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12日 星期三

祈祷和平....( 连载 -10 ).... 林新仪

                           第六章          漂泊天涯不归路(2)
林医生与碧涛回到鼓浪屿后不多久,19494 月,“锺山风雨起苍黄”,南京城被人民解放军攻克。随着总统府上的青天白日旗被扯下,蒋家王朝在中国大陆的统治便已接近了尾声。
林医生没有再返回南京。她重新回到鼓浪屿济世医院,继续为这个世界接生一个又一个尊贵的小生命……


国民党中央通讯社驻厦门新闻社社长林弘毅,每天都要在他的卧室兼办公室里忙碌到深夜,采编各类文稿,然后给中央通讯社和当地各家报纸发送。墙上挂着他自己亲手书写的一幅对联,取自抗金名将岳飞的《满江红》:“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五年前,他在抗日前线任随军记者,干得非常出色,他采写的战地专访系列稿件文笔隽永、立意新颖,又有很浓厚的地方情调与军旅风采,深得读者和听众的喜爱。自然,他的上司也颇尝识他的才华,抗战胜利后,厦门被国民政府收复,中央通讯社立即委他以重任,在厦门市建立分社。一年之后,厦门新闻社已是名声远扬,以“学文”署名的稿件,不论是新闻还是特写、专访或散文,风格清新,品味高雅,是各家报纸争相登载的文章。
弘毅的办公室是租的厦门轮渡码头附近一幢民宅,二层小楼,面对鹭江。虽名为“江”,其实是横在厦门岛与鼓浪屿之间的一道袖珍型海峡。夜深人静时,他编辑完稿件后稍事休息,总要默默遥望对岸鼓浪屿的万家灯火,思念久无音讯的心上人。到厦门来工作已经三年多了,父辈当年的同志和朋友,都已一一寻访拜会到了,唯独没有去鼓浪屿的杨家。以什么名义去呢?他一直很犹豫,其实,他跟碧涛虽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但并没有真正交流过各自的心迹。“等见了她再说吧。”他想。他坚信一定能再见到她。
这一天,他按平日的习惯六点多钟就起床了,盥洗完毕便开始看报纸,先看两份法文报再看几份当地的报纸。因为他是在法属殖民地越南出生长大的,所以法文法语极好,回国读书这些年,他一直坚持阅读法文报纸杂志,以免荒疏了这门外语。而他一直想再学另一门更通用的外语——英语,在大学里,他曾向精通英语的碧涛请教过,但始终没有机会系统地学习。
“林社长,给你沏好咖啡了。”他的助手小黄送来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和一罐方糖,突然想起一件什么事情,“哎呀,对了。”他赶紧跑去拿来一份几天前的《鹭岛晚报》,“社长,你不是想学英文吗?你看,这上面有一条小广告,是关于英文补习班的,好像还是你的校友办的。”
林弘毅呷了口咖啡,不经意地将目光从法文报纸上移到小黄指给他看的《鹭岛晚报》。这是一条很小的广告,躲在一个一不留神就会漏过去的小角落里:“业余英文补习班。地点:鼓浪屿基督女中。时间:自四月十五日起至七月十五日止,每周一至周五晚7时——9时。主讲人:国立中央大学文学士杨碧涛小姐。”刹那,他像触了电似的,端在手中的杯子差点儿没掉到地上,黑咖啡洒了他一身。他夺过报纸看了又看,没错!是杨碧涛!
今天已经是四月十七日了。他冲小黄大声嚷:“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看?”
“你不是昨天刚从乡下采访回来吗?社长。”小黄有点莫名其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社长是个温文尔雅的绅士,对下属从不这样大声嚷嚷的。今天是怎么回事?
“噢,对不起。”弘毅不好意思地笑了,为自己的失态而道歉,“谢谢。没事了,忙你的去吧。赶紧把昨晚的稿件发出去。”
这一天,他兴奋得老走神儿,什么工作都干不好,巴不得黄昏快点到来。他精心设计了一个重逢的场景。

傍晚,母亲为碧涛熬了一锅香喷喷的番薯粥,两个咸鸭蛋,一碟生抽酱油浸虾米,还有一盘清炒空心菜,碧涛吃得非常开胃。还是家乡的粗茶淡饭可口。她用完膳便匆匆往学校跑。
母亲已经苍老了许多。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现在家境比以前好一些了。大哥当了海员,随着远洋货轮满世界漂泊,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每次回来都留下一笔钱养家糊口。他六年前娶的亲,大嫂是个农家女,不爱说话,却很是勤劳朴实,节俭持家,膝下生了两儿一女,最大的五岁,最小的一岁。生活虽不算宽裕,但人丁兴旺,热热闹闹的,母亲操劳之余,与孙儿们共享天伦之乐,也很感欣慰的。
碧涛的回家,母亲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但高兴之后又开始发愁了。女儿都已经二十九岁了,婚嫁之事怎么还没动静呢?她试探着问过几次,碧涛只有一句话:“不用你操心,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就把她给噎回去了。
碧涛康复得很快。回鼓浪屿后只一个月的时间,海风的吹拂和母亲温馨的爱,就使她迅速摆脱了疾病的纠缠,恢复如初。总得做点事情啊。她琢磨着先办一个英文补习班试试,于是便回到母校寻求支持。杨碧涛虽然已经离开学校八年多,但她在基督女中里的知名度仍然相当高,她的奋斗事迹被视为学校的荣耀,母校当然很支持她,给她腾了一间教室,晚上授课。半个月前,她登了一小条不起眼的广告,竟然有十几个人报名,而且大都是些在社会上有着很好职业的白领人士,因工作需要,想用业余时间学点英语,而她的中央大学文学院毕业的背景,是获得他们信任的基础。这不,补习班前天顺利开课了,而且相当成功,一炮打响。她流利的口语水平很博得“学生”们的赞赏,这些“学生”的年龄多数比她大,但大家都很尊重这位小老师,因为她不但英语好,学问也很深,绝非浅薄之辈,不愧是中大出来的才女。
Ladies and GentlemenGood evening.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穿着一身素净颜色旗袍的杨碧涛,笑容可掬地走进教室,手扶着讲台,“听校长说,今天又有一位先生报名参加我们的English class,我本人表示欢迎。那位名叫‘学文’的先生,能否站起来跟大家认识一下呢?”她带头鼓起掌。
端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林弘毅用不太标准的英语回答,“Certainly.” 微笑着站了起来。
杨碧涛一下子惊呆了!有五、六秒钟说不出话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真是他?!“学生”们都莫明其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Whats your name?”
Ohyeah. My name is ‘学文’”。
No. No. You are just like one of my classmates……请等一下,你到底是谁?”
“你真的看不出来我是谁吗?碧涛同学。啊不,杨老师。”见到她这副样子,林弘毅非常开心,他故作惊讶地耸耸肩膀,“‘学文’是我的原名。”
上帝!真是他!五年了,杳无音讯,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苦苦思念的人儿啊,为他的安危牵肠挂肚的人儿啊!“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霎时,她眼睛发热,已是盈满晶莹的泪花。
林弘毅快步走上前去,紧紧握住她那微微颤抖的双手。她将弘毅的手拉起来捂住自己的脸,失声痛哭。
“别这样。阿涛。那么多人看着呢……”弘毅有点窘,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