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23日 星期三

祈祷和平....( 连载 -27 ).... 林新仪

          第十章   西堤的最后一课 (6)

杨碧涛刚走上讲台,全班起立,齐声喊道:“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她站在讲台上,俯视着下面近百双充满殷切期望的、年青的眼睛,心头不禁涌动起阵阵热流,她转过身去,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娟秀的大字:“最后一课”。然后,平静地开始了她在西堤的“绝唱”。
“今天,我要给大家介绍的这篇文章,是法国作家阿尔封斯·都德的短篇小说《最后一课》。教材都提前印发给你们了。这篇小说写于1873年。1871年普法战争爆发,德国普鲁士军队长驱直入,占领了法国的阿尔萨斯、洛林等地约三分之一的国土。法兰西人民不甘心受外族奴役,奋起反抗侵略,都德先生亲历了这场战争。后来,他写下了这篇著名的短篇小说,给世界留下了永远的回味。小说采用第一人称的手法,以一个贪玩的孩童小弗朗士的亲眼所见、亲身所受,来展开那个历史年代中一滴小小水珠折射出来的光彩。小说里描写的那堂最后的法语课上所发生的种种情景,是你们所不熟悉的,但是,当你们读完这篇文章后却会发现,小弗朗士是你们的很亲切的朋友,你们会为这最后的一堂课所表现出来的爱国精神所感动,从而领悟到一些更深刻的东西。好,现在我先来将课文朗读一遍,请你们听的时候要用心去体会。”

那天早晨上学,我去得很晚,心里很怕韩麦尔先生骂我,况且他说过要问我分词,可是我连一个字也说不上来。我想,就别上学了,到野外去玩玩吧。
天气那么暖和,那么晴朗!
画眉在树林边宛转地唱歌;锯木厂后边草地上,普鲁士士兵正在操练。这些情景,比分词有趣多了;可我还能管住自己,急忙向学校跑去。
……
杨碧涛很投入地朗诵着课文,她的声音因洋溢着浓浓的情感而越发显得富于磁性,那么明丽和熙、那么委婉动听,宛如鼓浪屿层层叠叠的海浪,轻轻地、温柔地将一股涓涓细流般的力量注入每一颗火热跳动着的心。

……韩麦尔先生已经坐上椅子,像刚才对我说话那样,又柔和又严肃地对我们说:“我的孩子们,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们上课了。柏林已经来了命令,阿尔萨斯和洛林的学校只许教德语了。新老师明天就到。今天,是你们最后一堂法语课,我希望你们多多用心学习。”
……
啊,我的最后一堂法语课!

朗读到此,碧涛略略停顿,用饱含母爱的目光巡视了一遍台下的学生们,当她碰到许晓红那双溢满悲伤、泪光晶莹的眼睛时,停住了,一股无形的心灵之力,通过眼睛的对视,如同一束强大的物质粒子流,以光的速度撞击姑娘的灵魂深处。这幼嫩心灵中那团浓雾般的孤独弱者的悲哀,被这强大的粒子流撞击得粉碎,直至看到坚强的信息在姑娘的明眸里闪动,碧涛才欣喜地点点头,微笑着将目光收回到手中的教材上,继续朗诵下去。

……他说,法国语言是世界上最美的语言——最明白,最精确,又说,我们必须把它记在心里,永远别忘了它,亡了国当了奴隶的人民,只要牢牢记住他们的语言,就好像拿着一把打开监狱大门的钥匙。说到这里,他就翻开书讲语法。真奇怪,今天听讲,我全都懂。他讲的似乎挺容易,挺容易。我觉得我从来没有这样细心听讲过……
……
……啊!这最后一课,我真的永远忘不了!
忽然,教堂的钟敲了12下。祈祷的钟声也响了。窗外又传来普鲁士兵的号声——他们已经收操了。韩麦尔先生站起来,脸色惨白,我觉得他从来没有这么高大。
“我的朋友们啊,”他说,“我——我——”
但是,他哽住了,他说不下去了。
他转身朝着黑板,拿起一支粉笔,使出全身的力量,写了两个大字:“法兰西万岁!”
然后他呆在那儿,头靠着墙壁,话也不说,只向我们做了一个手势:“散学了,——你们走吧。”

课文朗读完了,杨老师并不急于讲解,而是转过身去面对黑板,背着手,默默无语。教室里不同寻常的寂静。“法兰西万岁!”的余音似乎还在绕梁廻荡,久久不散。所有的人都被这震撼人心的结尾紧紧攥住了,一种神圣的情感于无声处迅速凝聚、升华、再升华……。
杨碧涛巧妙地运用了短暂的沉默,将近百人的情绪像拧绳子似的浓缩到一处,创造出一种悲情的氛围——这正是她所期望达到的讲课效果。但这一“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境界应适度而止,她转过身来,及时地解除了沉默,将同学们的思路引导回来:“同学们,现在我来给大家分析课文。”
她从文章的结构、艺术构思、写作手法,讲到作家的背景、法国的历史与文化,旁征博引,侃侃而谈。她讲得异彩纷呈,同学们听得如醉如痴,全神贯注,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最后,她画龙点睛地引入一个更广阔也更深刻的主题——爱国主义。
“造物主创造了我们人类,给了我们一个美好的家园;不同的民族拥有不同的国家;上帝希望我们友好相处。我们每一个人都属于某一个民族,而每一个民族都在自己的、或别人的国土上生生不息、延续生命——这本是天赋的权利。热爱自己的家园、热爱自己的国家、热爱自己的民族和同胞兄弟姐妹,乃天经地义的事情,是人类所共有的伟大情感。如果一个民族企图去剥夺、去奴役、去征服另一个民族,他们所得到的,就只有反抗!就像牛顿力学第三定律所描述的那样:作用力与反作用力从来就是一对孪生兄弟,大小相等而方向相反,由此便衍生出了战争、杀戮、流血、死亡,种种的人间悲剧、惨剧……。我们同属于上帝,为什么要如此自相残杀呢?我们不要血腥的、充满恐怖的生活,我们渴求安宁、和平和一片阳光明媚的净土。同学们,请在你们的心中保留这一份真诚的追求吧,永远保留它!”
又一个震撼人心的结尾。
不知不觉,下课的钟声敲响了。没有人动一下,每个人都陷入深思。
“同学们,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吧。”杨碧涛面带微笑,随手拢了拢飘散在额头前的一绺头发,“最后,我还想跟大家说一件事情。”她走到墙根,拿起那个小提琴盒,下了讲台,来到许晓红的课桌前,“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我们的许晓红同学明天就不能来读书了。她要出去打工挣钱,为给母亲治病,也为养活自己。她今年才满十六岁,含苞待放的年龄,生活所迫,不得不辍学。今天也是她的‘最后一课’。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我想请晓红同学离开之前给大家演奏一首乐曲,算是与母校告别,与老师和同学们告别吧。”
许晓红没想到杨阿姨会有这个安排,她怔怔地望着碧涛,不知所措。
碧涛将小提琴放在桌子上,打开琴盒,安详地瞅着晓红说,“来吧,晓红。”
“拉什么曲子?”晓红喃喃地问。
“你自己定。”碧涛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晓红怯生生地环视了一下四周,只见同学们都向她投以同情和鼓励的目光。她仿佛得到了一种力量,坚定地拿起小提琴,揽在怀里,轻轻拨动几下琴弦,略微调整了两枚弦耳,然后把琴放在左肩膀的锁骨上用下巴夹紧,将琴弓撂在琴弦上摆好,思索了几秒钟,蓦然舒展右臂拉动起来。刹那,法国国歌《马赛曲》悲壮的音符从她那柔美纤细的手指间流泻出来。所有的人都为之一振。
《马赛曲》,诞生于十八世纪末期法国人民反抗暴政的大革命年代,它雄浑而高亢的旋律,曾激励过多少法兰西的英雄儿女为争取民主自由而抛头颅、洒热血,它已成为一篇爱国主义的典范乐章,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
许晓红是在用整个心灵去演奏,她拉得是如此的完美无瑕,每个音符因饱浸了情感而极具渲染力。乐曲在狭小的教室里廻旋、萦绕,然后飘出窗外,荡漾在外面开阔的空间。
突然,一个充满妒嫉的声音尖叫:“停住!”
许晓红太投入了,压根儿就没听见这一声断喝,她继续演奏着,如醉如痴,乐章正进入高潮。但是,同学们却听见这剌耳的杂音了。只见一个漂亮的姑娘站了起来,所有的眼睛都诧异地瞧着她,不明白她想干什么。姑娘旁若无人地挤到许晓红跟前,伸出手一把将小提琴夺了下来。琴声嘎然而止。晓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右手还握着琴弓,茫然地望着眼前这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女。她认识她——校长杜三民的宝贝闺女杜金霞。
“你也配拉《马赛曲》吗?共匪的女儿!”杜金霞鄙夷地说。傲慢与偏见使她本来挺秀丽的脸蛋被扭曲了,看了令人厌憎。
晓红紧紧地咬着下嘴唇,一声不吭,愤怒地盯着杜金霞那双怨毒的眼睛。
“杜金霞同学,你怎么能这样!”杨碧涛扶着许晓红瘦小的双肩,平静地责问。
“我想怎样就怎样。你管不着!”杜金霞不屑地撇了撇嘴,越发的娇横无礼。
教室里开始骚动了。
杨碧涛宽容地一笑,突然提高了声调:“煮豆燃豆箕——,”
激愤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了。同学们齐声呐喊:“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这是喊出来的诗句!一遍、一遍、又一遍,巨大的声浪震耳欲聋,仿佛要将小小的教室涨破。
杜金霞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被吓呆了,惊慌失措。
“别喊了!不许喊!停住!”一个獐头鼠脑的人从教室外的窗下匆匆跑进来,一双斗鸡眼瞪得溜圆,气急败坏地叫喊。但是他沙哑的嗓门立刻被这片波涛汹涌的声浪所掩没。他赶紧拉着杜金霞怆惶离去。
哈哈哈……同学们开怀大笑。郁结多时的义愤在笑声中尽情地渲泄。
已经警觉到什么的吴文贵,趁人不注意离开了教室,悄悄跟在杜金明的后面。杜金明拉着哭哭啼啼的堂妹朝校长办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