报国的艰辛旅途。“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他心中无数遍默念着屈原大夫的绝唱,吃尽了苦头,从印度支那半岛最南端的西贡市,辗转数万里,一路风尘仆仆,历经一个多月的艰难跋涉,终于抵达当时中国国民政府抗日的大后方——位于大西南四川盆地的“陪都”重庆市。

到了重庆,正好赶上国民政府国立中央大学新学年的招生考试。林弘毅平日寡言少语,捧起书本就不会轻易放下,果然不孚所望,没费多大力气就获金榜题名。而他怀惴的那份由国民党元老级人物林孝鸣老先生写的推荐信,更使他受到校党部的格外重视。他被安排在政治系就读,那可是个培养党国后备高级官员的地方。但青年林弘毅涉世未深,浑然不知仕途的险恶,当他兴奋地踏入大学的殿堂时,只有一个信念:“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他盼着早日修完学业,为拯救苦难的祖国尽一点绵薄之力。

正式上课的第一天,他就被校党部特别指定为学生会后补干事。在新学年学生会第一次全体干事会议上,他惊喜地发现有一个名叫陈伯伦的大二学生也操闽南口音,一搭讪,得知他来自东南亚的泰国,祖籍福建漳州。陈伯伦性格开朗,热情豪爽,富于幽默感,他就读于中大文学院,文笔极好,是个颇有点名气的学生头儿。林弘毅与他一见如故,从此成为莫逆之交。

冥冥之中,似有一根看不见的红丝线,飘飘渺渺,一直连到中国东南沿海一个美丽的小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