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18日 星期二

祈祷和平....( 连载 -5).... 林新仪


          第三章   鼓浪屿之花(2)
同样是1940年。农历春节前的一天。寒风透人心。位于鼓浪屿中部那座气势雄伟的基督教堂内灯火辉煌,一个神情肃穆的中年神父像往常一样,平静而安详地向信徒们讲解着《圣经》中的典故。他的身后那个巨大的十字架上钉着瘦骨嶙峋的基督耶稣,他那悲苦的脸,给凝滞的空气更增添几分沉重。今天来做礼拜的人特别多,黑压压的,三百多个座位全坐满了。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每个人的心中都像压着一块巨石,惶惶不可终日。虽然前年日本侵略军攻占了厦门之后就裹足不前了,但谁也不敢担保他们不会随时打过来。鼓浪屿是个不设防的弹丸之地,她的“万国租界”的高贵身份其实不堪一击。海对岸荷枪实弹的日军一直在虎视眈眈盯着岛上的一举一动,严加盘查每个从鼓浪屿到厦门来谋生计的人。又一个春节将至,是不是最后一个?谁也说不清。大家心中既沉甸甸又空荡荡的,都希望在这宁谧的基督氛围中寻找到一片精神慰藉,暂时解脱一下郁闷的心绪。
人群中端坐着一个眉清目秀、面容姣好的年青姑娘,她双手紧握着放在胸前,微闭双目,虔诚地用心祈祷着。庄重肃穆的神情,使她那张充满典型的东方女性外秀内慧之美的脸更加的容光焕发,仿佛上帝特别恩赐的一道灵光正好罩在她的身上。无论是谁,此时此刻,只要认真端详上这姑娘一眼,内心深处都会感到一种无可名状的震撼——这是一种多么圣洁、多么坚毅的美啊!

姑娘名叫杨碧涛,是岛上基督教会创办的私立基督女子中学的临时教员。她出身贫寒,九岁时父亲就病故了,留下兄妹俩和母亲相依为命,兄长只好休学,去厦门打工,挣点钱勉强糊口。母亲默默地挑起了养育两个儿女的重担,她精打细算,尽可能的省吃俭用,总算让心爱的女儿读完小学。小学毕业时,小碧涛刚满12岁,但天生丽质已经使她出落得楚楚动人了,街坊邻居人见人夸。
临开学了。有一天,母亲将正在给一件褂子打补丁的小碧涛叫到跟前,轻轻抚弄着她柔软的秀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缓些,“阿涛呀,你……一定很想上中学吧?”
“那当然。”小碧涛专注地运针如飞,掩饰不住内心对求学的热望和向往,“林医生说了,要多读几年书,长大后为国家做事。”
“可是……”母亲叹息一声,变得木讷起来,“唉,你知道,我们家……条件太差了……我实在……没有钱给你交学费。你哥哥挣的钱,也只够我们一家三人糊口……我们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在喝番薯粥了……妈妈心疼你,也想让你多读点书,但实在没有富余的钱……”母亲扭过脸去,轻拭眼角。
“妈妈,你别这样。”小碧涛心里不安了,“我会想办法帮你挣钱的。”
“你?”母亲苦笑了,“一个女孩家,你能挣什么钱。今天妈妈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只要能让我上学,什么事我都依你。”
母亲沉默良久,才强作笑颜说,“妈妈是想让你过上好日子,吃饱饭……前两天,后街的陈婶过来跟我说,她有一个在菲律宾做大生意的亲戚,很富有,家里有一个少爷二十岁了,还没娶妻,想从家乡选一个媳妇,托她帮忙给物色。她说,你们家的小阿涛长得挺俊的,也很乖巧,想介绍给她的亲戚,年纪小点没关系,先侍候太太两年……”
“妈妈,你同意了?”小碧涛急红了脸,紧紧抓住母亲的胳膊使劲摇晃。
“我……也是为你好啊,孩子。看着你每天吃不饱饭的样子,妈妈心里也难受……”
小碧涛卟嗵给母亲跪下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往下掉,泣不成声,“妈妈,你不能……不能……我不嫁人,我要读书,妈妈……你行行好,让我读书吧……”
母亲将女儿搂在怀里,掩面而泣,辛酸的泪水顺着小碧涛的额头往下流淌。木屋外,一位气质非凡的女士伫立良久,听完母女俩的对话,轻轻摇摇头离去了。
从此,小碧涛躲在自己的小屋里不再出来,每天都长跪在床前,虔诚地向苍天祷告,“万能的基督啊,祈求您帮帮我吧,让我读完中学吧,我一定做个好孩子,做个好学生……”
母亲总是坐在屋外默默听着爱女的祷告,心如刀割,但又万般无奈。她知道,初中每学期的学费是十八块银元,而儿子一个月也只能挣回来二、三个银元,她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力量供女儿继续念书的,除非天可怜见。后街的陈婶几乎每天都来探问消息,母亲不敢轻易回绝她,只好先找些理由搪塞过去。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了,小碧涛毫不气馁的祷告、祷告、再祷告。终于,到了暑期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新生注册交费的日子了。这一天,小碧涛从清晨跪在床前就没起来过,膝盖都跪肿了,仍然不肯放弃,她幼小的心灵笃信,万能的上帝一定会听见她的祈祷,一定会来帮助她的。太阳落山了,天色渐暗,母亲第三次热好了一大碗番薯粥,噙着泪水送到女儿跟前,她的心在抽搐,但又不知道该对女儿说什么才好。正在这时,外屋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母亲惊喜异常,难道上帝真的要显灵吗?她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进来的是隔壁的张大妈。她笑容可掬地冲母亲一个劲儿地道喜,“恭喜!恭喜!你们家的阿涛能读书了。”边说边递上一个大信封,“阿涛真是一个坚强的孩子,她的真诚祷告感动了上帝,上帝让林医生给她送钱来了。给。林医生让我转告你家阿涛,要她好好读书,以后长大了为国家做事。”
信封里装着两张十元的银票。封皮上写着:“碧涛姑娘收”。母亲接过信封,热泪夺眶而出。小碧涛也跑了出来,激动地搂着母亲,幸福的泪水盈满眼眶,晶莹剔透。
“感谢林医生,感谢……”母亲喃喃道,“她真是个女菩萨啊。”
“还要感谢基督。”小碧涛擦拭着眼泪,补充了一句。
母亲笃信东方古老的佛教,女儿却是个虔诚的西方基督教徒,博爱与宽容使这两大宗教在这个贫穷的家庭里完美地融合,相敬如宾。人类本该如此。
木屋外路口处,那位气质非凡的女士远远伫立着,遥望着屋里发生的一切,颌首微笑而去。

鼓浪屿西南角有一片高级住宅区,都是洋人们和海外华侨富商们建造的别墅,那里濒临大海,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环境非常优雅、恬静,是个修心养性的理想之地。其中,有一幢很别致的小别墅,占地不大,但小巧玲珑,铁花围栏内有一小片绿地,种的是纤细娇嫩的天鹅绒草,绿得让人心醉。草地中央有一小尊抽象派雕塑,形状好似一个母亲托着一个婴儿。别墅的主人就是享誉整个厦门的妇产科大夫,林乔稚医生。林医生三十出头,独身。
这一天是新学年开学的第一天,她特地去了一趟基督女子中学,拜见了她在美国攻读医学时的好友,玛格丽特校长,告诉她初一年级有一个新生叫杨碧涛,是个好姑娘,请她多加关照。办完这件事后,她才心满意足地去医院上班。岛上的医院名为济世医院,也是洋人办的,但医院名字却是林医生给起的。济世医院虽然不大,但因有了林医生而名声鹊起。“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今天,林医生心情愉快地接生了三个婴儿。晚上,用完膳后,她便坐在书房里看书。这时,门铃响起。佣人出去开门。母亲牵着小碧涛的手,拎着一篮鸡蛋走进来。
“林医生,您真是观世音菩萨降世啊。”母亲眼眶里转悠着感激的泪花,“那年我难产,是您将小阿涛接生到这个世界上的,现在,又是您送钱给阿涛上中学……我们家穷,没什么可以报答您的,这篮鸡蛋您先收下,等阿涛长大了,能为国家做事了,再想办法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大姐,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林医生微笑着,用慈母般的眼光瞅着小碧涛,“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我是一个吃全斋的人,不沾荤腥,鸡蛋您还拿回去,就算是我送给阿涛的。您记住每天一定要煮一个到两个给阿涛吃,让她补补身子。这孩子真讨人喜欢。”
“您要真喜欢……”母亲怯生生地试探着问,“给您做个干女儿吧?”
“可以呀。”林医生笑了。其实,经她手接生的孩子成千上万,后来找上门来认她做干妈的也多得数不清,但她从来不拒绝。她有一付菩萨心肠。虽然她终生未嫁,可她的儿女却满天下。
“阿涛,快!给你干妈嗑个头。”母亲高兴得像拾到一个宝贝。
小碧涛咬着牙,缓慢地给林医生跪下了。她的膝盖肿得像个馒头,很疼。她噙着泪,深情款款地叫了一声,“妈妈。上帝会保佑您的。”
林医生把孩子拉起来,紧紧搂在怀里,轻轻揉搓着她的膝关节,“还疼吗?上帝也保佑你,孩子。好好读书,长大了为国家做事。”
就这样,杨碧涛进入私立基督女中,一直读到高中毕业。她的聪慧,加上贫穷的境遇赋予她的坚毅和勤奋,使她从初中的第二个学期之后,学习成绩便始终保持在学校的前三名内。基督女中为了奖励优秀学生,规定每学年学习成绩在前三名之列的学生不但可以免交学费,还可以享受一定数额的奖学金。当然,是象征性的,很有限,但对于像杨碧涛这样的穷孩子来说,却是做梦都想得到的资助了。天道酬勤,六年之后,杨碧涛拿到了由一直在关照着她的玛格丽特校长亲笔签署的高中毕业证书。
那是1939年的夏天,抗日战争刚刚进入极其艰苦的相持阶段。
在校长办公室里,和蔼可亲的玛校长——基督女中的姑娘们都喜欢这么称呼她,既简练,又亲切——笑眯眯地和杨碧涛谈话。
“毕业了,你打算干什么?碧涛姑娘。”
“读大学!”
“很好。可是,上哪儿去读呢?到处都是日本兵。”
“……不知道。您能帮助我吗?玛校长。”
“我也不知道。让我好好想一想……我看这样行不行,初一年级一位教英语的老师歇产假了,你的英语很纯正,先临时替她代一个学期的课,也可以给你母亲挣一点钱回去补贴家用。工资吗……因为你不是正式的,先给你一个月二十四块钱,好吗?读大学的事,我们再从长计议,要等机会。OK?”
碧涛满心喜悦,再三道谢。
一个月后,母亲手捧着女儿挣回来的第一份工资,喜极而泣。她将这二十四元工资郑重地放在丈夫的灵位前,点上三柱香,在心中默默地说,“孩子她爸,你的女儿有出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