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9日 星期日

消逝的茉莉花(二)....( 余良)


        一周后,我大致了解学生情况:这班学生年龄相差很大。从七、八岁到十五、六岁。后者有十多人,他们是读完柬文小学才转来念中文的。他们的国语发音带明显高棉腔。其中武亮和志国等个头大的五、六位男生最顽皮、爱惹事生非。十几个年纪小的便跟着他们乱起哄__他们有的也是顽皮,有的是慑于前者的威胁。他们会相互通报瞄着我上厕所时在外面向我扔小石块,给全班每位同学起花名、趁着中午老师午睡时在课室斗殴等等。老实听话的是绝大多数女生和岁数大的杜炳昌、炳亮两兄弟、郭锦松四、五人。
    
 世清哥任教的二年级学生同样有不少品德极坏的学生:一次,一位学生装作很正经的样子来到他面前,二话不说就把原来紧合的右手掌张开送到世清哥鼻孔让他闻臭屁。这学生唆教其他同学常吃花生炒鸡蛋可产生大量臭屁,不但在上课时大家会此起彼落“鸣枪响砲”,还可适时“教训”老师;有的学生本来成绩很差,却常找来一些古文、难字来测考老师;学校流传一件多年前往事:当时的校长夫妇有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年纪大的女学生可能为了讨好校长常在下课或放学时争抱这男孩。有男生暗中教唆男孩乘机偷摸女生的乳房。几个被摸的女生先后向校长夫妇投诉。校长笑着说:“这孩子真聪明”,校长妻子斥责女生说:“别胡说!五、六岁的男孩懂什么?”校长夫妇为何如此表态?据说因为他俩都是国民党;我们上任前,一、二年级的教师原来都是女的,因为受不了顽皮学生的欺负作弄而辞职:校舍是高脚楼建筑,楼面的木板、浴室的门板之间都有小间隙,浴室门板也只遮到颈部,因天气炎热,老师们中午上课前都 要洗澡。一天中午,有高年级的男生提早到校,躲在地下隔着木板的间隙抬头偷窥年青的一年级女老师换衣服洗澡被淋了水。我也曾中午洗澡时有早到的高年级女生隔着木板向浴室内说:“围住水布哇 ,小心被我看到。”另一女生故意用食指和无名指遮住左眼再慢慢分开作偷窥状。六年级一位大岁数男生曾在我背后向他的同学低声说:“他讲‘阿了的故事’内行,玩女人肯定外行。”至于说粗口,低俗下流的高棉脏话更是司空见惯。由于校长和其他教师听不懂柬语,他们有时更肆无忌惮。
坏学生在校外同样为非作歹: 十几岁的男孩嫖娼、有用玩具水枪向蹲在路边的老人敞开的短而阔的裤档内射水,有向走路的行人喊操步口令等。上述学生多是依仗父母权势或富有又自小娇生惯养。
每当我们向校长反映学生情况,校长便建议我们给学生们讲中国革命故事,“让学生了解中国革命,自小接受革命教育。‘阿了的故事’太低俗了。”他们四位在讲课时也会讲这方面的故事,学生们唱的全是中国革命歌曲、毛语录歌。他们认为向学生进行革命思想教育是改造坏学生的好办法。他俩说的可能有道理,但我不会讲革命故事___早年念书,学校还不太左,不太流行革命教育。离开学校后,我念了多年高棉书,爱看高棉书籍,熟悉一些高棉历史、典故、民间故事。世清哥接受端华中学后期的“爱国革命主义”教育,但他不随波逐流。他毕业后在金边“新民夜校”教书,廖苍然校长要求教学着重中华传统文化、禁止意识形态宣传。“我们的学生都是贫穷的成年人。他们白天做工,晚上来学文化,每个晚上只上两课,除了授课,不谈政治。不要浪费他们的时间。”
不苟言笑、自视甚高的欧阳克和苏金禧大多数时间躲在房间里,清晨偶尔会到球场练太极拳或早操,而我和世清哥是练篮球或单双杠。后来我才知道,两人在房间里是抄写“中新社”早晚各广播一次的记录新闻给校长和教师们阅读。原来当时华文报章已被西哈努克亲王封闭,爱国华侨只有从中央广播电台得到新闻。有一天清晨,是欧阳克轮值煮早饭,那天他睡过头,匆忙中来不及换睡衣走进厨房,睡衣口袋上还扣上毛主席像章。苏金禧每天忙于编写“新时代柬埔寨华侨小学课本”。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有一次,他拿着他改编的新课本一部份内容给大家看。他把香港出版的南洋小学课本原来一年级第一课的“上学了,拿着书包上学校”改为“工人  农民  我爱工人和农民”。
他们四位都学习毛著作,阅读过期的中共中央刊物《红旗》和中国共青团出版的《中国青年》等革命杂志。
晚上批改好作业备完课,我们六个人便陆续到后面的操场放松一天紧绷的神经。农村的夜晚真有特色:校舍被黑暗包围,宁静得有些凄怆。习惯了大城市的繁华喧哗,心理落差太大了。十来天时间,金边,也不过两百多公里,却似乎隔了很遥远的时空。在这凉风阵阵的夜晚,小溪流传来的蛙声和虫鸣早已迫不及待为我们演奏赶走寂寞的乐曲。“雀噪林愈静,蝉鸣山更幽”写的是白天山林的幽静,而蛙虫的鸣声更衬托出农村夜晚的静寂。度过了紧张忙碌的一天,此刻我似乎来到一个美丽的童话世界:深蓝浩瀚的夜空下无数的螢火虫在草丛里闪耀、鸟儿在巢窝里做梦,星星月亮随着我们的脚步便亦步亦趋跟着,直到我们停下来,坐下来,便静静的听,关切的看。
校长夫妇常借着这优美的夜色到操场上唱歌奏乐。校长拉起他的瓜子琴,为江主任唱的“大海航行靠舵手”、“华侨想念毛主席”、“印度尼西亚游击队之歌”等歌曲伴奏。欧阳克和苏金禧在操场另一侧,大概在大谈其革命理想,设计其改造世界的伟大宏图。我和世清哥在篮球架下聊天,谈教学的经验,谈体育会人事、打篮球心得,回忆上学年代、离校后的生活。过去的一切,即使是平淡无奇的,此刻都似乎变得无比美好、是那么值得珍惜、留恋。
再巧合不过了,廖姓本来就不多,世清哥他先后两位校长都姓廖,但却是政治倾向左右分明。廖苍然曾对他们这些刚毕业而来的夜校年青教师说:“你们年青人就像一张洁白无暇的纸,要留待用自己的手画上五彩缤纷的颜色,不要让别人给涂満一种颜色。”“毛著要人们闹革命。你们在柬埔寨要闹什么革命?毛说,革命的最高形式是武装夺取政权。你们要在柬埔寨搞武装夺权?”
世清哥在求学时,班里的同学就说他思想落后。有同学向班主任汇报,世清哥晚上常在放映邵氏影片或其他爱情文艺片的电影院出现。世清哥与班主任争辩:“这同学才是去偷看黄色电影啊!否则他怎么会出现在那儿?”班主任说:“是我指派一些同学晚上到几个电影院周围去监视。学校是为了你们不受资产阶级思想侵蚀。”原来世清哥的家就在该电影院后面黑暗的小巷。老师后来知道原委,建议他以后进出家门走弯路绕过电影院前门。他说:“以免给巡视的同学误会,在同学中造成坏的影响。”在新民夜校教书时,一次白天在街上遇到老同学,对方看到他穿花衣,当场批评他说:“离校不到一两个月,想不到你的思想就变得更黄了?”原来当时人们把拥毛思想称为“红色”,“反动”思想称为“蓝色”,自由或没有政治倾向称为“黄色”。
与全国华校一样,实用学校每星期六下午和星期天没上课,炳亮等三、四个学生就会来帮我们挑水。他们不止一次告诉我们,多年前,学校的用水都是到校舍对面那间三层楼屋子的水井挑来的,井水清甜好喝,距离又近。主人也热情慷慨。但不知后来为何不再去挑水了?
我们也都很想就近挑水,省时省力,用上清洁卫生的水也有益身体。我们每天都喝小溪流的脏水,学生们也常用我们挑的水洗手抹脸。他们来上课都不从家里带水喝,天气炎热难耐,每天都有许多学生喝这些小溪流的生水。
世清哥询问校长可否到对面的屋子挑井水?为何以前可到那儿挑水?校长简单地说:“你们自己想办法,有本事就去挑。”
既然主人热情慷慨,还须要什么特殊的本事吗?我和世清哥商定星期天一早上门尝试向主人讨水挑。
这天清晨六点,我们各挑一对水桶,提了一个汲水桶便走出校门。
这是一间法国别墅式的三层楼建筑,占地约两公顷。因为面向大土路,主人特地在屋前修了一道沥青人行道。四周的高墙约有两米。进门十多米便是主建筑,四周分别种上椰子、芒果和番石榴。
这间高级建筑在丙介瑶镇大概是独一无二吧!它就在学校正门隔一条大土路。十多天前因为急赶路寻找宽大 、木式建筑的华校,竟没注意到这间被树木围住的高级屋子。虽是有钱人家,屋子外围正门的墙壁并没合拢。我们犹豫一下便走了进去。
水井位于屋子右侧十多米远,正对着一间房间的窗口。大概主人还在睡觉,三层楼的窗口都闭着,周围静悄悄。我们尽可能轻声打水,以免打扰主人的美梦。但这是不可能的,汲水、倒水声音都很大,我刚倒満一担水,挑上肩膀站上来,乍见对面房间的两片百页窗被轻轻打开,一双细嫩洁白的手伸了出来,一位秀发仅略为梳理、穿着白色睡衣的美少女出现在窗口下。她很快收起那诧异但柔和的眼光,接着便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子。她大概在收拾床铺。我和世清哥可就有些紧张了:实用学校的教师私闯民宅。主人若是好心可不追究,但教师为人师表本当自律。我们想向主人道歉,又不好意思走到窗口向这位陌生少女开口。那两扇百页窗仍打开着,少女没再出现。
心里想着学生的话自我安慰:主人热情慷慨,学校过去也有人到这屋子挑水食用。况且外墙门是敞开的,显然,水井并非禁地。
挑完最后一担水,主人仍没再出现。我和世清哥商定,吃过早餐约一个小时后,估计主人家空闲时候,便联袂上门道歉。或许今后可名正言顺以学校名义上门挑水,从此解决学校用水大难题。
我们衣着整齐,尽量表现作为教师应有的形象,谨慎地走进这间丙介瑶最豪华的建筑。
屋子依然静悄悄,正门紧闭,走到屋后便听到有些杂乱的人声。后门半虚掩着,我和世清哥轻轻推开,随即便问:“请问主人在家吗?”
没有答声。我们跨步入内。突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眼前的一幕让我们吃惊不已,我俩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顿时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未完)
 (备注:本小说除地名外,所有人和事全属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