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15日 星期六

葉落湄江—連載-44.(姚思)

難友集体結婚 參加農村公社
一九七二八年的春天,柬共全面推行合作化運動,在全國辦起公共食堂。我們這個小集中營也接到通知,得合併入當地農村的合作社裹去。這個通知等於宣告我們這批人回國或回鄉的問題已經不再存在。現在,除非出現甚么奇跡,我們都得老、病、死在這個森林區的農村裏了。擺在每個人面前的嚴峻問題是如何在這個森林區的農村中生活下去。每個人都按照自己的情況進行思索、探討,作出重大決定,於是有六對同志要求立即結婚。


立即結婚之所以迫切,其一是我們現在還有一點自主權,加入了合作社,按照柬共的紀律,自由戀愛是無組織、無紀律的嚴重罪行,被稱為「巴布梭洛陀」,意思是敗壞道德,屬於柬共的重大禁忌。加入合作社後,每個社員的婚姻問題得由「昂卡」批准,對象也得由「昂卡」配給,自己沒有決定的權力。柬共既大批殺戮人民,但又要求青年男女以至鰥夫、寡婦由它配對結婚,以增加人口,目的是為了對付它的世仇大敵ˍˍ越南。一般僑胞都害怕被柬共幹部亂點鴛鴦譜,配上一個自己不合意的黑姑娘或黑姑爺。這應該不是民族歧視的問題,而是人們都不願意接受這種配給式的「包辦婚姻」。當時各地僑胞都紛紛為兒女辦婚事。我們的同志當然也有這個顧慮,因而立即決定結婚。

其二是看來我們得長期在這裏的公社生活,今後可能別無選擇。前文提到,柬共中央副書記答應我們那些老同志可以回中國,這允諾已變得渺渺茫茫;而青年同志沒有在這種「允諾」之中﹝陳音當時曾故意把這「秘密」讓她的手下透露給我們的青年同志知道,藉以挑撥青年同志跟我們的關係﹞,所以青年同志更沒有上述那種渺茫的回國希望。大家已經了解到在公社裹的生活情況,單身男女,都得參加男女青年隊,住集體宿舍,經常被調派到生產勞動的第一線,甚至支援別的鄉村。他們背著一個背囊走四方,生活軍事化,奔波動蕩,至於有家室的人,可以分到一間茅草搭成的高腳屋定居。這種高腳屋類似中國西南少數民族的竹樓或稱吊腳一樓。住所周圍總留有空地,可以種些香蕉、甘蔗、木薯。儘管口頭上說一切歸公,屋地主人總一可吃一些用一些,日常生活不會那麼困難。

我對於同志們的集体結婚事前毫無所知,一時真有點眼花繚亂,好像甚麼人變變戲法,一下子變出六對新娘新郎,心裹頗為自己的耳目不聰感到好笑,不過也佩服同志們的「高瞻遠矚」。從後來的事實證明,他們有個小家庭,生活上的確省卻了許多麻煩,獲得許多方便。這樣一來,我們的小集體裹餘下的單身男女就不多了,只剩下大老黃、老李、我和帶著小孩的華雯,還有一個神經不正常的陳德。

婚禮就在我們營地的長方形茅寮裹舉行,鄉委主席也來參加。十二位新郎新娘穿上僅有的較為整齊的衣裳,氣氛還是滿歡樂的,畢竟大家都有感情基礎,有的還已相戀多時。但大家心情也有點微妙,因為這是被迫提前的婚禮,而且、我們被集體逮捕的心靈創傷並沒有癒合:被軟禁的實際情況並沒有改變。我們痛恨的人就在我們面前,但還得對著他們講好話。

大老黃在婚禮上致賀詞,鄉委主席「三劃」也講了話。此人臉上有三劃刀痕,是鄉委第一把手。我們私底下叫他「三劃」,跟我們的關係還不錯。他們演講的話我都沒心聽,因為我關心的是我們已殺了一口大豬,中午要舉行大會餐。廚房裹白煮豬肉的香氣已經飄了過來。我希望儀式快快「禮成」。果然,作為新郎新娘代表的張雄致謝詞之後,婚禮就結束了。我們興高采烈地享用我們所養的最後一口大豬香甜的嫩肉,但也為就要加入公社而感到悵惘。加入了公社是禍是福?對我們返回祖國的心願是好是壞?沒有人能夠回答。

不久,我們這個由集中營蛻變出來的小單位,就被合併到當地農村的公社去。等於中國的人民公社,因為它以鄉為單位,包括幾個村,方圓
十幾公里,也是一大二公:耕牛、農具、糧食都合併歸公,在公共食堂吃大鍋飯。社員分為三等:正式社員、頂備社員、暫寄社員。正式社員是本村原來的貧下中農、預備社員是几年前被遣送出來勞動的城市郊區居民,暫寄者是落後份子,或城市裹最近才被迫到農村勞動的人,一般以華僑居多。

所謂「暫寄」,就是住處未最後確定,還有可能再被遣送到別的地方。由於我們都是華僑,而且還是被「昂卡」押送來的,所以被列為暫寄社員。

這種等級區分剛傳達,就引起我們的不滿。我們派蔡牧去跟「三劃」他們辦交涉,理由是我們從一九七○年就到「解放區」參加革侖,也為「革命事業」做出力所能及的貢獻,怎麼能把我們列為第三等社員呢?上述劃分可能是地方干部的主張,由於我們的反對,他們趕緊收回成命,封我們為正式社員。事後想起來,這也僅是爭一口閑氣而已,我們的來歷,柬共中央心知肚明,不然中央書記怎麼會出面和我們談枯井問題,但它採取兩面手法,對下層 又是另一種噯昧說法,所以鄉村幹部對我們的身份也模糊不清,有的還以為我們是親越派,有的更認為我們是待處決的囚犯,他們奇怪的是這些人居然敢跟他們視為神明的「昂卡」講價錢!

我們雖然表面上被承認為正式社員,但後來很多跡象表明,其實我們名列「臭老三」的身分並沒有改變。

我們的公社在所有制方面據說還是屬於次一級的公社,社員各有一個「家」,其上還有更高級的共產主義性質的公社。除配偶不能「公有」之外,其他沒有「家庭」的界限,一切歸公。大伙住在一起,但各有自己的床位,孩子也由公家集體養育。至於在公共食堂吃大鍋飯、跟我們的公社沒有甚麼不同,只是大家住得接近,有的就住在像我們的集中營一樣的大茅寮裹,各有一個小房間,要偷偷吃點甚麼東西就沒有那麼方便了。

過去我們缺乏糧食,便得麻煩上級「昂卡」調撥,現在加入公社,由公社負責,和村民一起在公共食堂吃飯。每年還有兩套衣服分發,我們算是「衣食無憂」了。但好久以後我才明白,這是柬共的另一毒計,我們就此落入柬共主控的階級斗爭旋渦裹,柬共用瘧蛟咬不死我們,但農村裹進行的甚麼「篩米運動」的階級鬥爭就可以把我們這些它不喜歡的人篩掉。

這就是廣東人俗話所說的「階級剃頭」,詳情以後再說。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