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15日 星期六

祈祷和平....( 连载 -11 ).... 林新仪

                      第六章          漂泊天涯不归路(3)
碧涛很快就破涕为笑了。她松开弘毅的手,一边擦拭着脸上的泪水,一边笑着向“学生”们介绍,“各位,这是我在中大的同学林弘毅先生,毕业后我们在重庆分手,快五年了……”
毋需多言,这是一对“梁祝”式的有情人。这一幕上天精心安排的久别重逢,真是激动人心、感人肺腑。教室里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到,谁也不忍心去打破这一美丽的瞬间。突然,有一个人轻轻鼓起掌来,顿时,掌声四起,如同暴风雨一般……

今夜星光灿烂,皎洁的月光如水银泻地。上完了课,碧涛将弘毅送到轮渡码头前,各自都有说不完的知心话,都化作片片柔情,在炽热的目光交流之中融入对方的心田。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碧涛深情地凝视着弘毅的眼睛,轻吟起一首著名的宋词上半阙,“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弘毅接着吟下半阙,“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好长的‘朝朝暮暮’啊……回去吧。明天下午,早点过来,见见我母亲,还有我的干妈林医生,好吗?”
“好的。其实,我早就想过来,只不过,一直在等你回来……”
“你肯定我会回来?”
“我肯定!我在梦中得到过启示。”
“谁的启示?”
“你的上帝。”
“是我们的上帝。”
“喔,对,是我们的……”
层层叠叠的海浪,在朦胧的月色中显得格外的温柔,不紧不慢地涌上来,轻舔着岸边的岩石,然后化为一片白花花的水雾散去。在那闪烁的灯火中,隐约传来曼妙的钢琴叮咚声,是谁在演奏贝多芬的《月光鸣奏曲》,优美、舒缓的乐章在深邃的夜空中飘荡……

1949年的夏天格外闷热。从南京败退下来的蒋介石坐镇福州,召开了特别军事会议,命令汤恩伯集团军务必死守厦门,以掩护国民党政府撤退台湾。集美是爱国华侨富商陈嘉庚先生的故里,他曾在此投巨资兴学办教育,集美学村凝聚了他一生的血汗和夙愿,然而,在那个国共决战的最后岁月里,集美却不得不充当国军固守厦门的外围重要据点和第一道防线,它被一道三米宽、两米深的壕堑拦腰截断,壕堑两侧布满了钢筋水泥碉堡群和蒺藜铁丝网。人民解放军风驰电掣、挥师南下,国民党军则以逸待劳、严阵以待。厦门岛在森严的一级战备和戒严中战栗、哀鸣。

在隆隆的炮声中,林弘毅与杨碧涛的婚礼——尊重碧涛的意愿——在鼓浪屿的基督教堂中举行。林医生做他们的证婚人。母亲穿上女儿特地为她定做的一套新衣服,脸上洋溢着安详和满足的笑容,碧涛伴了个如意郎君,她终于了却了心中一桩多年放不下的心事,可以告慰丈夫在天之灵了。一对儿女都已成家立业,她这一生,再也没有什么可牵挂、可遗憾的了。英文补习班的全体“学生”们都来了,他们带来了各式各样的礼物,衷心祝贺这对历经多年悲欢离合的痴情恋人终成世间美眷。简朴而热烈的婚礼,给在战火纷飞中诚惶诚恐度日的人们带来一束清新的快乐和欣慰。

919日子夜,人民解放军对集美发起了总攻击,解放厦门的战斗打响了。万籁俱寂之时,突然爆发了激烈的枪炮声,把厦门的市民全都惊醒了,但谁也不敢跑出去看个究竟,家家紧闭门户,忐忑不安地苦盼长夜快点过去,黎明早点到来。
枪炮声响了个通宵达旦。清晨,无线电波将一串急电发到了中央通讯社驻厦门新闻社的收报机上。助手小黄立即将电报送到楼上林社长的卧室兼办公室。
弘毅和碧涛也是一夜未眠。他们忧心忡忡地听着这爆炒豆般的枪炮声,商量着今后的何去何从,一直倾谈至天亮。
“林社长,急电。上边来的。”
弘毅接过电文,一览无遗:
林社长:
    见电后速到军部报到,集结待命,准备撤退。   
                                            总社
“撤到哪里?”碧涛问。
“海峡对岸……小黄,昨天你去码头问了吗?”
“问了。轮船公司说,后天上午还有一趟开往越南西贡的客轮,时局难测,恐怕是最后一班船了,以后什么时候再开,很难说了。”
弘毅用征询的目光默默注视着碧涛,碧涛已心领神会,黯然颔首。
“小黄,你……想去台湾吗?”
“不。我们家祖祖辈辈在这里生活,我……不会跟你去台湾的。请你不要见怪,社长。”
“那好。你立即赶去码头,帮我买两张到越南西贡的船票,要一等舱的,好吗?”
“你也不去台湾了?社长。”
“不要多问。快去。”

解放集美的战斗已经打了两天两夜了。交战双方都伤亡惨重。人民解放军逐渐掌握了战场上的主动权,国军的防线已多处被突破。长江天险尚且挡不住,更何况这小小的集美壕堑,大势将去矣。
对于弘毅和碧涛来说,这也许是最后一个故乡的夜晚了。深邃的夜空依然是星光灿烂,月色如洗。林医生的小别墅里,母亲陪伴着女儿、女婿前来向林医生辞行。
“你们去吧。阿涛也该去拜谒林家的长辈。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呀,何况你一点都不丑。”林医生慈母般的微笑令碧涛和弘毅毕生难忘,“我是不会再离开这个生我养我的小岛了。战争,实在是太丑恶了!唉……你们要永远记住一点,不论你们走到哪里,你们的血管里流淌着的,依然是中华民族的鲜血,你们受的教育,是传统的孔孟之道。全世界的华人千千万万,他们大多是为了生计才少小离家,漂泊海外,他们没有多少文化,但民族的传统是无形的、根深蒂固的,华人与华人之间,华人与祖国之间,就是靠这种特色鲜明的传统联系在一起的,就像胎儿是靠脐带与母亲的心脏和生命联系在一起一样。他们身处异邦,如同身处茫茫沙漠之中,他们需要祖国的关爱,渴望民族文化的滋润。你们都受过高等教育,我听碧涛说,弘毅本来是立志要从事教育的,像孔夫子那样,我很赞赏你的志向,我倒是希望你们到了海外能将这一宏愿付诸实施,做一个弘扬、传播中华文化的使者,让海外的华人同胞以及他们的后代,能吮吸到中华文化的甘露,就像婴儿吮吸到母亲的乳汁一样。母乳永远是最有营养的。去吧,我预祝你们成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心草,报得三春晖’。中国有你们的母亲,中国才是你们的根,切记!切记!”
这一席话,情真意切,直透肺腑,听得弘毅和碧涛热泪盈眶,从而决定了他们这辈子所选择的人生道路——做一个传播中华文化的使者。

就在解放军一举摧毁国军的集美防线之时,厦门客运码头前一艘开往越南西贡的远洋客轮缓缓驶离港口。母亲伫立在码头上,再次挥泪送别女儿。林弘毅和杨碧涛——这对生于忧患和战乱的伴侣,离乡背井,踏上了他们漂泊天涯的人生之旅,从此,再无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