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13日 星期日

患難餘生-23....( 姚思)


  二十三 喜臨百細城
我離開百細城已有十六七年,現在居然又投入它的懷抱,心裹實在感慨萬千。當年一別,以為今生今世再難重臨,哪裏想到十幾年後,這兒竟成為我唯一的逃生之路。這個城市的變化,說來也不見得很大,如果說有的話,那只是從南郊八公里處的三岔口到市中心區,沿路疏疏落落的房舍園林,已經連成一片。市區的新樓房也增加了許多,東面萬通高坡上還多了一座富麗堂皇的宮殿式建築物,後來我才知道它是汶翁親王所建的行宮。江山風貌依稀如舊,但我的親朋故友蹤逐何在呢?


金滿先把我們帶到他的親戚家裏休息。稍後,我便一個人走出去,沿著熟悉的街道踽踽獨行。走不到兩條街,見老友汶騎著摩托車迎面奔來,我一開口喚他,他就立刻認出了我,並停下車來。彼此分別十多年,如今故地重逢,汶不禁用雙手使勁地搖著我的肩膀。原來他曾聽過我已不在人間的謠傳,後來才知道我於一九七九年逃到了胡志明市,現在居然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他那種驚喜神態實非筆墨所能形容。談了片刻,汶即把我載到一位老朋友的家裏,先為我安頓好住處,然後又代我去把人和孩子接過來。因為汶有工作在身,所以不能老是陪著我,臨走時他還塞給我一疊老撾幣作為零用。他這一份熱情使我十分感動。

我所寄居的人家,主人夫婦固然與我彼此份屬老朋友,而他們那已經離開老撾的父母兄弟跟我也有多年的交誼。他們殷勤相待,彷彿把我們當作遠行歸來的親人。女主人知道我們的來意,更立刻在清靜的樓上收拾了一間寬敞明亮的房間,供我們住宿。連日風塵僕僕,我們也顧不得客氣,於是隨即解開自己帶來的行李ˍˍ其實只是唯一的一個粗布袋,找出隨身替換的衣服,痛痛快快地冼了個熱水澡。稍事整頓後,大家在明亮的電燈光下共進餐,暢談別後十幾年來的滄桑舊事。屋外北風呼嘯,屋裹暖如春。我踏入百細城還不過四五個小時,但這幾位友人接待我們的盛情,已使我在長期顛沛流離之後,感覺到自己是如逢骨肉,如歸故了。

抵達百細城,對於我這個設法渡,長途跋,一路上謹小慎微的逃難者來,的確是感到有如天地變寬。這裏既有我所熟悉的環境,還有許多熱情的親友,而且,當我們向當地政權辦理好登記手續之後,便獲得一個可以暫時居留的合法身份,這住起來就比較有安全感了。據悉,這裹原來曾經發生過這麼一段往事:一九七九年越南入侵之後,上丁省一百多名華人兄弟便逃到百細城來。百細當局本來決定把他們驅逐回去,但這建議都又為上丁省的越軍司令拒,百細當局在請示過上峰之後,便定出「准許暫居,但應自行設法離境」的處理辦法。故此這批華人兄弟都紛紛設法進入了泰國的難民營。怎料這一條處理辦法都又嘉惠於我們後來者,無意中給我們鋪平了進入泰境的道路。

整個老撾雖然也在越南的勢力範圍裏,但這裏沒有紛飛的戰火,地方上當時也沒有很強烈的仇華反華氣氛。,而且泰國的土地近在咫尺,只要我們準備就緒就可以西渡進入難民營,成功的機會不敢是百分之百,都也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自由已在向我們招手,我們的心情當然顯得舒暢。於是,我沐著老撾冬季普照的明朗陽光,走遍大街小巷,探訪仍沒有外逃的朋友,跟他們暢敘十幾年來印支動亂中各自的遭遇。「興亡多少事,盡付笑談中!」儘管有些往事也令人笑不起來,但此番好友聚舊確實是我西行途中的一大快事。

我與人有時偶然回顧起我們此行經過,只覺得來路上關山險阻,水深浪急,煙霧茫茫,危機隱伏,但我們居然都一一闖了過來,平安抵達斯土,真是千萬之幸。昔人有言:「事如春夢了無痕!」但我們的遭遇既屬噩夢,當然亦已在我們心頭留下永難磨滅的烙印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