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1日 星期二

祈祷和平....( 连载 -17 ).... 林新仪

                                第八章    效法孔孟(3)
第二年,林弘毅的生意做得很稳健,也很出色,为陈达富净赚了五十多万,陈达富非常满意,二话不说,年底超额兑现了自己的诺言,给林弘毅分红二十万元。这笔钱,弘毅只留下一小部份维持家用,其余全都捐献给了孝鸣学校,用以修缮陈旧的校舍、购买教学用具和仪器。

第三年,弘毅在商界里更加的勤奋,也更加的驾轻就熟。为了多赚点钱,他与林篱合作,几次从秘密通道进入由“越盟”(越共的前身)控制的抗法解放区,运进去一批批西药和生活用品,再将当地的大米和土特产运出来,利润相当丰厚。当然,这是要冒被抓去坐牢的危险的。他发现,林篱绝不是一般的商人,他似乎经常在这条路线上走动,跟解放区里的人很是熟络,走到哪里人们都会亲切地称呼他为“三哥”,很多“越盟”干部都是他的好朋友,互相称兄道弟,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关系非同寻常,还有许多年青人尊称他为“林老师”。正因为如此,他们进出解放区的秘密通道是相当安全可靠的,有很多人在掩护他们、接应他们,巧妙地绕开法国殖民当局的封锁线。这个优势别的商人是没有的。
这一年,林弘毅为陈达富赚的钱比去年翻了一番还多。又到发红包的时节了,他获得了高达五十万元的巨额奖赏。陈达富给他的利润分成几乎达到了百分之五十。他的用意很明显,就是希望学文老弟能感念于他的义气大方,并一直为他服务下去。但是,林弘毅却毫不犹豫地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激流勇退,结束自己短暂的商界生涯。
陈达富极为惋惜,但他对弘毅曾有过承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尽管心里很不痛快,他仍然很大度的摆了一桌酒宴,为弘毅送别。作为这三年来林弘毅最重要的,也是最可信赖的一个生意伙伴,林篱自然是座上宾。席上还有几位达富商行的重要职员。
酒宴摆得是洋洋洒洒,精美的菜肴出自堤岸最有名的大厨师之一“潮州阿伯”之手,色、香、味皆是一流水准,令人赏心悦目,食欲蠢动。然而,席间弘毅却很少动筷,他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怅惘,但面上仍然是那么沉稳、厚重。
陈达富斟了半杯红酒,动情地说:“学文老弟,我真是舍不得你走啊!但我有言在先,不能违约,你诚信待我,我也要诚信待你。说实在话,你是一个难得的奇才,你若是再干个两、三年,我这把商行总经理的椅子就得交由你来坐,你肯定会出人头地,成为堤岸商界的名流、大亨,非常遗憾哪……来,别的话不多说了,这杯水酒,算是我答谢你这三年来为我的商行所付出的辛苦。”
林弘毅两眼一热,赶紧举起酒杯,“达富兄,你言重了,小弟我只是尽了一点薄力而已,你的褒奖我是受之有愧啊。无奈,父亲遗命不可违,我必须全力以赴为之。不能再继续为你的商行效力,我也深感歉意,兄台对我的一片厚爱我会永远铭记,来日定当图报。”
“且慢,我有两句话要说。”一直默默不语的林篱这时也笑吟吟地举起了酒杯,“这两年多与弘毅兄合作做生意,兄台的才学与人品俱佳,令我十分敬佩。不瞒你说,去年我就想将茶叶和土产生意做到法国去,但又苦于找不到一个得力之人助我,兄台精通法文法语,又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过,实在是我心中的理想人选。我曾与达富兄商量将你‘借用’两年,但遭到断然拒绝。其实,你完全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商人,而且,你正在走鸿运,你会有很多机会获得财富,这么早就退出商界,确实是可惜了。”
“感谢你们二位对我的抬举。”弘毅诚恳地向两位好友坦陈心迹,“其实,我也希望能有多一点的钱,生活能过得好一点。但是,让我们想一想,如果我们都去做生意,都去打拼赚钱,而没有人去教书、传播文化,那么,我们的后代会是什么样子呢?他们的智力会慢慢退化,失落人格,他们会变成一群没有教养的文盲,那时候,金钱和财富在他们手上就会成为戗害他们自身的凶器。我曾在前往重庆求学的长途跋涉中,遇到过许多这样的没有文化的劳苦百姓,为他们的惨淡生活而唏嘘喟叹,由此,我感悟到孔夫子之所以伟大了数千年,就在于他那颗孜孜诲人不倦的圣人心灵。我在大学时代就立下志愿,这一生要像孔夫子那样从事教育事业。一个没有文化的民族是一个没有出息的民族、可悲的民族,永远会遭人歧视、被人唾弃。总是要有这么一批人,甘受清贫,忍辱负重,去默默无闻地教书育人,用民族精神去培育后辈的灵魂。诚然,我的这个选择会使我失去许多积累财富的机会,但是,如果有一天我的学生遍布天下,都成为对社会有益之人,这难道不就是我所收获的最大财富吗?”
好一席肺腑之言,尤如“一片冰心在玉壶”,赢得了满座的赞叹与喝采。
“弘毅兄襟怀坦荡,鸿鹄之志可钦可佩。有弘毅兄这样的志士仁人从事教育,侨社幸甚!我们的后代幸甚!”林篱端起了酒杯,由衷地说,“来,让我们一起敬弘毅兄一杯,感谢他效法孔孟,预祝他事业有成!”
所有的酒杯碰在了一起,觥筹交错,真诚的友情溢满杯中美酒,送别林君从此踏上为人师表的艰辛之旅……。
   
林弘毅带着五十万元奖金,回到了他父亲曾为之付出毕生心血的孝鸣学校。这笔钱虽还没有巨大到足以完全拯救孝鸣学校,但其数目已相当可观,无异于一场及时雨。自从踏出大学校门之后已过去了整整八年,在这风风雨雨、颠沛流离的八个年头里,为了继承父亲的遗志,也为了实现“效法孔孟”的理想,从战地记者到商人,他历经了怎样的曲折与艰辛,又做出了怎样的奉献和牺牲,今日才得以实现自己的夙愿,真正成为一名传播中华文化的使者。
校长仍然是林孝鸣先生,但弘毅的归来,给学校带来了一股盎然生机。他协助孝鸣世伯整顿校务,招揽人才,使学校的面貌焕然一新。而他的管理才能也在这一系列的努力中崭露头角,脱颖而出。困难的局面在一点一点的扭转,一年之后,孝鸣学校渐渐恢复了昔日的知名度,前来就读的学生不断增多。林孝鸣先生是一个明智之人,他非常欣赏这位世侄的沉稳干练和卓越才华,没多久,便找了一个“健康欠佳”的理由,辞去校长之职,并将弘毅推到了这个位置上。在年青的林校长的治理之下,孝鸣学校终于完全复苏了,重新焕发出蓬蓬勃勃的朝气。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以来,浮躁的人类走入了一个愚蠢的、互相激烈对抗的冷战时代——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苏联中国与美国、中国大陆与台湾、北朝鲜与南韩、北越与南越、以色列与阿拉伯世界,等等等等,意识形态的尖锐对立,宗教信仰的暴力冲突,这一切都直接导致了流血与战争。可悲的人类,其实是我们这个地球的生物界中最嗜血、最好战的一个物种。
西堤的华人华侨社会不是与世隔绝的香格里拉,冷战的氛围同样存在于这群海外炎黄子孙中间。他们之中有共产党人也有国民党人,有倾向北京的一群也有拥护台湾的一族,他们之间的明争暗斗也非常之激烈,文教界更是一个敏感地带。有的学校表面灰色,但却由爱国进步教师把持掌控,成为培养思想激进的左派学生的摇篮;有的学校则公开高举国民党的旗帜,拥护台蒋政权。当然,在法殖民时期,爱国与进步就意味着“通共”、“亲共”、戴“红帽子”,意味着受迫害、被驱逐出境。虽说国民党的遗老遗少得到当政者的强有力支持,有恃无恐,然而,红色新中国的辉煌对年青一代华人华侨知识份子毕竟具有更强的亲合力,台湾的影响不断被削弱,被一点一点的排挤出去。林弘毅身处在如此错综复杂的侨社环境中,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低调的中庸,埋头只教圣贤书,极力避免卷入政治斗争的漩涡中。他光明处事,仁义待人,兢兢业业于自己认定的理想,在侨社中逐渐赢得一片赞誉。西堤文教界为了加强团结,成立了一个华侨教育联合会,本意是摒弃成见,互相沟通交流。但是,每两年一次的教联会理监事选举却成了两种势力暗中较量的战场。林弘毅执掌孝鸣学校之后,当年就被推举为教联会的常务理事,他是国民党人,提名他的自然是国民党派势力,但他却又得到许多像许书勤那样的爱国进步人士的一致认同。他成为一位对立的双方都能接受的侨彦,而且连任两届。这在西堤是不多见的。
林弘毅和杨碧涛就这样在堤岸的华文教育界年复一年地勤奋耕耘,坚定地、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着自己认准的路。而林家也人丁兴旺起来,林祈平和他的哥哥林思平先后降生人世,家境也渐渐宽裕了。然而,就在他们的事业蒸蒸日上之际,时局发生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