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9日 星期三

祈祷和平....( 连载 -21 ).... 林新仪

                第九章   红帽子(4)
总统府华人事务委员会会议室。三十多名西贡堤岸的华校校长正襟危坐在长条形会议桌前,在他们身后靠两面墙壁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军人,背着手作稍息姿势,像园规似的叉在那儿纹丝不动。除了天花板上的吊扇哗哗转动之外,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一切就绪之后,总统华人事务特派专员阮文煌这才大摇大摆、得意洋洋地走进来。他也是一身戎装,腰间挎了支崭新的左轮手枪。其实,他并不是军人,但今天却刻意如此安排,为的是制造一种高压氛围,从气势上镇住这些华人华侨文化精英们特有的傲骨。此公有小偷小摸的劣迹,十年前在一个华人开的肉铺买肉时偷了一个猪腰子,被当场抓住,肉铺老板用一箩筐的脏话把他骂得个狗血喷头,令他受辱于众目睽睽之下,从此,他便对堤岸的“三船人”恨之入骨,咬牙切齿发下毒誓,不报此“仇”绝不为人!今天,他终于小人得志,有了复仇的机会。
“都到齐了吗?”阮文煌傲慢地拉长声音。
“就差孝鸣学校校长林弘毅了。”站立在身后的秘书说。
“还不赶紧打电话催?”
“打了,说是已经出来了,正往这里赶。”
“不管他,我们先开会。今天,我奉吴总统之命召集各位华校校长到此,是为了向你们宣布一项新的法令,你们要好生听着,法令的正式文本明天就会见报。新法令规定,为了防止共产中国的共产思想借华校这块阵地进行渗透,毒害我们的共和国,决定对所有华校实行越南化,所有华校的资产已归属国家,所以,必须以教越文和法文为主,教华文的课时数每周限定在五个小时之内;并且,禁止讲授中国历史和中国地理……”
阮文煌一边读着法令,一边摸着下巴刚长出一点点的胡子茬,满脸痛快解气之色。他满以为读到此校长们一定会哗然、愤然、闹腾起来,那么,他向总统府卫队借来的两个班的士兵就有用武之地了。今天他是决心要好好收拾这帮臭书生的。但奇怪的是,会议室里却是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发出一丁点儿声音。沉默,也是一种力量。
“你们……都听见了吗?”阮文煌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都不吭声呢?”
还是沉默。校长们或低头不语,或闭目养神,或抽着烟卷吞云吐雾,或望着天花板发愣,就是没有一个人拿正眼瞧他。
阮文煌仿佛被人戏耍了,一股无名之火直冲脑门,但又找不着发作的理由,他冷笑一声,说:“今天,你们每个人都必须对新法令表个态,签个字,保证以后严格执行。你们不说话是吗?那好,我挨个点名。从这边开始,第一个是……”
秘书给他附耳说,“闽安中学校长许书勤。”
阮文煌点点头,提高了嗓音,“许书勤校长,你先说说。”
许书勤正在专心致志地研究他左手的掌纹,听到点他的名字,淡然一笑,“要我说吗?好!好!新法令真是太好了!好得不得了。不过,我还有一点不明白,既然不准教华文了,干嘛还要称为‘华校’呢?建议新法令增加一条,以后所有‘华校’不准再叫‘华校’,统统改为‘越校’,否则就以‘通共’论处,不是更好吗?”
校长们有几个斗胆的,抿着嘴发出揶揄的笑声。
阮文煌立时变了脸,掏出左轮手枪重重地墩在桌面上,厉声道:“笑什么!许书勤,你敢叽讽新法令!你想干什么?”
阮文煌的炫耀武力,也的确产生了点作用,一些人脸露惊恐之色,噤若寒蝉,多数人或怒目而视,或一脸轻蔑与不屑,但都缄口不语。
许书勤是条硬汉,偏偏不吃这一套,他那犀利的目光与充满敌意的阮文煌对视了几秒钟,冷笑一声,说:“特派专员阁下,我还正想问你想要干什么?我们今天来开会,是来恭听政府的政令的,不是来接受你的武力威胁的。我们都是些手无寸铁的书生秀才,你的枪弹随时可以射穿我们的心脏,举手之劳而已,但是,请你记住一点:‘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政府要颁布什么新法令就颁布好了,何必用这种全副武装的方式来逼我们表什么态,签什么字呢?既然阁下将手枪拍在桌子上了,那好,我先来表个态。我的态度是:对你们这种做法强烈抗议!我们华人华侨祖祖辈辈在越南劳动、开拓、埋头苦干,为越南的繁荣昌盛和文明进步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我们一贯遵守越南的法律法规,在政府允许的范围内从事工商业经营活动和文化教育事业,绝大多数人奉公守法,照章纳税,甚至是服兵役,为这个国家该尽的义务我们都尽到了,而我们是中华民族的子孙后代,接受本民族的传统文化教育是我们应享有的权利,跟什么‘共产中国的共产思想渗透’没有任何关系,就像越南人学习越文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一样,难道学习越文就不怕胡志明的‘共产思想’渗透吗?两者没有任何必然的联系,政府不应该、也没有理由对我们实施如此苛刻的法令,这其实是一种种族歧视政策……”
“×你妈!”阮文煌像头狂怒的狼,从椅子上跳将起来,污秽的粗话脱口喷出,他抓起桌上的左轮手枪,大步冲到许书勤的跟前,用枪口恶狠狠的顶住他的太阳穴,嗷嗷叫道:“许书勤!你他妈的活腻了……,还有你们……你们这些该死的‘三船人’……今天我先崩了你,杀只鸡给猴子看……”
许书勤脸部的肌肉因极度愤怒而剧烈抽搐着,额角上的青筋突突跳动,他拼命地咬紧牙关,强忍着不使自己爆发,然后冷冷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如生铁块般掷地有声的字来,“姓阮的,有种你就开枪!开枪呀!”
所有的校长全都惊呆了,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性局面使他们惶恐不知所措。后面两排站立的士兵立即进入战备状态,从腰间拔出手枪,咔啦!咔啦!一阵乱响,拉开枪栓,子弹上膛!阮文煌已是箭在弦上,弓拉得太满了,不发,他的脸面全丢尽,将给世人留下笑柄;发,则势必酝出一幕流血惨剧,后续的局面将很难收拾。他的手指牢牢扣住板机,力度慢慢增大,但脑子里却一片茫然,不知该如何驾驭这一危局。所有的人都摒住气息,惊恐万分地瞪大眼睛盯着阮文煌左手紧握着的枪把上端像个小尖锤的、乌黑发亮的枪栓。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弘毅走了进来。
其实,林弘毅已经在会议室门外伫立有五分钟了。他没有马上进去,是因为正在反复琢磨着应付阮文煌的对策。会议室里所发生的一切他听得清清楚楚,在这个火药桶就要炸响的瞬间,他别无选择了,义无反顾地走进这个危险之地。
“特派专员阁下,您好!”林弘毅仿佛对会议室内所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他微笑着用标准而流利的法语向阮文煌致歉,“实在抱歉,我来晚了。”
阮文煌正不知该如何收场,这一串漂亮的法语给了他一个台阶,他就势松开了扣住板机的食指,转过头去,怒气冲冲地用法语责问,“林弘毅,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分明是蔑视本专员。”
“您误会了,专员阁下。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林弘毅平静地解释,“我来迟的原因主要是刚才中华民国驻越公使蒋恩凯先生到我们学校去了,我和我伯父林孝鸣先生陪他坐了一会儿。”
“哦,林孝鸣是你伯父?蒋恩凯到你们学校干什么去?他都说了些什么?”问这话时,阮文煌已经悄悄的将手枪从许书勤的头上移开,但他却忘了这是个危险的玩意儿,枪口在林弘毅眼前幌来幌去的。
“专员阁下,您是不是……将这个要命的家伙先放下来,万一它不高兴,走了火……我可就倒霉了。”林弘毅不卑不亢,指着他手中的左轮手枪微笑着说。
阮文煌这才发觉手中这玩意儿的确不好玩,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赶紧将手枪垂下,枪口冲着地面,使劲一抖,把子弹轮甩出,然后一扣板机,哒!危险解除了。士兵们心领神会,也将手枪收回枪套中。全场的人这才透出一口浊气,有几位胆小的校长,吓得脸色煞白。许书勤紧闭双目,纹丝不动。
“我能坐下来说吗?”林弘毅耸耸肩,轻松地问。
“好。你坐下说。”阮文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心里还真有点感激林弘毅帮他解了这个围、收了这个场,所以,口气也缓和多了。
林弘毅在许书勤旁边一张空椅子上坐下来,暗暗伸出手拍了拍许书勤的大腿,表示慰问。许书勤睁开双目,嘴角上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表示谢意的微笑……。

夜晚,下起了小雨。林弘毅心情郁闷地坐在书桌前,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陷入沉思。保姆张婶正在另一个房间里给三个孩子讲故事。杨碧涛抱着他们刚出生四个多月的第三个儿子林唤平轻轻摇晃着,默默相伴在他身边,孩子刚吃完奶,在妈妈温暖的怀抱中香香的睡着了。她显得比两年前清瘦许多,眼角平添了几道浅浅的鱼尾纹。
最近一连串的时局动荡,打破了他们六年多平静的生活,险恶的政治风浪阻断了他们正在蒸蒸日上的事业,他们再一次面临命运的挑战、艰难的抉择。他们都深深热爱着自己的教育工作和那些渴求民族文化滋润的华人同胞的孩子们,然而,“苛政猛于虎”,暴君的法令无情地扼杀了他们的一片爱心,今后,他们将何去何从?留下,已经无书可教了;孝鸣学校教务主任常德全那句说了半截子的话一直在林弘毅心头徘徊,可是,走,又能到哪里去呢?返回故乡厦门,他是想都不敢想,如今已是共产党的天下,背着国民党中央通讯社厦门新闻分社社长的身份回去,不啻是自投罗网;去台湾,有蒋恩凯先生的关系,倒也不失之为一条出路,但林弘毅内心深处对国民党政府的腐败无能极为反感,除非万不得已,他绝不选择此途。路在何方?他平生第一次感到一种“无家可归”的苦涩与悲凉。
外屋传来一阵敲门声,打破了这堵心的沉默。张婶跑出来开门。
“哟,是林老板呀。”张婶客气地招呼,高声喊道:“林先生、林太太,是林老板来了。”
弘毅和碧涛一块儿出来迎接。只见林篱正在把撑开的雨伞收拢,雨水珠将门口滴湿了一片。
“不好意思。这雨越下越大。”林篱在门口跺了跺脚。
“你可是稀客。有一年多不来了吧?快屋里请。”弘毅赶紧上前去接过林篱手中的雨伞递给张婶,又指指碧涛怀中的孩子说,“张婶,你把孩子抱走,他睡着了。”
书房很窄小,除了一张书桌,靠墙摆了两把椅子和一张小茶几,没有多少空间了。他们三人在书房里坐下,碧涛给泡了一壶铁观音,互相寒暄了几句。
“弘毅兄,整个侨社文教界对你昨天在总统府智退阮文煌之事,可是备加赞誉哪。”林篱呷了口茶,转入正题。
“算不了什么。”弘毅谦和地一笑,“咦,你是怎么知道的?消息还挺灵通。听说阮文煌将今天报导这一消息的所有报纸全部没收了。”
“他能没收报纸,却没收不了人们的嘴,没收不了人心。我是听许校长说的。”
“哦。你也认识许校长。”
“早就认识。我跟他是同乡呀。”林篱不无忧虑地说,“他太刚直了,当局恐怕不会放过他。”
“是呀。我也在替他担心哪。”弘毅叹了口气,“他是真正的硬骨头,为民请命,宁折不弯。”
“不说他了。你有何打算?”
“我?……不知道。”
“兄台胸怀大志,但在这个独裁专制的国度里你很难再继续施展你的才华了。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这里有两条出路可供你选择。”
“哪两条路?请老弟赐教。”
“一条是重返商界,还是三年前你离开达富商行时我对你说过的,由我提供资金,你去法国帮我做茶叶和土产进出口贸易;另一条路则是继续效法孔孟,还做你的教育家,但不是在这里,而是去柬埔寨。”
“柬埔寨?听说那里政局稳定,华侨也不少。”
“是的。柬埔寨的华侨大概有二十余万吧,多数集中在首都金边和各个省会城市,他们迫切需要高水平的华文教育。金边有几间华文学校,由于缺乏师资,办得都不怎么兴旺。去年我做生意去过金边几次,结识了一些潮州同乡。金边的潮州会馆委托我从西堤帮他们物色一位有水平、有资历的文教人士,去执掌他们的端华学校,我首先想到的就是你。”
“许书勤不是很合适吗?他也是潮州人。你应该帮他尽快躲过这场劫难才是。”
“老兄你真是一个仁义之士。许书勤已经戴了好几顶‘红帽子’,特务楼早就把他列入黑名单,他必须尽快离开此地。这件事我来安排,我会尽一切力量帮助他的。”
“很感谢你对我的关照。重返商界不是我的首选,至于去柬埔寨执教,容我再考虑几天,好吗?”
“可以。但不能拖得太长。三天后,端华学校董事会就要派人来见我。你必须提前一天做出决定,然后立即告诉我。”
“好的。”
“那就一言为定。我告辞了。”
“我想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吗?”林篱狡黠地一笑,“是一个好人呀。跟你一样。”
送走了林篱,弘毅久久凝视着碧涛的眼睛,探问道:“让我们再重新开始一次,行吗?”
碧涛嫣然一笑,轻吟起一首古诗,“芳草天涯何处无,我伴君走不归路,无怨无悔毕此生,人间天国有归宿。”
“是谁的诗?好像没读过。”
“我的。”碧涛咯咯笑了,依偎在弘毅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