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9日 星期三

祈祷和平....( 连载 -19 ).... 林新仪

第九章   红帽子(2)
法国殖民者很聪明,他们对越南南方的华人华侨是相当宽容的。他们深知,没有这些中国人的天性勤奋和经营才能,西贡和堤岸,乃至整个南部的经济绝不会达到如此繁荣的程度,与其剥夺这些“三船人”,就不如善待他们,让他们自由发展,给法属殖民地创造一种欣欣向荣、国泰民安的局面,并作为一个典范,借以标榜法国人的统治是极具绅士风度的,是成功的文明进化,给殖民地人民带来的只有福音,而不是苦难。
何谓“三船人”呢?“三船人”的越文是“Ba tau”,这是越南人对华侨华人带有种族歧视色彩的一种蔑称,就像美国白人将黑人称之为“黑鬼”,日本人将中国人称之为“支那人”一样。这一蔑称的来历,可追溯到十九世纪末期的中法战争。1884年至1885年,法国与中国满清政府打了两年的仗,战争在越南、广西、台湾、澎湖列岛等地区进行,先是坚船利炮的法军屡战屡胜,人熊货软的清军节节败退;后来广西出了个冯子才,还有原本是反清民间武装捻军的一个分支黑旗军退守越南,其统帅刘永福,二人联手奋起反击,英勇抵抗,连连重创法军,取得了临洮和谅山大捷,导致了法国政局动荡,茹费里内阁因此倒台。可没想到的是,在如此辉煌的胜局之下,软弱无能的满清政府竟然像条哈吧狗一样派代表前往巴黎与法国政府媾和,签订了屈辱的《中法新约》。打了败仗的法国人却得到了许多意想不到的“礼物”,其中之一就是确立了他们在越南的殖民统治地位。中国和越南这两个国家有着很深的历史渊源,要想开拓越南这块富饶的处女地,必须借助中国人的力量,对于这一点,法国人一直是头脑清醒的。于是,法殖民当局便大开绿灯,准许中国东南沿海的民众迁徙到越南来定居和创业。

当年,那些主要来自广东、福建两省的中国移民绝大多数是清贫困苦的百姓,他们是为了寻求生计才背井离乡,漂泊到越南去的。他们抵越的交通工具是一种三桅杆结构的木船(粤人称之为大眼鸡船),这种船身长约二十五米,主要靠人力划行,虽具有一定的远航能力,但还是相当的简陋,只能沿海岸线行驶。商船启程前都要装上一批“石货”如石雕狮子、石敢当、墓碑等,压在船舱底,借以加大木船的吃水深度,起到平衡作用,使之经得起风浪的颠簸,这些“石货”运到越南后被卖掉,再趸回一包包的大米。这一来一回的贸易,就可以赚到许多钱。很多中国人当时就是乘搭这种三桅杆船,两手空空到了越南,然后凭着他们吃苦耐劳的优良传统和聪明才智,为越南社会创造了经济繁荣,同时他们中的许多人也发了财致了富。这本是一种天道酬勤的回报,但却遭到了当地一些不友善的越南人的种种嫉恨,诅咒他们是掠夺者,于是,“三船人”便成了咒骂中国人的一个恶毒词汇了。终于有一天,这种狭隘的民族情绪被一个特殊的历史人物充分利用了,而他自己本身就是一个极端的民族主义者,此公即是恶名昭彰的吴庭艳。

1901年出生于越南中部顺化古都一个官僚地主家庭的吴庭艳,身材矮胖,诡计多端,是一个双重性格的人物。因他的嘴巴奇大,故华人们送他一个绰号叫“大口崽”。他自幼受过法国式的良好教育,历任法殖民当局的县长、省长等要职。他在南越政坛上八面玲珑,左右逢源,三十二岁那年便“春风得意马蹄急”,受南越最后一个封建王朝——阮氏王朝的末代皇帝保大的重用,出任内政大臣。日本占领印度支那期间,保大成了“大东亚共荣圈”中一个相当好用的走卒,而吴庭艳则是这个走卒手中一件相当好用的兵器。二战后,保大在法国人扶持下重新粉黑登场,吴庭艳在镇压抵抗力量时所显示出来的铁腕才能,深受法国人的赏识。1950年,在法国人的安排下,他去了美国接受进一步“深造”。1954年日内瓦会议召开前夕,他敏锐地发现法国人已是夕阳西下,大势将去,这无疑是上帝赐予他一个绝好的机会。他果断地返回南越西贡,出任保大政府总理,与胡志明领导的红色北越政权相对峙,并派代表出席了日内瓦会议,签订了《日内瓦最后宣言》。

1955年,法国撤出全部远征军,黯然退出苦心经营了七十余年的印度支那三国政治舞台。但是,却有另一个超级大国不肯善罢甘休,虎视眈眈欲取而代之,它就是刚刚在朝鲜战场上吃尽了苦头、身上的伤疤还未养好的美国。所谓“时势造英雄”,心怀“远大政治抱负”的吴庭艳得到美国的授意和撑腰,就在保大的眼皮底下大张旗鼓地举行全民投票,废除帝制,将保大连同封建君主时代一起送进了历史博物馆,宣告成立共和政体,改国名为“越南共和国”,自任总统兼总理,如愿以偿登上了最高权力宝座,在越南的现代史中写下了转折性的一笔。

1956年,按日内瓦协议的规定,本应在越南南北两方举行普选,统一国家,但是,胡志明与吴庭艳,以及他们各自掌管的两个政权背后所代表的两大阵营的国际政治利益,完全是针尖对麦芒,冰与炭岂能同炉?于是,统一便成了梦幻之物,遥遥无期。不仅如此,由于有了强横霸道的美国插手,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从此拉开了又一场血腥战争的大幕。
吴庭艳是一名天主教清教徒,不但不近女色,而且终身不娶,同时他还是一个极其强硬的反共政客。他上台执政后的第一炮就是轰击卖淫和赌博业,坚决铲除这个社会毒瘤,同时又利用华裔将领黄亚生将军的侬族兵团把平川的黎文远叛军消灭掉;他一面血腥镇压地下党人和抵抗力量,一面又残酷迫害佛教徒和激进的大学生,对手无寸铁的示威者大开杀戒;他既听命于美国的指挥棒,同时又是一个对主子阳奉阴违的民族主义者,他需要源源不断的美援来维持他独裁统治的国家机器,但又千方百计拒绝美国关于在南越建立军事基地、驻扎军队的要求,只同意美国派军事顾问到西贡来培训南越军。他自以为很高明,将法国人和美国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岂不知美国人也绝非省油的灯,“机关算尽,反算了卿卿性命”,在他执政的第九个年头,终于被一场美国秘密策划的军事政变所推翻,落得个饮弹街头、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

值得一提的是,吴庭艳自称其先祖乃南宋抗元爱国将领文天祥的部属,南宋覆灭时跟随文天祥的残部乘船漂流到越南中部的芽庄,从此在越南扎根生存,繁衍后代。受历代祖先的熏陶,他酷爱中国古字画和古诗词,有着相当深的汉学造诣,对儒家文化推崇备至,每逢农历春节、孔子诞辰和中秋节,他都要向全国发表祝词文告。然而,正是这个自诩具有中华民族血统的“大口崽”,上台伊始便挥舞大刀砍向西贡堤岸乃至全南越的华人华侨,将他们百余年来创下的血汗基业连根拔起,勒令华侨各邑同乡会马上停止活动,各帮会馆会所、医院、学校等产业全部收归国有;同时颁布一系列种族歧视的法令法规,将十八种行业越南化,禁止华侨经营;强迫华侨在规定期限内登记加入越南籍!

吴氏政权对华人华侨社会粗暴的掠夺,使各邑帮会的经济实力遭到极大的削弱。尤其令华人华侨无可容忍的是强迫他们入籍!泱泱中华五千多年古老文明的文化积淀,注定这些海外炎黄子孙的本性是极难被同化的,他们纷纷奋力抗争,但又能怎么样?他们除了文化传统没有别的,报纸和学校永远抵挡不住枪炮子弹、军警监狱!一小部分华侨义无反顾,抛弃了几代人惨淡经营的家业,回归新中国,或投奔台湾,但绝大多数华侨华人还是留了下来,他们别无选择,为了生存,为了一家老小,只能在杀气森森的枪口下忍受这奇耻大辱,百般无奈地披上了“越籍华裔”的外衣,充当二等公民。

吴庭艳深知,广大华侨华人的愤恨情绪一旦被北方那个庞然大物——毛泽东的红色中国所利用,对他的统治将会构成巨大威胁。他可以不尿台湾,甚至对台湾驻越公使对他强迫华侨入籍的法令提出的强烈抗议根本就置之不理,但他却不敢漠视在他先祖的故土上新崛起的巨龙。多年镇压抵抗力量的经验和教训告诉他,共产党人是一个无孔不入的幽灵,他们的渗透能力厉害非常,万万不可掉以轻心。于是,他派其四弟吴庭儒,南越军警和情报系统的大头目,招揽、训练了一大批华人特务充当便衣警察,像虱子臭虫一般撒向西贡堤岸的每一个角落,监视探听侨社团体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对那些知名的进步人士和进步教师,则扣上“红帽子”,加以迫害。这种“红帽子政策”起源于法殖民统治时期,是时任内政大臣的吴庭艳的发明创造,可惜的是没有申请“专利”。当有人向特务告密说你有“红色思想”或“通共”嫌疑,一经所谓“查实”,你就被扣上了“红帽子”,列入当局盯梢的黑名单,特务机关就会像苍蝇一样不断的来骚扰你、传讯你,没完没了的从精神上折磨你;如果你头上戴的“红帽子”不止一顶的话,也就是说你是一个危险等级很高的“亲共分子”,那你就惨了!你受到的就不仅仅是精神折磨,还会遭到毒打或各种刑讯逼供,甚至于会锒铛下狱。最可怕的是会被投入昆崙岛大监狱。那是一个座落在遥远的大海深处的荒凉小岛,生存条件极其恶劣,专门用来关押革命党人和重要的政治犯,那里的酷刑毒法恐怕只有在十八层地狱里才能见得到,哪怕是这个星球上最凶猛的动物,一进了昆崙岛的刑讯室都会跪地求饶。

一时间,大棒和“红帽子”满天飞,将西堤的华侨华人社会折腾得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百花凋敝、一派萧条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