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9日 星期三

祈祷和平....( 连载 -20 ).... 林新仪

                       第九章   红帽子(3)
吴庭艳就任越南共和国总统的宣誓之声甫落,一条又一条针对华侨华人的法令相继出台,尤如一颗颗重磅炸弹在侨社中爆炸,愤怒、悲哀、痛苦、无奈、恐惧,各阶层人士在那个猝不及防的骤变之中诚惶诚恐,无所适从,但是,一种本能的抗拒心态很快就被荷枪实弹的军警迅速铺开的白色恐怖所慑服。案板上的鱼肉如何躲得过随心所欲的宰割?以卵击石从来都没有好结果。只有不甘寂寞的报纸每日都连篇累牍地报导事态的最新发展,然而,那些敢于发表评论与见解的报纸,不论是痛心疾首的谴责还是最温和的批评言论,一律难逃被查封的厄运。所有的华文学校也在这场动荡中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学生们无心上课,东一群西一堆的低声议论时局;老师们则人心惶惶,突然之间前途变成一片黑暗,路在何方?该往哪里走?今后该怎么办?人们开始怀念起法国人的时代。

一天上午,私立孝鸣学校的校长办公室里。林弘毅刚接完一个电话,一付学究模样的教务主任常德全推门进来,递给弘毅一份刚出版的某家报纸的停刊号外。
“又一家报纸被查封了。”常德全扶了扶干瘦的脸上那付显得有点沉重的眼镜架,忧心忡忡地说,“时局还在继续恶化。看来用不了多久,‘大口崽’就要向我们华校开刀了。”
弘毅微微颔首,凝视着这位他最得力的副手,声音低沉,“不是用不了多久,而是现在。”
“现在?有什么消息吗?”
“刚才接到总统府华人事务委员会的电话,通知我九点半准时去开会。所有华校校长都去,说是有重要的事情宣布。”
“真的要开始了。我们该如何应对?”
“我想听听你的高见。”
“唉,我能有什么高见?‘秀才遇见兵’,而且是一伙恶兵,你能怎么样?大不了,三十六计,……”
“等等,请先别说出那个字来。”弘毅打断了张主任的话,“我们再耐心等等看,也许会有什么转机。”
“转机?”张主任苦笑着摇摇头,“能指望谁来保护我们?蒋总统吗?他尚且自顾不暇……”
这时,一位老师敲门进来,“林校长,孝鸣先生请你去一下会客室,他和一位客人正等着你。”
“好,我这就去。张主任,今天上午的工作你安排一下,我大概要开半天的会。”说完,弘毅夹着公文包直奔会客室而去。
会客室里,林孝鸣先生正陪着一位衣冠楚楚、年过半百的外交官喝茶寒喧。弘毅走了进来,与这位外交官四目对视,很感惊讶。
“弘毅,来来,认识一下。”林孝鸣站起来作介绍,“这位是中华民国驻越公使蒋恩凯先生。”
弘毅赶紧走上前去握住蒋公使的手,客气地说,“您好!公使先生。我见过您一面的。去年‘双十节’,在公使馆的庆祝酒会上,与您碰过杯。”
“那天人太多,我记不清了。”蒋公使微微一笑,“不过,林校长你的大名我可是早有耳闻的。早在厦门的时候就曾拜读过你署名‘学文’的战地专访系列文稿《八千里路云和月》,的确文采飞扬,才气横溢。后来又听说你弃商从教,继承父亲遗志,拯救孝鸣学校于濒危之际,赤子之心,可嘉可赞,真不愧是中央大学培养出来的才俊青年,党国有幸哪!你若是肯到台湾去,一定会有大作为的。”
“您过奖了。公使先生,您在厦门住过?”
“住过。大约有半年吧。那可是一个令人留连忘返的好地方哟。可惜再也没有机会回去看看了。”
“公使先生今天莅临我校,是……有何见教吗?”
“没有没有。我现在已经不是公使了,今日到此只是以一个老朋友的身份来看望一下孝鸣先生。明天我就要回台湾去了。”
“哦,是正常的外交官员轮换。”
“不是。是我自己辞职的。”
“辞职?为什么?对不起,我好像不该问。”
“没关系。没关系。唉——,一言难尽哪……”
“蒋公使几天前代表民国政府向吴总统提出强烈抗议,抗议他违反国际公约,颁布法令强迫华侨入籍,但却被拒之门外,不予理睬。公使先生痛感国家衰弱至此,连本国的侨民都无力保护,实在无颜面对‘江东父老’,便向蒋总统递交了辞呈。”孝鸣先生替蒋恩凯作了解释,心情也格外沉重。
“公使先生高风亮节,可敬可佩!”林弘毅真诚地说,“我们华人华侨会永远铭记先生的。”
“算了,不再谈这件事了。”蒋恩凯摆摆手,一脸的伤心无奈,“事情可能还没有完,他们很快就要对华校采取措施。”
“糟了。”林弘毅猛然想起开会的事,看了看手錶,说:“公使先生,真是抱歉,我得赶紧走。刚才总统府来了个电话,要所有华校校长都去开会,可能就是您所预料的事情,我恐怕要迟到了。”
“那你就快走。”林孝鸣先生挥挥手,突然又想起什么,“且慢。弘毅贤侄,我告诉你一个情况。那个华人事务委员会的首席长官叫阮文煌,此公对华侨华人成见很深,十年前他仅仅是个很普通的小公务员,他的女儿曾在我们学校读过几年小学,那时他很穷,我免收他女儿的学费,与他算是有点交情。你若向他提起我,也许他会买几分账,但千万不要得罪他,切记!”
“我知道了。”弘毅转身匆匆离去。他走出会客室的门时,只听见身后传来蒋恩凯又一声长叹,“唉——,‘身在异乡为异客’,这滋味不好受啊,你们好自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