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18日 星期五

紅楓片片情(詩文集)-連載-35….(曾習之)


既來之,則安之
──四位印支同僑訪談錄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筆者為了瞭解我印支同僑來加拿大定居後的生活狀況,以及他們的觀感,曾先後訪問了許多舊好新知。訪問時,有的是,把酒臨窗,邊酌邊談;有的是,三、二位圍坐茶几,泡上一壺「鐵觀音」,大家促膝相對,邊品濃茶,邊暢所欲言;有的是,約了三幾位一起上館子,一面津津有味地嚐美點,一面滔滔不絕的敘家常;有的是,因彼此相距太遠,便以電話交談......。總之,所訪問過的友人,均無所不談,談無不詳。茲將各人的談話要點,整理摘錄,以供同僑讀者參考。

一、黃先生
(越南華僑,在西貢時,經營中國藥材批發生意。)
光陰似箭,我攜同妻女、外孫女等,抵達加拿大愛民頓市定居,不經不覺已五年了。初抵異邦時,正值臘月隆冬,勁風大雪,零下廿、卅度,凍得連門都不敢出,整天關閉在斗室裏;室內,四壁皆空,連個黑白電視機也沒有。雖然自己有帶了一個中型收錄音機來加,但怎麼樣也收不到「倫敦電台」和「美國之音」的中文新聞廣播。實在悶得慌了,想出街,但是,一怕冷,二不懂路,三不諳英文,真的使我心煩意亂氣餒。當時,我的確感覺有如「坐自由監」一樣啊!我不時還會埋怨:「早知如此,不如不來!」於是,也不時回想起在越南那段美好的日子和難忘的往事來了。但越想就越不是味道......
然而,人是善於適應環境、支配和改變客觀條件的。幾個月後,內人和女兒相繼找到了工作;一年後,在朋友的協助下,我也申請到「社會福利金」......。於是生活逐步改觀了;現在,普通家庭應有的東西,我們家亦都俱備了。家人的工作固定了,生活安定了,我的心情不再徬徨和空虛了。幾年來,我平日在家理點家務,照顧上小學的外孫女;有空便看電視片集;假日,到同鄉會去讀英文、下棋;有時興來,也同朋友們打幾圈麻將,日子也就過得蠻有意思的了。

二、何伯
(越南華僑,在北方和西貢,均經營飲食業和雜貨生意。)
我今年已經六十有八,接近「古稀」之年了。來加拿大定居,也六個年頭了。我初抵加國的情況和心情,同老黃差不多一樣;但有一點不同,他還有老伴相隨,我則只有一個兒子在身邊,父子相依為命。平日,兒子上工去了,我便形單影隻,空屋獨處。想當年在越南時,儘管自己經營的是小本生意,雖然不是殷商巨富,但總算是個老闆,家裏有女傭,有夥計,要吃要喝,茶來飯到,悠哉閑哉;現今,當然吃不愁無肉,喝不怕無茶酒,但是六、七十歲的老頭兒了,還要自己切肉炒菜,吸塵掃地;前年兒子娶了媳婦,生了娃娃之後,我還要兼當褓姆......,忙得不可開交。每當做得腿酸腰痛時,我心裏是會嗟嘆「今不如昔啊!」不過,這並非兒子、兒媳之過。他們要去做工,賺錢養家;我協助他們做家務,看孩子,本是義不容辭的職責。要怪,要恨,只有恨越共,把這筆仇恨記在這群豺狼、強盜的賬上!現在,來到西方國家定居,環境迫使我改變了生活方式和任務,老了還要下廚、打雜、當褓姆......。但是為了第二代、第三代,吃點苦頭,我也只好認命啦!俗語說:「既來之,則安之」,如此而已。好在久而久之,我也習以為常了。現在,晚上我同兒子、兒媳一齊看看香港電視片集,或看報;假日,或去訪友,或去看電影,或去「飲茶」,也過得很繁忙,很不錯呢!

三、曾先生
(寮國北方華僑,商人,籍貫雲南。)
我們一家是由妻姨、姨丈(襟兄弟)擔保,於一九八二年夏,直接由泰國難民營來愛民頓市定居的。除夫婦倆之外,膝下尚有兒女六人。一家八口,每個月僅是吃、穿的開支就夠驚人的了。更何況屋租、及各項固定的巨額開支呢?初抵本埠時,一切開銷都由妻姨代付,我們不但憂心忡忡,也非常過意不去。因此,我們迫不及待地去找工作做,以減去親戚的負擔。但是,人生地不熟,而且,不但一句英語也不懂,連廣州話也不諳。人海茫茫,何處覓工作?!真是坐臥不安,心焦如焚啊!幸而皇天不負苦心人,兩個多月後,大兒子、二女兒相繼找到了暑期臨時工;再過了幾個月,我和大兒子,在襟兄弟的殷薦下,進入了南區一間肉類公司當長工;半年之後,我妻子也在南區一間北方菜館幫廚了。一家有了三份長工,兩份散工,生活也就安定無憂了。
現在,大兒子每天上午在維多利亞中學進修高中課程,準備以後考大學,下午至晚上去做工。其餘的幾個女兒都在讀中學;兩個小兒子上小學。兒女們個個都很努力求學,也很聽話。雖然我們兩老每天放工回到家後,已經筋疲力竭,連說話都沒有氣力了,但見到孩子們個個表現良好,家庭氣氛樂也融融,我們也就感到無限欣慰,故此一切疲憊,也都煙消雲散了。
經過了三年艱苦勤儉的合力奮鬥之後,今年夏天,我們已在南郊購置了一座擁有五間房間的獨立屋了。現在每天工餘之暇,我多用來裝修屋內各部份,或修整房前屋後的草地,生活過得相當緊張,相當美滿呢!生活在加拿大,雖然語言不通,氣候太冷,困難不少,但是西方國度物資豐富,科學教育發達,政治上有充分的民主和自由,各民族平等和睦相處......。這些條件,是在寮國、越、棉或東南亞,所求之而不能得的。所以,為了孩子們的前途,我們做父母的,就是辛苦些,也心甘情願啦!從長遠看,生活在西方國度,是遠比生活在東方國家、尤其是比印支地區優越得多。我們對加拿大,已從懼怕、憂慮,而逐漸轉變為喜歡和深深的愛上她啦。

四、賴兄
(柬埔寨金邊華僑,曾開設規模不小的出入口商行。)
我們原來是金邊華僑,柬共統治金邊後我們一家六口,像所有金邊市民一樣,被驅趕到荒山野林,過了四年牛馬不如的非人生活。一九七九年初,越共十萬大軍打入柬埔寨,我們一家大小,才有幸於是年年底逃亡到越南西貢,在「Song Be」鎮的「柬埔寨難民營」住了四年多。去年,我和太太帶著四個兒女,由越南乘飛機經泰國,往香港,然後換機直飛加拿大,抵達本市定居。
抵達愛民頓市後,弟弟和弟媳早已替我們安排好了一切生活條件;還代我們清還了五千多元的飛機票貸款。開頭的好幾個月,一切吃、住、用......等費用,全由弟弟夫婦負擔。兩三個月後,弟弟替我找到了一份西人機構食堂的廚房工作;繼而大女兒、二女兒也陸續找到了一份散工;一年後,兒子也有了一份散工;現在,連十五歲的小女兒也去做短工了。一家大小,除了我的老伴在家理家務之外,其餘五個人都有了比較固定的工作;收入增加了,生活也就不成問題啦。為了減輕弟弟的負擔,半年前我們已經賃屋另居,獨立生活了。
我今年已經年逾半百了,而且八年半苦難的生活,摧毀了我的身體,如今每天要做八小時廚工,加上乘車往返,每天要花上十個小時的時間;故此,一回到家裏,便倒在床上不想動,連飯也不想吃。這種軀體上的勞累,對於我來說,是夠受的啦。但若與柬境四年荒村的非人生活、越境難民營四年似人非人的生活相比,那卻又簡直是天淵之別呢!因為在這裏,不但有豐富的物質,而且有自由的空氣,有優越的學習條件,更有人的尊嚴和權力(權利)......可以享受。有了這一切,甚麼都不能相比擬的了,我完全滿足啦!故此,軀體上的勞累、疼痛,也就在所不計啦!