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10日 星期一

祈祷和平....( 连载 -9).... 林新仪


第六章          漂泊天涯不归路(1)

1948年岁末,中华民国的首都——南京城内,瑟瑟寒风中落叶飘零,四面楚歌。共产党的百万雄师已兵临城下,驻扎在长江对岸。被蒋委员长寄予厚望的长江天险能否抗得住解放军长驱直入的锋芒,很难说。国民党政府各个机构和部门已经开始向东南沿海撤退了。
一列老式火车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缓慢而笨拙地驶出南京车站,向南开去,目的地是厦门。列车中部有两、三节软卧车厢是专供达官贵人和军官太太们乘坐的,一般老百姓很难买到票,他们只能挤在硬座车厢里。今天的软卧车厢里有两位身份特殊的女客:林乔稚医生和她的大病初愈的干女儿杨碧涛小姐。母女俩是在医院里重逢的。


碧涛毕业后被推荐到中央政府财政部办公厅,供职机要秘书。她的勤勉敬业,很得上司的喜欢,但同时也招致一些同僚的妒嫉与中伤。从单纯的校园到险恶的官场,她目睹了种种黑暗和腐败,前线在浴血奋战、壮怀激烈,而后方却纸醉金迷、灯红酒绿,芸芸政府高官大员,极尽搜括民脂民膏之能事,各有各的奇招妙法。每当她看到专供豪门权贵们一掷千金的大大小小妓院门前,云集了那么多破衣烂衫的乞丐和被遗弃的战争孤儿,她的心就阵阵抽搐。她的一腔热血渐渐的冷了,她很厌倦,也很无奈,每日除了机械地完成上司交给的工作,她很少言语,也很少欢乐。
在她的宿舍床头,挂着一个精巧的像框,里边镶着她和伯伦、弘毅在毕业典礼上的合影。晚上无事时,她总要久久地凝视着这张照片,回忆大学时代的美好时光,只有在这时候,她郁闷的心情才会舒展一些。“何当共剪西窗烛”啊,她每日每时都在苦苦盼着弘毅的来信。战争期间,书信往来很难得到正常的保障。她与弘毅分手后的第五个月,才接到他的一笺来鸿,真是“家书抵万金”哪!信是从福建长汀寄来的,再次见到那熟悉的笔迹,好像隔了好多年似的,她急切地拆开信封,一口气读下去:
碧涛:
别来无恙?这已经是第三封信了。前两封不知道你收到没有,我想,要是你收到了,一定会给我回信的。真希望能再见到你亲笔写的文字。
这也许是我在长汀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了,而且以后很可能在一段很长的时间里不再能给你写信,即使写了也可能寄不到,因为我明天就要奔赴前线了。
跟我一批到福建省政府报到的大学毕业生大约有十来个人,他们大都已经安排了职位,或大或小,也算个政府官员吧。唯独我未有定论,因为只有我,没有给省政府主管干部人事安排的主要官员送礼。别的人纷纷劝我赶紧送,但我就是做不出这种事情来,此等小人之举,我不屑为之,也不想强迫自己去为之,所以只好听凭处置了。我先被暂时放在省政府办公厅后勤处,干了两个月的零星杂活儿。实在觉得很无聊、很没意思,真想辞去公职,返回越南,但又惦念着你,迟迟下不了决心。前天,办公厅主任把我叫了去告诉我说,我的工作已经确定,为了充分发挥我的才能,将我派到汤恩伯集团军中任一名战地记者,主要任务是为《中央日报》和中央通讯社采写前线战况的新闻稿。好一个“充分发挥我的才能”!不过,这个结局也挺不错的,总比在后勤处混日子强。我虽不能像伯伦兄那样投笔从戎、征战沙场,但至少也是执笔随戎,见证“铁马金戈入梦来”的意境。有幸为国家的兴亡贡献一点绵薄之力,我心足亦。
明天,我就要动身前往战区司令部报到了。此行吉凶难卜,前程渺茫,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再见到你。
君问归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
却话巴山夜雨时。
军旅生涯四处漂泊,一定非常艰苦,顺其自然吧。最后向你道一声珍重!也许后会有期。
                                           弘毅
碧涛噙着热泪,将信笺紧紧贴在心口窝,默默地一遍又一遍为心中深爱的人儿祈祷、祈祷……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收到弘毅的信了。

一年之后,美国两颗名叫“胖男孩”的原子弹,被飞行员闹着玩儿扔在了日本的广岛和长崎,把狂妄的日本人给炸蒙了,蘑菇云还未散尽,裕仁天皇便赶紧宣布无条件投降。抗日战争结束了,中国人完胜!国民政府很快就从重庆迁回南京。碧涛也跟着到了南京。
一晃又是两载。碧涛在无尽的忧思和虔诚的祈祷中度日,身体日见衰弱,终于在三个月前染上了伤寒,被紧急送往南京市逸仙医学院附属医院抢救。当她躺在担架上被抬下救护车时,偶然间与一位匆匆而过的中年女医生双目对视了几秒钟,女医生慈眉善目、气质非凡,这不就是林医生吗!
她悲喜交集,连声呼唤:“妈妈,妈妈……”但她太虚弱了,声音几乎听不到。
林医生已经走过去了,突然觉得担架上的姑娘似曾相识,赶紧又追回来,拦住担架。这时,碧涛已是泪流满面。
林医生握住她冰凉的手,微笑着安慰道,“阿涛,好孩子,没事的。上帝保佑你。我会守着你,直到把你的病治好。”
后来的一个多月,林医生如慈母般守护在碧涛的病床前,像侍候自己亲生女儿一样的护理她,精心为她制定医疗方案。林医生虽是妇产科大夫,但她同时精通妇科和内科,是个多面手。1945年抗战胜利后,她从前线归来,便被南京市逸仙医学院附属医院高薪聘为主治医师兼副院长,同时,还被国民政府卫生部聘为高级顾问。她拥有的美国医学博士学历以及精湛的医术,使她在医院里享有很高的声望,而她优雅的风度和绰约风姿,对所有人都具有很强的亲和力,她的人缘极好,自然也不乏狂热的追求者,但她都一笑置之,铁定独身一世。
伤寒病的康复期是很长的,但在林医生的精心治疗和护理下,碧涛很快就重新站了起来,一个多月后,她出院了,搬到林医生的豪华小套间与她同住。病后身体很虚弱,需要调养很长时间,林医生决定请几天假,将干女儿送回鼓浪屿去。温柔的海风和四季如春的海洋性气候将有助于她彻底康复。于是,碧涛就辞去了财政部的工作,在林医生的照料下踏上返乡之途。

火车行驶在战云密布的沪、浙、闽大地上。国共两党的内战已到了最后关头,随着时间的推移,胜负的天秤已经向左倾斜,改朝换代渐成定局,无可阻挡。
“妈妈,你还能回南京去吗?”碧涛躺在卧铺上,脸色苍白,声音也苍白。
“不知道。也许……回不去了。”林医生坐在她身边,温柔的手轻抚着她的额头和脸颊。
“妈妈,你知道玛校长的情况吗?”
“玛校长……她已经不在人世了。那一年,她送走了你们五个姑娘之后,不久就回美国了。日本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美国向德、意、日宣战,她重操旧业,参加了一支战地医疗救援队,奔赴前线。1944年,盟军在法国诺曼底登陆,她是随军医生,在海滩上抢救一名重伤员时被一块弹片击中了头部……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林医生伤感地眺望车窗外飞快地移动着的绿水青山,长叹不已,“唉——,人世间要是没有这么多的打打杀杀该有多好啊!生命永远都是最尊贵的,上帝创造了人类,本来是让他们平等、友爱、和平共处,而不是互相残杀的呀……”
“玛校长为拯救生命而献身,她永远与上帝同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